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們可以讀書寫字,可以拋頭露面,可以掙錢養家,亦可走仕途,上戰場。
我聽得雲裡霧裡,如做了一場夢似的。
阿香問我,聽完有何感受?
那時我呆呆地望著天,心中明明想著仙境,嘴上卻隻誇阿香故事講得好。
我並非傻子,怎可能不懂她的意思呢?
她想讓我變成她口中那些女子的模樣。
不依附旁人,自力更生,可以隨著自己的心意,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現實並非故事裡的世界,我也非故事裡的人。
此間女子多浮萍,無根飄搖總凋零。
她藏在我並不豐滿的羽翼之下,從未曾見識過一分慘惡,又怎知我已是懸崖的花,現在的選擇,已是我竭盡所能地綻放。
阿香無法改變我,
隻能想出一些古怪的點子,來改善我們的生活。
雖然效果甚微,但相較以前的一成不變,也算有了莫大的不同。
田家的算盤落空後,田七和鄭李氏生了間隙,如今算起來,兩人已經許久不見了。
公婆見田七日日留在家裡,又起心思,想再撮合著我們再要一個孩子。
田七與我子嗣艱難,今年田七五十三,公婆如今年歲大了,往後也拖不了幾個年頭。
他們想要孫子的心情愈發迫切,對我好一陣軟磨硬泡,好言威脅。
我不想再做生育的豬猡,咬S拒絕,阿香也跟著鬧了好久。
公婆無法,隻能與田七說講。
田七被公婆勸說下,對我又起了心思。
田七最近向我獻了好大的殷勤,他終於發覺了那個曾經被他百般嫌棄的幹柴禾如今也抽出了枝丫。
田七對喜愛的詮釋,油膩又惡俗,黏膩又醜陋。
我很清楚我對他沒有愛,也沒有情,就連最基本的親情也在無盡的恐懼中被消磨殆盡。
我曾無數次推拒過他。
但無奈,他總能在公婆的配合掩飾下鑽到空子強迫我。
多少次,他骯髒的唇貼在我的臉上,多少次,他的聲音在我耳邊威脅警告。
他讓我想想阿香,他讓我認清自己,他讓我想想我是誰的妻子。
我逃避不了身為他妻子的命運,也無法逃離上蒼讓我咽下的苦痛。
我在苦難中沉浮,可那顆不甘的心卻在一下下地跳動。
多少次,我都想割下田七的頭顱,多少次我又輸給自己那微弱的「理性」。
每回事了,我癱在地上,田七提褲離開,心中泛起無盡的屈辱都會將我淹沒。
每當這時,我的靈魂都會沉浸於阿香所描述的另一個世界,試圖從中得到解脫。
可等夢醒,我依舊是我,那顆苦命多磨的紅豆。
這件事陸陸續續地發生過很多次。
阿香並不知曉這些,我也不願她知道這些。
不僅僅因為她隻是孩子,更是因為我那岌岌可危的自尊。
事情過了很久,像是滿足了田家的期盼,又像是上天對我的侮辱。
我又懷上一個。
不同於前幾次對新生命的期待,這次我心裡對這個孩子隻剩下恨,也唯有恨。
得知我有孕的消息,田家高興了很久,甚至對阿香都帶上了幾分和顏悅色。
那晚,阿香抓著我的手哭,她說她沒有保護好我,讓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瞧,她總是這樣,明明隻是個孩子,
明明什麼也不知,卻把一切過失都擔在自己的身上。
她總想用她那小小的身軀,為我擋下無數的風雨。
可明明我是母親,她才是女兒啊。
田七妄想從我身上獲取一些家的溫暖,可我對他唯有冷淡與不耐。
久而久之,他與鄭李氏又恢復了往日的來往。
我懷了身孕,鄭李氏備感威脅。
她到底是年紀大了,青春已逝,她與田七之間現在隻剩下往日的情誼吊著,每日如在鋼絲上行走般惴惴不安。
