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苦澀的味道從喉嚨裡反上來，他任由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起舞，關上燈，在黑暗中閉上雙眼。
感冒藥的副作用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所剩無幾的理智衝得潰不成軍。
夢中滿是看不清的臉和聽不清的喧鬧聲，他站在黑暗中，冷漠地看著一切，仿佛與他無關的一切。
不知在夢中沉浮了多久。
當顧鈞亭再次醒來時，床邊正在翻看藥物的黑色身影讓他瞳孔一縮。
他下意識地從床上坐起來，看向自己的房門。
那扇他精心挑選的暗紅色實木門，已經變成了符合面前這個男人審美的歐式雕花鎏金門，和他極簡風的臥室裝修格格不入。
顧氏集團掌權人，顧鈞亭的父親，
顧曦光，隨手將那一塑料袋的藥扔進垃圾桶裡。
他捏捏眉心，和顧鈞亭五分相似，卻更顯涼薄驕矜的臉上流露出些許不耐煩。
「吃的什麼三無藥品？等會兒陳醫生就會過來給你看病。
「三天之後，家裡的飛機會接你去英國，學校已經給你找好了，兩年之內把學位拿到。回國之後你正好 22 歲，可以在光耀掛職鍛煉。
「這三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
顧曦光說完，起身就要走。
他很忙，沒有時間和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闲聊，能抽出時間來關心一下這個逆子，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顧鈞亭瞪大眼睛，怒吼道：「你不是說隻要我憑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花你一分錢，就讓我在國內讀完大學嗎？我這個學期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掙的，憑什麼不讓我繼續讀！
我不出國，要去你自己去！」
顧曦光冷聲道，
「你已經在大學浪費了半年時間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你以為你現在能躺在這裡靠的是什麼？是我，你老子，沒有我，你連吃飯都成問題！
「真把自己當公子哥了？沒有我，你算什麼東西？」
顧鈞亭從床上跳起來，從垃圾桶裡撿起那一袋感冒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房門口，顧鈞亭聽到顧曦光冷哼了一聲：「真是和你那個不知所謂的媽一模一樣。」
三秒鍾後，顧董事長的臉和自家兒子砂鍋大的拳頭進行了一次親密接觸。
6
顧家大少被趕出家門，成了喪家之犬這件事，在頂層圈子裡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
更令人覺得精彩的是，有眼尖的人發現，顧董事長的眼角有一小塊瘀青。
這些暫且不提。
顧鈞亭從家裡跑出來後，全身上下除了衣服ŧű³，就隻有自己的手機，還有手上提著的感冒藥。
他提著感冒藥，漫無目的地走著。
大街上人來人往，入眼皆是人間喜樂。
他看著別人一家三口手牽著手，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臉上的笑容開心又溫暖。
在顧鈞亭八歲以前，他的家也是這樣溫暖的。
顧鈞亭的媽媽叫安筱雅，是一名導遊，她在認識顧曦光之前，是天地間最自由的一縷風。
她曾踏足世界最高峰，也曾漫步於西藏經幡下，亦曾圍坐在篝火旁，聆聽別人的故事，活得熱烈又暢快。
直到顧Ŧū₈曦光遇見了她。
那是一個很俗氣的故事，一個豪門公子被女孩身上自由的氣息吸引的故事。
從小在精英教育中成長的男人，人生第一次叛逆，就是違背父母的意願，在院子裡跪了一天一夜，要娶安筱雅為妻。
結局自然是浪漫又美好的，王子和灰姑娘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那為何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會在男女主角結婚的時候完結呢？
那自然是因為婚後，生活就成了家庭倫理劇。
安筱雅在顧鈞亭八歲的時候，突然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當了十年賢妻良母，自由從她腳下藏進了心中。
結婚之前說的每年旅遊兩次，在越來越忙的顧曦光，和要帶孩子的她這裡，成了奢望。
渴望自由的心和母親的責任同時壓在身上，安筱雅很痛苦。
偌大的別墅裡，公婆不喜歡她，顧鈞亭要去上課，顧曦光根本看不見人影，她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晚上，她哄顧鈞亭睡覺時，小小的孩子突然伸出手來，按在她手背上，小聲問道：「媽媽，你是不是不開心呀？」
