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還說母親很能吃苦，可輔導孩子、做保潔，接受夜班或單休，兩小時內通勤都行。
評論區幾乎都在質疑貼主。
【講真，你母親挺可憐的。知道熬到退休她已經工作了多少年嗎，老了還得接著幹？】
【算盤打得我在國外都聽到了，快六十的人還得出去掙錢給兒子補貼，嘖嘖。】
【請問輔導孩子，做家政保潔，夜班和單休，哪個詞聽起來算是消磨時間？】
發帖人被罵得破防，連忙又回復了幾條找補。
【母親退休前是當地公立學校高級教師，輔導孩子功課對她來說很輕松。】
【離婚後家裡家外都她一人操持，幾十年都做慣了家務的，再說老年人也有勞動權，我母親不想混吃等S有什麼錯呢？
】
看完帖子我忽然渾身發涼。
我也是剛退休的老教師，上周才到京城投奔兒子養老。
並且此刻，正在兒子領導家裡給他孩子輔導功課。
1
看著眼前怎麼都坐不住的調皮小男孩，我頭疼得厲害。
當了三十年教師，這樣難帶的孩子也算是少見。
都六年級了，同一道題我掰開揉碎講了十遍，他就是不過腦子，隻幹瞪著我翻白眼。
要不是為了幫兒子忙，我打S也不會來。
當了一輩子教師，老了老了，實在不願再受這份罪。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孩子媽媽送我出門前，遞給我個禮盒。
「楊老師辛苦了，這是我老公公司新推出的護膚品，您帶回去試試，孩子馬上小升初您還得多費心。」
我剛要拒絕，
突然感覺哪裡不對。
「濤濤媽媽，您老公公司不是做數碼產品的嗎？怎麼還生產護膚品？」
濤濤媽媽一愣。
「您搞錯了吧，他公司一直都做化妝品的。
「對了，還有個小問題，您可能年紀大了動作慢，以後要是中途上廁所的話，那五分鍾我就從課時裡扣了，不然六百塊一小時我們就得虧五十。」
「六百？不是兩百一小時嗎？」我驚訝反問。
「兩百？您開什麼玩笑。不是您兒子說退休前您是高級教師，最少也得六百嗎？
「錢還是昨晚我親自轉賬給您兒子的，你的課勉強還算能讓我們濤濤看得上，所以我一次性就先交了五萬塊課酬。」
我越聽越糊塗。
兒子給我的說法是，他正在升職關鍵期，但他領導長期頭疼孩子學習。
如果我能幫忙，
他的晉升就會順利。
至於錢，兒子說領導堅持要給，讓我少收點表示下，不然人家也會擔心我不好好教。
他還說課酬一節兩百塊，月底結賬，怎麼回事？
光電火石間，我想起了剛才公交車上刷到的帖子。
心底疑團越滾越大。
我拒絕了禮盒，匆匆往家趕。
2
京城太大，回家地鐵倒公交加上步行，得折騰將近一個半小時。
車上，我又忍不住打開了那個帖子。
發帖人最新的帖子是剛才發的。
大家別罵了，帖子發出沒多久已經替母親找到兩份合適工作，收入挺滿意的，加起來不比我和媳婦兒工資低。
【其實我最想說的是，老人也不想在家吃白飯的，代母親謝過平臺了。】
評論又抓著他一通罵。
【年輕人都想躺平，老年人上趕著想勞動？這是中文嗎？】
【養兒防老照進現實，為了兒子也得工作，可不是抗老了嗎。】
我點進發帖人主頁。
發現他憑借這個熱帖，短短兩天就吸了不少粉，已經開始發廣告貼。
或許，他隻是為了引流杜撰的事件吧。
想想我兒子楊樺，從小懂事又上進。
離婚後他爸S活不要他，我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十多年，感情深厚，從沒吵ẗů⁾過架。
我培養他讀完研究生，又掏空了全部積蓄，幫他在京城郊區首付了套小兩居。
說他會對我這麼無情，我肯定不信。
可能隻是誤會，我想等回去問清楚再說。
一路忐忑，快到家時，兒子突然在家庭群發了兩條信息。
【媽，
我和茜茜今天都要加班，來不及回家做飯，您記得買菜做一下晚餐。】
【三葷兩素一湯就行，我們最近在備孕，得好好補補。】
我條件反射正要回復好，又突然頓住了。
要是平時，我肯定沒二話，高高興興就去給孩子們忙活晚餐了。
可想到剛才種種，我忍不住多想了一層。
自從我上周到了京城，除了第一頓飯是兒子主動做給我吃的外，之後每一天他們都說要加班會耽誤回家做飯。
於是我便主動每天做好他倆喜歡的飯菜，等他們回來吃現成。
可明明之前我還在老家時，我清楚記得，他們多次在群裡炫耀自己工作輕松，都不怎麼加班。
小兩口結婚後每天下班自己做飯吃，朋友圈曬得最多的就是廚藝。
過年那陣親戚們還都誇他們會過日子，
不像其他年輕人那樣愛點外賣。
怎麼我一來北京，他們的工作就都突然忙了起來。
