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時遲那時快,楚諾沒掉進池子裡,她身後的美人被不知哪裡衝出來的宴禮一撞,給撞進了荷花池中。
而撞她的罪魁禍首,咬著一根手指,憨笑衝著楚諾過去。
我已經到他們身前了,方才宴禮的一切舉動我都看在眼裡,他撞美人時,眼裡有慧黠的神色一閃而過,看掉進池子裡的美人沒有威脅了,他才把手指拿在嘴裡含著,去尋楚諾。
這分明又是一個扮豬吃虎的主。
可若是不如此,怎麼在這宮裡活下來呢?
14
楚諾非說宴禮要叫我母妃,她就是他姨母,天天哄著宴禮叫她姨母。
宴禮每次都是哼一聲,從來沒叫過。
即使他已經能發出一些簡單的音節。
看著他倆簡直像冤家。
文宣帝的身子越發不好了。
他服石散,
追尋修仙之術,服了不少丹藥,身子早虛空了。
朝中有陸砚生,宮裡又無皇後威脅,我晉貴妃,攝六宮事,儼然已是一家獨大了。
文宣帝昏聩時,有些折子也會叫我批。
有處批紅我看不大懂,召了陸砚生。
正是晚膳時分,我揮退了殿中人。
我坐著他站著,我不由笑道:「陸督主一起坐下吃些吧。」
陸砚生拱手揖禮,聲音清潤:「奴婢身份卑賤,怎敢與娘娘同桌而食,娘娘莫折煞奴婢了。」
我看著桌上,惋惜道:「可惜了,都是你愛吃的菜呢。」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去,抿了抿唇,站著沒說話。
等我進完了膳,一直站著的陸砚生拿出了折子,翻開問我:「娘娘有何處不懂?」
我沒說話,而是起身走到妝鏡前,卸下釵環,
動作很慢,陸砚生便隔著珠簾站著,一直等著。
等到隻著中衣,我緩步走到了榻上。
隔著一層珠簾,我看不清陸砚生的面容。
我卷了卷胸前的發,嗓音慍怒:「陸督主,我很不高興你今晚的言行,你送我這權力,可問過我想不想要?」
陸砚生立即跪下,顫著聲:「是奴婢的錯。」
「近前來。」我對他說。
陸砚生膝行著到我的面前,垂著頭,看不明情緒。
我將繡鞋踩在他的肩上,感覺到他的身子一僵,我揚唇笑道:「外頭都說陸督主容顏俊美,是廠花呢,可不知這朵廠花在紅浪中翻飛是何種模樣,不知本宮可否有幸一觀?」
這樣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
我想要他去衣入榻,同我做一日夫妻。
我從前隻是個羞怯的小娘子啊,
是陸砚生將我的野心一步一步喂大的。
他成了東廠廠督,這宮裡到處有他的眼線,我有什麼不敢做呢?