以前她從未將我放在眼裡,現在她卻視我為仇敵。
鄭李氏隻比田七小了幾歲,如今年歲大了,風韻漸失,她不能生育的事,時至今日也並非什麼秘密。
相較於現在的我,鄭李氏手上的砝碼漸漸減少。
她不同於我,她離不開田七。
離不開並非情感上對田七的依賴,而是她真離不了他。
她沒有子嗣,因為與田七多年的勾當,也沒人說媒。
她沒親人,也沒有孩子,田七便是她全部的依靠。
她的飯食,她的衣服,甚至她丈夫留給她的一畝薄田,每一樣她都得依靠田七才行。
隻有田七的心還在她那裡,她才能活。
人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鄭李氏自然也不例外。
她與田七耳鬢廝磨幾日,從他那裡套出了不少話。
田七說我改變頗多,不似平日裡的木頭,比往日多了一些性情,添了幾分味道。
鄭李氏聽聞阿香聰慧,在心裡猜測我之所以變得不如往日一般好拿捏,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能給我出主意的人。
她想了許久,最後給田七出了一個損招。
她說我是個沒主意的軟弱性子,之所以改了性子,不願與田七相好,多半是因為阿香在背後搬弄是非。
她提議田七,去聯系牙婆將阿香賣了,去填他的賭債。
她說反正女子無用,留在家裡,憑空多長出一張嘴來,費米費柴,不如將她賣給富貴人家當個丫頭,逢年過節也能給家裡置辦些貼補,也算物盡其用,沒白生養她一回。
田七有些意動,他沒別的喜好,就是時時手痒,喜歡去鎮上玩些牌九、骰子之類的玩物怡情。
他每次去賭都說自己能贏,最開始他是贏了一些,可那日贏了一次大的之後便再也沒贏過。
他賭紅了眼,總覺得下次,自己一定會贏。
可每月都有賭坊上門來討賬,所幸他還有些分寸,知道自己還養著鄭李氏,上頭還有兩個爹娘。
這日子雖說還能勉強撐著,
但他手中從未多出一分富餘存下。
他年前還在坊子欠下了五百文的賬。
牙婆收女孩,容貌端麗者出價五兩,尋常些出價三兩,而這些女孩未必都會流進富貴人家的院子裡,那些被挑選剩下的,樣貌俏麗的,多半被牙婆送進了教坊舞司,差一點的送進陪笑的青樓,而那些留在最後的,被統一送進三等的窯子裡賣一輩子的皮肉。
田七算了一筆賬,阿香容貌嬌俏,能賣五兩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五兩除去還賬的錢,他還能剩下許多,留一兩用於瀟灑,剩下的三兩半存起來,他年紀也大了,得留下些養老的錢。
田七定下主意,鄭李氏聯系了牙婆。
而我躲在背後偷聽到了一切。
9
田七和鄭李氏S了。
是在河邊偷情時滾進河裡溺S的。
我和公婆跟著村人趕到河邊瞧見了他們二人的屍首,
兩人的身體湿漉漉、赤裸著半身並列而放。
婆婆瞧見了田七,慌忙撲在他的身上號啕大哭。
公公瞧見了鄭李氏不雅的S態,臉色有些難看,但再難看也止不住喪子的哀痛。
我在一旁隻為他流了兩滴淚。
說實話,我心中並不悲切,我實在不知一個喪了夫的女子該作何表現,是該痛哭流涕,還是該沉默不語。
宛如一場鬧劇,田七在慌亂與戲謔中,被村人幫著抬回了家,阿香瞧見了他的S相,消沉了幾日,直到田七出殯後才開朗了些。
鄭李氏孑然一身,無人為她收屍,她的屍首被抬到義莊裡停了三天,也無人認領,最後隻能任其腐爛,扔進亂葬崗裡草草了事。
田七頭七剛過,大伯便上門來鬧。
他扯著我的衣袖要將我帶走。
「紅豆是我田家的兒媳!
