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腦袋伏在他身上。
哭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睛睜著,眼裡還殘留著不舍與擔憂。
我抬手,想要給他把眼睛合上,反復了幾次卻是無濟於事。
「阿生,阿生,我會替你報仇的。黃泉路下等等我,報了仇我就來找你,下輩子我們還要在一起。」
同鄉幫我一起挖了個坑,給了阿生一個容身之處。
定定瞧著,我心裡暗下決心:阿生,等著,我會來帶你回家。
回首與徐易之的眼神對上。
我眼裡恨意滔天,尖利的指甲掐破了手心,鮮血流出。
徐易之,這筆賬我會親自跟你算!
5
「小娘子,
你男人沒了,不如跟了我吧。
「我有錢有糧,保你活得舒坦。」
徐易之就是一條沒臉沒皮的賤狗,他陰魂不散地纏著我。
似是終於耐心耗盡。
這日,他掐著我的脖子,表情陰狠。
「臭婊子,你再裝什麼清高,到了男人身下,不照樣是個喘氣的?」
他粗暴地拽著我的頭發把我往樹林裡拖。
他伏在我身上。
上下起伏,沉淪。
我緊緊抓著地下的沙土,眼裡泛起猩紅。
柳淑娘,再忍忍,總有機會親手送這個畜生下地獄。
完事後,徐易之扔給我兩張餅,像是喂狗一般。
我攥著餅,大口大口吞咽,我要活著,要好好活著才有機會報仇。
逃荒路中的最後三個月是我此生最煎熬的三個月,
我無時無刻不被仇恨裹挾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吞噬,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即將步入夏季,我們終於到了南方富庶之地—雲淵。
這裡還是盛世太平的樣子,一點沒受災,與我一路走來遇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徐易之是來雲淵投奔嫡支的,雲淵徐氏是個大家族,族中子弟有在朝做官的,有經商的,是雲淵數一數二的世家。
趁著徐易之忙著拜見徐氏家主的時候,我逃了,找到人牙子自賣自身。
「你呀,是個運氣好的,這周府的管家老爺才找到我,想要買一批丫頭呢。
「周府啊,那可是富貴人家啊。
「就算是當丫頭,那也比別家的丫頭好太多了。」
我討巧地笑了笑,跟婆子套近乎:「那周府跟徐府比起來又如何呢?」
婆子瞧了我一眼,
滿臉不解:「你是外鄉人吧?」
我局促地點了點頭。
「難怪呢,在我們雲淵,周府誰人不知啊?
「周府當家老爺在朝中做官,那可是正二品呢,周府唯一的公子是個經商天才,錢權都有了,那可不是潑天富貴嗎?」
婆子湊近了我,壓低聲音:「徐府也算富貴,可跟周府比起來就算不得什麼了。」
我聽聞,行了個禮:「多謝婆婆指點。」
就這樣,我進了富貴滔天的周府,成了前院的一個灑掃丫頭。
6
周府如今是周家郎君做主,老爺遠在京城,輕易不回來,偌大的府邸隻住了周庭樾一個主子。
他年輕,尚未娶妻。
我曾遠遠瞧見過一眼。
周庭樾生得好看,劍眉星目,身高八尺,走起路來搖曳生風,
是我此生見過長得最好看的男子。
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能得他的青眼。
周府比徐府有權勢,隻要我能把握好機會,那弄S徐易之易如反掌。
這日,我得了機會,負責郎君房裡茶水的丫頭吃壞了肚子,正著急呢。
我忙上前一步:「姐姐,不若就交給我吧,我不會出錯的。」
