第8章
我眼睫微顫,之前拋下的餌,魚兒咬鉤了。
「公子大恩,不知該如何報答?」
「柳某助人是平不公之事,何談報答,隻是夫人與阿香可有想過日後該如何嗎?」
「原是有的,可出了許多變故,如今卻不知了。」
我弱弱地看了他一眼,淚水蓄滿了眼眶,卻未流下一滴。
「夫人有何難處可以告訴柳某,我或許能幫上一幫……」
柳愈這話剛一出口,我心裡的那根緊繃的弦,瞬間松懈了幾分。
「公子幫助頗多,奴家與阿香怎敢輕易勞煩公子,隻是確有一事難述於口,確需公子相助,若非此事關乎我與阿香的往後,紅豆定不相求,可事態緊急,還請公子助我。」
淚珠從眼角滑落,我推開一旁的阿香,
屈膝跪在地上。
我做盡了可憐之態。
此刻的我落在旁人的眼裡會是什麼樣子?
是隨枝攀附讓人生厭的菟絲子,是柔若無骨的可憐寡婦,還是一個將算計都放在明處的蠢貨?
我不知,我也不想知。
萬千心緒,萬千言,我所圖唯有自保。
狼狽如何?不堪如何?
臉面之物而已,我又何曾有過?
「夫人何至如此,但說無妨。」
「紅豆,你這是做什麼?」
阿香先柳愈一步將我攙起,我拉著她的手讓她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跟柳愈講。
阿香不想離開,但在柳愈的保證和寬慰下,半是回頭,半是猶豫地離開了房間。
「柳公子抱歉,獨自留你在此,失了禮儀,可此事不便讓阿香知曉。」
「無礙。
」
柳愈笑得溫潤,隔著衣袖,將我攙到一旁坐下,又獨自找了一個離我有些距離的位子落座。
「田夫人,現在可以講了。」
我垂下眼睫,掩住其中思緒,斟酌片刻才謹慎開言。
「柳公子,我相公早亡,沒有依靠,我和阿香孤兒寡母兩個女子難以生存,雖有婆家相佑,但也難保意外頻生,如今能被你所救,乃是萬幸,可難保公子離去後,我的大伯不會再將我嫁於旁人,又或是再來一個張善人,李善人。」
柳愈的眼中露出幾分警惕,我狀若未知,繼續言道。
「公子,人不能依附旁人過一輩子,我知公子是讀書人,造詣頗高,所以想妄言借公子的手一借,將我的故事撰寫成文,假借旁人之口流傳出去,可庇佑奴家與稚女一世安穩。」
柳愈沉默了半晌,我心頭冒出一層冷汗。
「我倒是將夫人想簡單了。」
他打量了我片刻。
「夫人想要朝廷派發下來的貞節牌坊?」
「公子慧眼。」
「可某隻是個讀書人而已,恐不能有如此威能。」
柳愈拒絕的意思明顯,他對我已是莫大的恩德。
況且如此世道,他一個趕考的書生,怎可能為了一個陌生人如此涉險,去編撰什麼故事,毀了自己的前途。
「紅豆的故事並非作假,公子也並非不能因此而得到助力。」
「何種助力?」
柳愈嘴角突地抿出一抹淺笑,看似有些玩味。
「自是柳公子俠義無雙,路見不平,威名遠揚,就此顯跡於官場。」
我挽了一下鬢角的碎發,柔柔一笑,仿若九月將至,林間一片飄搖無依的葉。
我在賭他的野心,賭我僅有的籌碼。
「你便如此確信我能高中?」
我起身行了一禮。
「公子不凡,前路必然寬廣。」
許久之後,我推門而出,心中不復之前那般沉重。
阿香見我出來,問我剛才和他講了什麼,我搪塞兩句,告訴她過幾日便知道了。
沒幾天,柳愈的文章寫出來了,他將文章拓印出來,轉借旁人之手流散出去。
說是合作共贏,可其中哪一步沒了柳愈,都運轉不成。
我自知佔了他的便宜。
若非柳愈本就君子之風,光憑我所許諾,此事未必會辦得這般妥帖。
那篇文章寫得極好,在流言推送下,傳遍了數個州縣,凡是聽聞過我故事的人無不動容於我的忠貞不渝。
鄰家嫂嫂悄悄告訴我,
我的事現在已經有戲班在坊間傳唱。
入夜,我將熟睡的阿香託付給鄰家嫂嫂,一個人前往被大伯霸佔的棄屋中,偷偷從樹下挖出了母親當年留給我的地契。
天色未亮,我給了去城裡賣菜的李伯五文錢,搭上了前往縣上的牛車。
官衙前,我取出早就準備好的狀紙。
拿起鼓槌,如當初劉家娘子那樣一下、一下地,敲醒沉睡多時的沉冤鼓。
那聲音雷動,如神明怒吼,如惡鬼哭號,妄圖驅逐我。
鼓上斑駁的血跡,妄想喝退我。
我目光堅忍,擊鼓的聲音隨著我敲擊的動作越來越大。
我不是枉S的劉家娘子,我亦不是曾經懦弱無依的紅豆。
如今我有萬全的準備,又怎會怕?