安筱雅愣了一下，她摸摸顧鈞亭的小腦袋，溫柔地說：「寶貝為什麼這麼問呀？」
顧鈞亭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聽到了，媽媽的心在哭。」
安筱雅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看向窗外的夜空，輕聲問道：「鈞鈞，媽媽問你哦，如果媽媽要去做能讓自己開心的事，但是要很久很久，才能見到你一次，你會覺得媽媽很自私嗎？」
顧鈞亭在她懷中思考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她，清凌凌的目光裡滿是愛意：
「媽媽，我希望你開心。」
安筱雅用力抱緊懷中小小的身體，泣不成聲。
安筱雅和顧曦光大吵了一架，留下了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她隻給顧鈞亭留下了一個吻，還有他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回來看他的承諾。
她離開顧家的別墅時，隻帶走了身份證、護照，還有一個褪色的導遊證。
自由的風，再次回到了大自然中。
7
我再次見到小軍，是在新年之後。
「嬸兒，來份餛飩。」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看向小軍，溫和地問：「小軍來啦，還是老樣子嗎？」
小軍笑笑說：「對，老樣子。」他穿著玩偶服，臉上全是汗，在江城的冷風中，他的頭上甚至在冒熱氣。
「快進屋裡坐著烤烤火，外面太冷了，你感冒才好，可別復發了。」
「好嘞，嬸。」
小軍把玩偶腦袋放在旁邊，修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來回滑動。
餛飩煮好之後，
我端到了他桌子上，他顧不上燙，邊吃邊看群消息。
明成和我說過，小軍在寒假的時候到處打短工，開學了之後更是勤奮，代課、跑外賣、發傳單，除了點名課的時候在，其他時間他都在打工，忙得飛起。
本來就瘦的孩子，這段時間忙下來，臉上都凹陷進去了。
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樣子，我看著他俊秀的側臉，回想起明成和我初次相遇時，也是瘦成了這副麻秆樣，心中止不住地心疼。
我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我坐到他對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吃，小軍發覺我在看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小軍，嬸有件事，需要你幫個忙。」
聽到我有事相求，小軍抓緊嚼了兩下嘴裡的餛飩，飛快地咽了下去：「嬸你說，我能幫到你的一定幫。」
我指了指屋外闲置的小攤，
對他說道：「開學之後，店裡生意就好起來了，推車就隻能闲在那裡，我想把它租出去。
「小軍你不是經常兼職嗎？你幫我問問，有沒有人願意擺攤，租金好商量。」
小軍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痛快地答應了下來：「沒問題嬸兒，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小軍是聽懂我話裡的意思了。
美食街附近就是大學城，而且江城是非常出名的旅遊城市，客流量很大。
隻要他踏實肯幹，發家致富有點困難，衣食無憂還是沒問題的。
一個星期後，小軍以每個月一千塊的價格，從我這裡租走了小攤。
聽明成說，小軍花了好幾天調查了一下市場，最後決定擺攤賣奶茶。
由於長相出眾，奶茶還做得好喝，小軍的攤子很快就火爆起來，每天搖奶茶搖到手都發抖。
知道他生意紅火，我就滿足了。
小軍開始擺攤以後，還是雷打不動，每個星期都來我店裡吃一次餛飩。
看著他臉上漸漸長起肉，衣服和鞋也都換成了保暖的款式，我欣慰極了。
8
冬風散去，萬物復蘇，春天到了。
江城大學的帥氣奶茶小哥，在學校的貼吧裡火了。
他陽光帥氣的面容和溫和有禮的態度，讓無數女生芳心暗許，奶茶攤的回頭客一天多過一天。
顧鈞亭漸漸感受到了什麼叫快樂的煩惱。
他上課的時候會有人偷拍他，擺攤的時候也會因為人太多，引起城管的注意。
他沒有辦法，隻好推著攤子在大學附近的街道上和巷子裡流動擺攤，免得被城管逮住，不僅丟攤子，還要被罰款。
我聽他訴說這些煩惱，
樂得合不攏嘴。
他已經有兩天沒出攤了，許多喝不到奶茶的人在貼吧裡發帖，詢問帥氣奶茶攤主的去向。