陸砚生閉了閉眼,別過臉,顫抖著身子:「娘娘,奴婢……髒。」
「可我想要。」我倔強開口。
「奴婢不是男人。」陸砚生邊說邊往後退了一步。
他從前還裝作粗鄙的樣子,總要同我還一還嘴的,現在位極人臣,竟是收斂了。
我傾身揪住他的衣襟,淡淡一笑:「督主,我知道你有法子能讓我快活。」我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從枕下取出一個錦盒,裡面躺著玉質的角氏先生。
陸砚生瞳孔微微睜大,耳尖緋紅一路蔓延至脖根,俊逸的面容紅了又紅,拿手掩著唇,咳了幾聲:「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
也沒說出一句囫囵話。
真是難得,心狠手辣的陸砚生也有這般無所適從的時候。
我屈起蔥白的指尖滑過他的下巴。
陸砚生的呼吸緊了緊,卻還是撇開了臉,啞著聲:「奴婢願意服侍娘娘,隻是奴婢不能去衣,請給奴婢留些顏面。」
我搖了搖頭,指尖下滑至他的衣襟處,有些不快:「我偏不。」
陸砚生身形劇顫,低著聲音,幾乎是在懇求:「楚月,我求你,求你了。」
我的指尖僵住,看著他低垂著頭,卻如蜷縮在殼裡一般。
我縮回手,淡聲:「那你便穿著衣裳侍寢。」
燭光散盡,黑夜似晃動了幾下,又包合起來。
淫靡的腋汗,漲滿欲念的雙手。
這夜晚,我們接連三次一見鍾情。
15
點燈時,
榻上的一切已經被青瓷收拾妥當了。
趁著宮門下鑰的時分,陸砚生已經回去了。
我緊了緊衣襟,喚人進來侍候我沐浴。
一連三個月,文宣帝醉心求仙問卜,而我召了陸砚生數次。
陸砚生明明心裡不願,卻一次都沒有拒絕過我,哪怕他情動時,也隻是衣冠整潔,眼尾荼蘼,耳尖蔓上些許緋色。
或許他心裡是愧疚的,才從來不忤逆我。
再來我宮中,無人時,他也會坐下同我一起進膳。
與我闲話家常,說起近來府中的白鵝和雞打架了,滿院裡都是飄散的羽毛。
他會為我描眉。
給我寫閨房秘詩。
天冷時,主動將我的腳放入他的胸膛暖著。
……
我們做著平常夫妻間都會做的事。
可我們都知道,這樣的溫情終究隻是被枯朽包裹的假象。
那個寒冷的冬夜過去,陸砚生再也不會來了。
他被彈劾了。
罪名是挪用給文宣帝修建道觀的官銀。
文宣帝私下授意,朝中之人彈劾陸砚生的更多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站出來,痛斥陸砚生。
「閹狗一個,哪裡配得上和我們清流一派共事。」
「天理昭彰,之前便斷言此人絕不長命。」
……
文宣帝讓我離宮,為我們未出世的皇兒祈福。
分別的那夜下著鵝毛大雪,寺門前,陸砚生撐著傘在我面前苦澀地笑:「當年秦家那事我太急了,留了些把柄。」
「督主這麼多年汲汲營營,怎會沒法子?」我問。
陸砚生搖了搖頭,將一支素銀簪子別進我的發中,我躲了躲,卻被他箍住肩膀。
這簪子是我當出去的,竟被他贖回來了。
半晌之後,他緩緩開了口:「娘娘以後獨個兒,小心謹慎些,奴婢護不住您了。」
「什麼意思?」我疑惑地看著他。
「對不起。」陸砚生說了一句。
他將手放到我的臉旁,輕輕摩挲著,蒼白瘦弱,沒有一絲溫度,我被冷得瑟縮了一下。
陸砚生顫抖著收回了手。
「聖上已有早衰之相,我給你留了人,他們會擁護你成為尊貴至極的皇太後,楚月,以後真的沒有人敢再欺你辱你了……」
陸砚生苦笑著,唇角溢出了黑色的血。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下一瞬,
陸砚生像是再也站立不住,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我接住他,他的身子骨瘦弱,嶙峋得似隻有骨頭,睫羽上凝了一層霜。
「陛下怎會這般卸磨S驢,你不是他的左膀右臂嗎?」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陸砚生扯起嘴角艱難地笑了一下。