想到這，我重新編輯了信息回到群裡。
【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你們在外面吃吧，我自己解決了。】
兒子電話幾乎是秒回過來。
「媽，您身體怎麼了，沒事吧？明天還得去補課，您可不能倒下。」
我突然就氣不打一處來，煩躁道：
「去不了了，你告訴你們領導，你媽身體不好，以後都不去了。」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直接關了機。
我心裡堵得吃不下東西，回到家便直接倒在床上。
隻覺得身心俱疲。
此刻我深深懷疑。
自己退休後到京城投奔兒子，是不是做錯了。
3
沒過多久，
原本說要加班的兒子兒媳竟很快都到家了。
我的臥室門沒關嚴，門外一陣窸窸窣窣後，兩人壓低的交談聲飄了進來。
「你去打聽下，哪家剛結婚半年，婆婆就來跟著一起住？
這我都已經努力忍著了，她還什麼都不想做，難不成想讓我回家做飯伺候她？
我們同事婆婆人家都是退休工資全交，家務全包，同事每天回家吃現成的。
逢年過節還給六位數以上的心意紅包，可第一年過年，你媽才給我六萬六，也太摳了。
「我可告訴你，我絕不接受孝心外包。」
兒媳婦尹茜茜不停嘟囔抱怨，兒子立刻柔聲安撫：
「老婆你受委屈了，我媽就我一個孩子，她不來跟我也沒地方去。
「再說咱不是當初商量好，她那套房子賣了拿來還貸嗎。
「再說等明年我們生了孩子，
她就可以專職幫我們帶，將來省下育兒嫂、保姆和家教的錢全都給你，你負責貌美如花就行。」
我聽不下去了，正要出門找他們攤牌，兒子就推門而入。
見我在床上躺著，他便坐在床頭柔聲安慰了兩句。
媽，您怎麼還生氣了，不就問了兩句，是不是輔導孩子累了？
「那我跟領導說說，下次課請個假休息一天。」
我正要質問他，兒媳婦緊跟著進來了。
「媽，您身體不舒服早說啊，我們請假也回來做飯給您吃，外面的不幹淨還貴。」
對了，媽，我領導家也有個小孩，特乖，就是有點反應慢，跟不上進度。
聽說您是高級數學教師，她也很想請您去幫忙輔導下。
本來我不想答應的，但又怕領導不高興，到時給我穿小鞋。
「我又一想啊，
楊樺領導孩子那邊是一三五七，我就跟我領導說您二四六去她那邊，她同意了……您應該沒意見吧？」
我氣不打一處來，血壓直衝天靈蓋。
當即從床上爬起來質問他們：
「你媽我也是快六十的人了，我是退休過來養老的，不是進城務工來的。並且我有退休工資，不是來吃白飯的！也不需要找什麼兼職。」
「楊樺，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許是我平時脾氣太溫和，突然的爆發把兒子和兒媳婦給問傻眼了。
面面相覷好一會兒，兒子才支支吾吾開口解釋。
「媽，您是不是多心了？主要我們也是怕您剛退休不習慣，網上不是都說了嘛，很多老人一闲下來就很空虛，容易老年痴呆，忙點兒反而好。
「再說那天是您親口答應幫我領導忙的，
怎麼才上了兩次課就反悔了，您這樣讓我回公司還怎麼混？」
兒媳也幫腔道，「就是啊媽，楊樺在升職關鍵時期，您答應了又返回，不是反而害了他嗎？」
我冷冷看著眼前的兩人。
想知道他們打算騙我到什麼時候。
掃了眼，兒子手機正好放在我床頭。
我迅速拿起手機，趁他沒反應過來，對準他人臉識別解了鎖。
楊樺不明所以想來搶手機，我已經背過身在他桌面找到了那個紅色 APP。
隻點開主頁一眼，我就確定，那個發帖人就是我的親生兒子楊樺。
4
此時我已經氣到腦子發暈，說不出一句話。
枉我還處處考慮他們。
退休後我本打算在本地養老，但架不住兒子說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
勸了小半年，
我才同意賣了家裡房子來京定居陪伴他們。
當時我就打定主意，即便投奔兒子，也不想給他們小兩口增加負擔。
昨天我悄悄找了中介，在隔壁樓租了個單間，交了定金準備明天籤合同。
我擔心我一個老人家跟兒媳婦住，她會不自在。
想著有時他們忙過來幫忙打掃衛生，周末過來給他們做點好吃的團聚下，就挺好的。
甚至擔心他們房貸壓力大，打算老房子賣掉後錢全部轉給他們提前還貸。
我自認已經盡了自己全力為兒子兒媳著想，卻怎麼都想不到，他們早已謀劃好把我往極限裡算計。
這是啃完肉還要敲開骨頭吸幹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