衙役們聽過我的傳聞,見了我的狀紙,眼中多了幾分慎重與尊敬。
他們並沒有多難為我,將我帶上大堂,輕易見到了新官上任的縣令。
「堂下女子姓甚名誰,狀告何人?」
我背脊挺得筆直。
「民婦田氏紅豆,今狀告大伯李氏大郎,利欲燻心,搶田霸屋,逼S弟妻,貪圖錢財,仗勢欺人,趁我夫田七屍骨未寒時,連同惡霸搶佔民婦,民婦不從,他便打傷民婦公婆,逼迫兩位老人給我灌下滑胎之藥,害S我腹中亡夫遺子,民婦不從,求S不成,幸得貴人相助,苟活至今,今聞老爺威名前來申冤。」
我泣不成聲。
縣令受制於流言,很快便審理了案子。
大伯被判了罪行,將霸佔的家產如數返回,包括我娘留給我的那幾畝良田。
被羈押起來的大伯猶如喪家之犬,我從他眼中瞧見他對我的憎恨。
可是,
成者為王,敗者敗寇,現在好好站在這的人是我,並非他。
新官上任三把火,那縣令想借著我的事在朝堂上做出一番功績,連夜寫奏章,層層傳遞。
不過幾個月,我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柳愈因為助我在京都美名流傳,縣令因為幫我立下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官聲。
而我,看著村中因我而建的貞節牌坊心滿意足。
在這世道上,女子還有什麼比它更有用的保命符嗎?
隻要它立在這裡一日,就是滿縣的榮光,而今又有誰敢如當初那般對我隨意欺壓?
阿香不喜歡我的牌坊,她抬頭看著建好的石門樓盯了良久。
「原來這就是你和柳愈的算計?」
夕陽穿過石質的門樓打在她的臉上,她嘴角上彎著,眼中帶著對我的失望。
「紅豆,
這便是你想要的?」
她留下一句質問,轉身離去。
高高大大的牌樓下,隻剩我一人。
我孤寂地迎著光站在夕陽下,被悽惶的光暈吞噬。
「可我用它護下了你,我用它護下了我們的家。」
她漸漸走遠,我的話消散在風裡,無人聽見。
淚水被我困在眼眶之中,被指尖抹去。
我曾發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許自己流出任何一滴無能的淚。
12
柳愈要離開了,我將早就縫制好的冬衣送給他。
他接過衣服先是一愣,隨後展顏。
「難為你有心了,紅豆。」
我往後退了一步,向他行了一個餞別禮。
「你該喚我田夫人,公子。」
柳愈摸索了一下衣上的繡紋,
那紋路精致,我不知熬了幾個夜。
「是該如此,多謝……田夫人。」
我朝他一笑:「此去願君前程似錦,萬事平安。」
「你瞧著像與我生S不見。」
柳愈翻身上馬,對我開了一個不疼不痒的玩笑。
「怎會,我還欠了你一個好大的人情,怎會不見。」
「可我瞧著你並不想與我再見。」
他扯了扯韁繩,從懷中撇下一樣東西給我。
我抓住展開一看,是塊玉。
「你與阿香日後有難可以來尋我。」
「以後不會了。」
「那就留個紀念!」
「駕!」
清風揚塵,他驅馬離去。
我迎著日光,看著他的背影露出了一抹不自知的笑意。
他是個好人,無關乎利益。
田家因為我在村裡得了好大的敬重,鄉紳們因我的貞潔與賢名給家裡送了好些東西。
公婆與兩個哥哥喜笑顏開,如今有利益掛著,他們對我不敢輕易指使,倒也還算恭敬。
蝼蟻推開千斤葉,視者該為之恐懼。
可惜淺薄讓他們受限,無知讓他們少見。
田家不知道,從那龐大的牌坊建起之日,他們便失去了對我掌控的權利。
那天之後,阿香與我漸行漸遠,每日鮮少與我交談。
我心痛至極,可又無可奈何。
日子還得往下過,我和她的日子不能停滯不前。
早年的操勞與多次滑胎讓我徹底傷了根基,手上的田我照料無能。
隻能找合適的人擬了文書,將田租賃出去。
爹娘留給我的田地肥沃,
田家兩個哥哥早就相中了這塊良田,隻等我低聲下氣地求他們幫我去種,卻不想我竟早早地將田租給別人。
他們私下找了公婆,妄圖借用公婆的威勢讓我把田吐出來。
公婆私心親兒,明裡暗裡把這件事當著我的面提了多次。
話裡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讓我將田地收回,交給兩個哥哥種,等秋收之後再分給我些糧食,也比把田交到外人手裡來得妥帖。
我含糊蓋過,公婆锲而不舍,實在是惹人心煩。
晚飯後,公婆又當著阿香的面談起這件事。
我看著他二人的臉,放下手裡的碗筷。
「爹娘是嫌如今的日子過得不好嗎?」
他二人面面相覷,不知為何。
「飯飽食,衣足穿,田七S後,我未因過往對爹娘有半分苛責,爹娘應該知道珍惜才是。
」
「李紅豆,你什麼意思,我們過往又對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得了貞節牌就了不起了?別忘了是我S了兒子,你才能做得了貞婦,忤逆公婆,上了官府,我依舊有理把你那牌子給弄下來!」
婆婆向來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這幾日,她認定自己在我這裡委曲求全受盡了冷眼,如今見我發了難,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也藏不住了。
「田是我的,地契壓在我手裡,旁人奪不走,婆婆替兩位兄長謀劃,總不該忘記我大伯的下場。」
「你什麼意思?你要將我們和老大老二也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