她看了我一眼,叮囑道:「萬萬要細心,出了差錯,你我都跑不了。」
我福身低頭,柔眉順眼:「姐姐放心。」
我端著紫砂壺小心翼翼,一路上都低垂著眉眼。
周庭樾在精舍寫書法,大手一揮,雄健灑脫,筆走龍蛇。
我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遞過去:「郎君請用茶。」
他這才抬眼,淡淡瞥了我一眼:「怎麼換了人,春桃呢?」
我恭順答話:「春桃姐姐吃壞了肚子,
怕耽誤了,這才叫我來。」
周庭樾沒答話,垂下頭神色專注。
一刻鍾過去,他才起身,接了我手裡的茶。
「來看看我的新作。」
我聽聞,細細品看:「郎君這乃是大家之作。」
周庭樾來了興趣:「哦,你懂書法?」
我擺了擺頭,「奴並不識字。」
此話一出,他輕哼了一聲,抬手要趕我走。
「雖不識字,但我有過目不忘之能,郎君的大作奴會記一輩子。」
我放低了身段,頭垂得很低。
上頭傳來嗤笑:「呵,過目不忘?」
「那就讓我看看你是真有本領還是隻會說大話。」
周庭樾把手裡的毛筆遞給我,示意我寫給他看。
「奴不會用毛筆。」
周庭樾看上去有些怒了,
眉間皺得打起了結。
「那你要如何證明?」
「請郎君隨我來。」
我帶著周庭樾走到了後院正在翻整的花園處,從樹上折了木枝,蹲在地上一筆一畫臨摹了起來。
完畢起身時,周庭樾沉沉地看著。
這是他臨時起興而作,不可能被人得知而提前練習好。
他眉間壓抑著喜色,看了好久,才露出笑容:「好一個過目不忘啊。」
「這真是天賜的本領。」
是,於旁人來說是本領,於我來說卻是痛處。
阿生S時的場景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反而越發清晰。
我幼時就顯現出了天賦,記什麼都又快又準。
村子裡有個識字的老先生,但是腿腳不便利,城裡頒布了新的告示,往往需要人抄寫回來交給他,
再由他轉述給我們。
自十歲起,每逢趕集,我都能進城。
村長爺爺還會給我糖吃,這是獎勵我的,我成了村裡最讓人羨慕的孩子。
「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要是從小就開始學習,如今定是大才。」
我福了福身:「郎君謬贊了,奴是貧農,沒有機會識字。」
貧苦百姓家,生存都是難事,又如何有機會學習呢?
那是富貴人家才能奢想的。
周庭樾沉默了,好半晌,他才開口:「從今往後,我教你學習,你這般天賦可不能埋沒了。」
7
周庭樾是個惜才之人,即使我隻是一介女子,還是個身份低賤的丫鬟,他還是願意教我,並無半分輕視。
他教我識字,教我寫詩,教我作畫。
因著天生的,我學什麼都很快。
他時常欣慰感慨:「你讓我很有成就感,體會了一把當夫子的樂趣。」
與他相處的時日多了起來,他與我也越發熟悉。
漸漸會主動與我說一些他兒時的趣事。
「我幼時不愛學習,整日想著經商。
「父親夫子沒少批評我,甚至用棍棒打我也是常有的事。
「我當時看不慣夫子的得意門生,認為夫子眼拙,偏寵讀S書的,如今算是理解了,面對一個一點就通,一教就會的學生,那如何不得當成寶。」
我聽得樂了,笑了起來:「可是郎君在經商上很有天賦呀,幼時的夢想如今不也成真了嗎?」
周庭樾在經商上頗有頭腦。
在整個雲淵周家是最富有的,甚至還跟皇家做起了生意。
聞言他嘆了口氣:「可我父親希望我能入朝為官,
繼承他的政治資本。」
「那做官有啥好的?規矩那般多,卯時起,辰時才下朝,多慘呀?