不能出攤就斷了收入，顧鈞亭苦惱地直撓頭，他的目標是要還完貸款之後，還能攢下後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現在這情況，連還完第一年的助學貸款都夠嗆了。
我也在幫他想法子，好不容易有點收入，不能看著孩子斷糧吧。
就在我們苦惱的時候，靜靜背著包走進了店裡，她歡快地撲進我懷裡撒嬌：「嬸兒，我好想你呀，嬸兒有沒有想我呀？」
我摸摸靜靜順滑的長發：「當然想啦，靜靜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靜靜揚起小臉，衝我「嘻嘻」一笑：「嬸兒，我每天三餐都有好好吃哦，不信你可以問我舍友她們，我每餐都和她們一起吃的。
「我相信乖靜靜肯定會好好吃飯的，
快來讓嬸兒看看，有沒有長點肉。」
靜靜站起身來，優雅地轉了一圈，讓我能看清她的體態。
我滿意地點點頭，她現在的樣子才像天鵝呢，以前就是個小鹌鹑，哪兒哪兒都沒一點肉。
顧鈞亭瞥了眼靜靜，繼續瘋狂撓頭。
靜靜注意到我對面的顧鈞亭，好奇地問道：「嬸兒，他是誰呀？」
我想起來剛剛還在煩惱的事，拉著靜靜的手坐到旁邊，隨口解釋道：「他是明成的同學，叫顧鈞亭。」
我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了靜靜，靜靜眼裡火光一閃，漂亮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很快就想出了對策。
「嬸兒，你看看這個方法行不行？」
靜靜拉著我的手，仔細說著她想出的法子。
「既然擺攤會被查，那他可以在這附近找一個小一點的檔口，直接開店賣奶茶嘛，
擺攤的時候都這麼火，他又有貼吧裡的群眾基礎，開店之後維持營生肯定沒問題。」
顧鈞亭舉手提問：「聽起來是個好方法，問題是我資金不夠啊。」
臨近大學的檔口和店鋪，租金都高得嚇人。
「我可以借給你。」
說話的人是一個很酷的女人，她戴著大大的墨鏡，一頭慄色齊肩長發，穿著黑色的長風衣，腳下是一雙走起路來「咔咔」響的坡跟皮靴。
女人摘下墨鏡，和小軍極其相似的美麗眼睛裡，滿是欣賞和驕傲。
下一秒，原本還在苦惱的顧鈞亭已經衝到了她面前，緊緊抱著她不撒手,他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媽,Ťúₘ我好想你。」
安筱雅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媽媽也很想你，鈞鈞，你長大了，媽媽很開心。」
看著眼前母子重逢的一幕,
我也忍不住將靜靜摟進了懷裡。
她悄悄看了眼顧鈞亭，確認他不是來和自己搶嬸兒的人之後,眼中的兇光慢慢消散,安心地躺在我懷裡撒嬌。
9
在親媽安筱雅的支持下，顧鈞亭租下了美食街的一個隻有十平方米的小店。
從開業那天起，他的「愛自由」奶茶店就一直爆單,經常是下午四五點就將當天的原材料全部用完了。
他眼見著忙不過來,就把明成和出主意的靜靜都薅過去幫他搖奶茶。
兩個不同類型的大帥哥和絕美小姐姐的組合讓這家本就紅火的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很快，「愛自由」奶茶店就引起了大批奶茶公司的注意。
後來，顧鈞亭負責談合作、跑業務,明成負責推廣和宣傳,靜靜在課業相當繁重的情況下,隻能偶爾兼任法務職位。
等到他們三個大學畢業的時候，顧鈞亭和明成都以應屆畢業生的身份，擁有了三年的工作經驗。
靜靜也憑借著一身扎實的法律知識，以及和各大公司扯皮的實踐知識，考研成功上岸。
我守在店裡，在他們仨拖著疲憊的身軀回ţű̂⁼來時,為他們端上一碗蛋炒飯、一份炒河粉,還有一碗餛飩。
再目送他們走向各自的戰場，為了美好的明天奮力拼搏。
原本在情愛中掙扎的三人,都突破了身上的桎梏，向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奮鬥。
10
飯桌上擺滿了好吃的,我笑眯眯地給靜靜和明成夾菜,他們倆邊吃邊誇,給一桌家常菜都要誇出花來了。
吃完飯後,靜靜麻利地擦著桌子，明成在廚房裡刷碗,我把他們倆愛吃的零食和水果都取了出來，擺在茶幾上。
電視上播放著很早之前的電視劇,
我們平常都把這個當背景音樂聽個響,多半是湊在一起聊天。
靜靜和明成一人霸佔我一隻胳膊，黏在我身邊不撒手。
我隨口問道：「鈞鈞最近怎麼樣了,他還是很忙嗎？」
明成說：「他翹了半個月的班,陪著安阿姨出去旅遊了。媽，等他回來,我也給自己放個假,陪你出去轉轉怎麼樣？」
靜靜抗議道：「你上次就趁著我閉關考證的時候把嬸兒帶出去旅遊，這次說什麼也要帶上我！」
明成白了她一眼：「帶上你帶上你。」
我拍了拍靜靜的手，笑呵呵地說：「沒事靜靜,等你有空了,嬸兒陪你出去逛街，不帶他。」
「好耶！嬸兒，我愛你！」
「媽,你偏心！」
溫暖的客廳裡，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