「我這輩子孑然一身地來,隱忍半生,終於得報大仇,我沒有什麼遺憾,唯一愧悔的隻有當初送你進宮,阿月,如果你當初選的是花冠裙袄該有多好,那樣我就可以毫無負擔地養你一輩子,可你偏偏選了嫁衣,明明我脾氣不好,又自私,刀子嘴,還對你這麼嚴厲,你為什麼會喜歡我這樣汙濁的人……
「我這樣殘缺的人怎麼能困住你呢,我這輩子已經叫秦家毀了,像面容醜陋的惡鬼,像地獄裡的修羅,像陰溝裡的老鼠,就是不像人,卑賤至極,
配不上幹幹淨淨的你,下輩子……
「下輩子我一定完完整整地來,請你等等我,好不好?」
陸砚生的唇角溢出的黑血越來越多了。
我泣不成聲,豆大的淚珠落下:「陸砚生,你別說了,我答應你。」
「阿月,你要長命百歲,青雲直上啊……」
陸砚生冰涼的指尖在我頭上的素簪停留了一瞬,然後柔若無骨地滑落了下去,他闔上了眼睛,我再也不能從他清澈的眼睛看見我的樣子了。
他的鮮血浸沒到雪中,像是開了一朵糜豔妖冶的玫瑰花。
陸砚生身上透骨的寒意傳了過來,連帶著我的心也冰冷徹骨。
我喃喃念道:「醒來凝在雪中眠,瑩質最堪憐,正如臨淵羨魚,指間流沙,永遠都握不住……」
陸砚生S了。
他永遠地離開我了。
陸砚生永遠把自己最不雅的一面曝於人前,可其實他最善良不過,有文人風骨的一個人。
我的心也跟著冷了下來。
我把陸砚生的屍骨送回了宛縣,葬在了他親人的身邊。
16
就在百官彈劾後不久,文宣帝單獨召見了陸砚生。
「這些年,你也確實勞苦功高,替朕除了不少礙眼的釘子,當初又帶頭抄秦家,立了功,可秦太傅三朝老臣,這些年的根基也不是說除就除得了的,朕需要個人頂這個罪名,免得寒了其他肱股老臣的心啊……
「更何況還有楚月,這個女人確實會討人歡心,也知道適可而止,很聰明也有手段,朕也清楚你們的關系,可是你又確確實實是個太監,縱然想做什麼也做不了……
「陸督主,
朕願意留著楚月,可也要看看你的誠意,她是你一手培養的,心比天高,你可不要讓她命比紙薄才好……」
陸砚生叩首,溫聲答了一句:「謝陛下。」
他S之後,文宣帝肯讓我回宮了。
文宣帝下令抄沒陸砚生的家財,一行侍衛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抄家。
這位權傾朝野的陸督主,居然住的一進院子,比一些七品京官還不如。
他們翻箱倒櫃,卻隻搜出幾百兩銀票,就在眾人泄氣時,在臥房最底層的衣櫃裡,發現了一個錦盒。
那錦盒被幾層衣服壓著,放在最隱秘的地方,一定是陸砚生藏匿的華貴物件。
打開後眾人都噤聲不語,大失所望。
錦盒裡放的居然是女子嫁衣,一整套的鳳冠霞帔,衣服上方有頁紙,上面墨痕早已幹透,
是一首撒帳詞:【銀燭燒來滿畫堂,新人羞澀背新郎。新郎不用相扳扯,便不回頭也不妨。】
驚訝之餘,眾人俱都嘲諷:「他一個閹宦,居然也幻想和咱們一樣,娶新娘呢。」
「你說可笑不可笑。」
「他能嗎?隻怕給新娘子一臉唾沫吧。」
文宣帝不相信一個重臣會幹淨到這地步,又下令嚴查陸砚生這幾年來的貪汙受賄。
查到最後發現,陸砚生清廉一生,從無結黨營私,收受賄賂。
除了查抄出的那幾百兩,他的俸祿無一例外都捐給了專門救助貧民的積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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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帝身子愈發不好了,整日纏綿病榻,本打算過繼宗室子。
過繼的那天,二皇子宴禮的痴症卻當眾奇跡般痊愈了。
文宣帝大手一揮,封了宴禮做太子。
不過月餘,文宣帝撒手人寰。
幼帝登基,我成了太後,垂簾聽政。