「還是賺錢好,看著大把大把的銀子進賬,太有滿足感了。」
我不由得掩唇低笑。
周庭樾與我想象中不同,原本的翩翩公子不曾想是個偷懶愛財的。
熟絡起來,一些話我就敢旁敲側擊了。
「少爺與城南徐家關系怎麼樣?」
「徐家?」
「也就是生意上有往來,私交嘛,也就面上過得去。」他正在磨墨,聽聞我的話抬頭看我,「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當初人牙子問我想去徐府還是周府,今日突然想起來了。」
或許是忙著答話,研好的墨灑了出來,弄到了他蔥白骨節分明的手上。
周庭樾是個有潔癖的,眉頭一皺,
滿臉嫌棄:「淑娘,快去打盆水來。」
我見他表情好笑,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怒道:「你還笑,都是你害的,做甚要在我研墨時與我搭話?」
他越是怒,我越是控制不住,笑得直不起腰,跑了出去,身後傳來他的怒吼:「柳淑娘!」
8
這日,我替周庭樾鋪宣紙研墨,管家福伯在一旁匯報。
「郎君,之前進的貨陸續到了,各個店鋪的掌櫃都來問我……」
「按照之前的調度來就行。」
「好的,郎君。還有我們馬上要派人去臨潢進一批貨,護送的隊伍都準備好了。」
臨潢!
我手裡動作一滯。
周庭樾察覺到了,轉頭看向我,眼裡有疑惑。
「郎君,
我想跟著護送的隊伍一起去。」
周庭樾皺眉:「你跟著去幹什麼?」
我整理了下情緒,盡量使聲音不帶波動:「我想出去長長見識,況且我學算術這麼久了,還可以去做個算賬的。」
周庭樾眼睛微眯,眼底帶有狐疑,明顯不信。
「我聽人說,臨潢那邊有座廟很靈驗,我想去求個平安符。」
抬眼掃到了周庭樾耳尖上的一抹紅,他眼神躲閃,不再與我對視。
他一直沒說話,我索性直說了:「我的家鄉就是臨潢,當初逃荒我就是從臨潢一路過來的,出來久了,想家了,我想回去看看。」
最後,周庭樾同意我跟著去,不過增加了一倍人手。
「去吧,早去早回,記得別算錯賬。
「回來我可是要一筆一筆對賬的,要是錯了我都羞於承認教了你這麼一個學生。
」
我微笑點頭。
我當然會回來,我的仇人還在這裡,我還沒有替阿生報仇。
再次折返這條我曾經走過的逃荒路,心緒復雜,來時我不是一個人,如今回去隻剩我孤身一人。
大旱過去了兩年,沿途恢復了生機,我的心卻沉到了底。
再次到達這個地方,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阿生在夢中說他冷,我哭著,哭得肝腸寸斷,我看得見他,卻摸不著。
就算是過了百年我也不會忘記,這裡埋著我心愛的人的屍骨。
我伏地跪下,用手一點一點刨,剛下過雨,泥土是湿潤的,鑽進我的指甲縫裡,很快染黑了我的手。
「柳姑娘,您這是?」
「您想要找什麼?您說話兄弟們幫您就是了,您這金枝玉葉的,怎麼能幹這種活呢?」
我制止了他們,
啞聲道:「不用管我,我自己來。」
從日出刨到日頭正盛,終於得見了。
阿生,我的阿生。
我一點一點在坑裡摸索,屍身已經腐爛了,隻有骨頭是完好的。
一塊一塊挑出來,我將這些骨頭拼湊著,傍晚,太陽落山了,阿生也拼湊好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神痴迷,淚水滑落,就那麼定定看著。
阿生,我心愛的阿生。
再等等,我會把徐易之的人頭帶到你跟前,讓他給你贖罪。
9
記憶中回鄉的路是那般清晰,我回了村子。
公婆S了,在我們離開後不久被活活餓S了,肚子高高聳起,裡面全是觀音土。
村子裡的人幫忙下葬,墳墓就在後山那處。
我定了一口棺材。
在公婆墳墓附近尋了一塊風水寶地,
把阿生下葬了。
頭伏在棺材蓋上,展顏微笑。
阿生,我帶你回家了,你在地底下再也不怕找不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