她肚子裡還懷著田家的種,你有什麼權利將她帶走!」
婆婆坐到地上抱著我的腿,扯著我的衣袖,拼命地不讓我走。
大伯不管婆婆上了年紀,一腳便踹在了她的心窩上,將她踢了一個趔趄。
「糟婆子!S守著誰呢?什麼你家的兒媳,你兒子早S了,她早不是你家的媳婦兒了!」
大伯撈起我的後襟,扯著我就想將我帶走,我看著站在牆角的阿香,不住掙扎。
「阿香!阿香!」
她聽見我喚她的名字,眼中閃過幾分猶疑,卻不似往日那樣拼了命般護我。
「喊什麼?我帶你回家,你不開心?你當初出嫁的時候不是哭著喊著說不願意嗎?如今怎麼舍不得了?」
大伯打了我一巴掌,我的嘴角瞬間多出一絲血痕。
「親家!親家,咱好好商量,
你可以帶她走,但至少給田家留個後吧!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田家的,你讓她把肚子裡的孩子生出來,剩下的由你處置好不好!」
公公第一次拉下自己的臉面祈求旁人,冷不丁地竟有些可憐。
阿香仍是站在牆角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想要孩子?行啊!給我三兩銀子,不然免談!」
大伯的話猶如驚雷,讓公婆的後脊冷汗順生。
「什麼?三兩,你這是要我的命啊!我們就是把命賣了,也不值這麼多啊!親家,你就給我們留下一條活路吧!」
公婆苦苦哀求,不敢對大伯動兇。
「你也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多,還要什麼孩子,還不快滾,不然等我來揍你?」
終於,公公也放下最後一絲尊嚴,跪在地上求他。
「親家,你就可憐可憐田七吧,給他留個後吧!
」
大伯瞧他礙眼,伸手將他一把推開,冷聲道:「實話我也不瞞你們。」
「紅豆這小妮子得了富貴,村西的王大善人瞧上她了,出了十兩銀來聘她,你們要是能出價更多,別說是這肚子裡的,就連她,我也一並給你們留下。」
大伯說罷,拉著我就要走,突然阿香衝上來狠狠地咬了大伯一口,一瞬間,大伯的手被咬得血肉模糊,大伯將我扔在地上,我連忙抱緊了阿香,生怕大伯氣急傷了她。
「大伯,我不離開,我剛剛喪夫,哪兒也不去。」
大伯捂著傷口,剛要撿起地上的鋤頭,卻不想田家兩個哥哥及時帶人趕到,將他趕走。
大伯離開的時候放了狠話,他說一定不會輕易地放過我。
大伯一向說到做到,這幾日,我總是不安。
田家人怕我跑了,日日看守著我,
他們知曉阿香是我的命門,也將阿香關了起來。
這些日子,田家沒有坐以待斃,就我的事商議了好久。
那王善人,年輕時是名震鄉裡的惡霸,所謂的善人之稱,隻是他年歲大了,喜歡聽些美名,強迫旁人叫的。
我不知他如何會看上我,但卻知我不能輕易離開田家。
阿香雖是女子,畢竟是田家的血脈,田七幾位姐姐的下場讓我清醒,田家是不會白養任何一個女孩的。
田家將我與阿香關在一處,每日都會有人來給我們送飯。
自從田七S後,阿香像是與我隔了層膜,她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不與我交談。
我曾一度想要引她和我說話,但不知為何,她總是在回避我的示好。
直到田家下定決心將我嫁給王善人的前一天,我才知我們之間究竟隔了什麼。
「田七的S……和你有關嗎?
」
我倆睡在一塊兒,阿香翻了個身,突然貼著我的耳朵問道。
我一愣,本來昏沉的腦子突然清醒。
田七的S,阿香覺得是我S了他們?
我突然有些慌亂。
「阿香,你怎麼會這樣覺得,娘怎麼可能S人呢?」
阿香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問道:「真的?」
她的眸子亮晶晶地盯著我看,好像是要剖開我的內裡,瞧瞧我的心是不是在說謊。
「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也看了我很久,最後像是想通什麼一樣,伸出手緊緊地將我抱住。
「紅豆,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
她小小的身子極盡可能地散發著熱量,努力兌現著自己的諾言。
我緊緊地抱住她,目光盯著發霉的牆面有些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