我真的大權在握了,卻再也護不了那個人。
五月,槐花開了。
我派去宛縣調查陸砚生的信送了回來。
陸砚生,文宣十四年生人,少時性深沉機警,多智,年紀輕輕便有神童之名。父母S於外任,自小由祖父教養長大。
他的祖父是宛縣有名的大儒,秦少傅慕名將自己的公子秦林送去進學。
秦林性子急躁,不安於學,常被陸老夫子申斥罰站,陸老夫子從未吝惜對陸砚生的誇獎,秦林懷恨在心。
陸砚生十八歲考中進士,被授同知,京中隔著宛縣有兩日路程,消息未傳回家中,陸老夫子便被秦林拉走,灌酒而S,等他回到家中,看見的已是祖父的屍體,悲憤交加,他上秦家討要公道,
卻被秦林帶人打傷了左腿,落下殘疾。
秦家權勢滔天,陸砚生求助無門,進士名額也被秦家抹去。
絕望之下,陸砚生淨身入了宮,為趙秉筆做事,蟄伏隱忍。
此後再無陸同知,有的隻是陸公公。
這樣一個驚才絕豔的少年被永遠地埋葬在了別人的嫉恨之中。
如果九歲那年我沒有低頭吃懷裡的杏仁酥,而是跟著喧鬧的人群一同望去。
那我一定會看到簪花瀾衫的少年,春風得意,自長安街打馬而過,仿佛這天地隻有他一抹春色。
會寫端正的臺閣體,會吟詩作對,能寫出治國策論,這樣玉樹臨風,君子懷璧的人應該在官場縱橫,有相攜一生的溫柔妻子,完滿此生,卻斷送在小人手裡。
何其荒謬。
18
楚諾表面大大咧咧的,
其實是個敏感的人。
陸砚生不在了。
她蔫頭耷腦地偎在我懷裡,聲音悶悶地:「阿姐,陸哥哥是很好的人啊,為什麼這些人要這麼對他。」
我嘆了口氣:「就是太好了,太好了……」
說到最後,楚諾咦了一聲,抬起手,奇怪地問我:「阿姐,皇宮的屋子裡也會漏雨哎。」
我抹幹淨臉上的淚意,愣了會兒才答:「是啊,該修了。」
八年後,一直在我耳邊吵鬧的宴禮和楚諾成婚了。
宴禮給了楚諾後位。
他自己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裝瘋賣傻多年才活下來,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再步後塵,便空懸後宮,不再納新人。
從前人人都道這紅牆為何而紅,一面青草路,一面紅妝墓,一面載S人,一面載新人。
現在新帝後宮卻隻有皇後一人,
倒是沒有紅妝墓了。
宴禮的多項舉措都切合政弊,朝中大臣也說,新帝才是真正的多智近妖。
宴禮還根據陸砚生留下的手札,改革了取仕制度,嚴厲打擊在取士過程徇私舞弊的臣子,以後便不會再有陸砚生那樣的慘例了。
我也在慢慢放權,隻待宴禮十八歲親政,便還政於他。
我是尊貴的皇太後,皇帝對我很是孝順,小妹也有了愛重她的人,沒人敢欺我辱我,我再也聽不到那些汙言穢語了。
日子流水一般地過,我卻漸漸記不清很多事了。
某一日醒來,我吵鬧著要在我宮裡的空地上種菜,種水靈的蘿卜、青翠的白菜……
還要養些小雞崽,大白鵝……
皇帝和皇後沒有攔我。
每天我的宮裡都是一陣雞飛狗跳。
春日的暖陽照在我身上,卻沒有溫度,我呆愣愣地盯著手中的物事,連楚諾到了近前都未發現。
「現在倒不冷,您怎麼做起護膝來了?」楚諾坐到我的對面,疑惑地問道。
聞言,我看向手中的護膝,想也沒想脫口道:「還不是陸銘生,夏天雨水多,他的腿疼起來受不住,我提前做了備著……」
話還沒說完,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楚諾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我擺擺手,滿不在乎:「我也是年紀大了,倒是你和皇帝,都是快做祖父母的人了,竟還像從前那般拌嘴。」
楚諾笑得眉飛色舞:「他要敢多說我一句,我就說我是他姨母,他得敬重長輩。」
「挺好的。」我牽起唇角笑了。
我也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