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來也算為我出了一口惡氣。
二來若嫡女高嫁,三個妹妹未來的婚事也跟著水漲船高。
而那淮安王早已年逾四十,是一個欺男霸女,男女通吃的妙人。
父親與我商量此事時,我如置身九數寒冰。
稱自願與永寧侯府割席,改回母姓。
我帶著母親留給我的遺產與家僕離開侯府時,姚氏眼中含笑。
「姑娘日後是不是就在金陵住下了,今後就不回上京了吧?」
我看向她,笑了笑。
「我與永寧侯府割席,但上京永遠都是我的家。我想回,隨時便可回。」
父親沉著臉看向我。
「棠雲,父親勸你。
「女子本弱,要好好學會和男子低頭,才能平平安安過好這一生。
」
我平淡道:
「母親這一生教會棠雲許多東西,唯獨沒教棠雲如何低頭。
「不若,這一生,索性就不低了。」
6
我帶著母親陪嫁的幾十口人,從繁華的上京前往了汝州清涼村。
母親去世後,我曾替她來尋莊。
發現清涼村一地,民風淳樸,村民裡有不少都是祖祖輩輩燒制汝窯的手藝人。
一問才知,此地盛產燒制汝窯所需的青幹石,得天獨厚。
早在林侯第一次與我提及要扶正姚氏之時,我便生了與侯府割席,創辦汝窯坊之意。
早就吩咐忠伯在清涼村建汝窯坊,並收拾出一方幹淨宅院。
如今剛好能安頓下來。
米團一下了馬車,便在院子裡盡情撒歡兒,抓蝴蝶和蜻蜓。
也許,
它也會覺得在侯府裡,抬頭望著那四方的天,很是壓抑吧。
趙嬤嬤為小廝侍女們安排食宿,忠伯隨我去坊裡察看。
按照我先前的吩咐,坊裡燒制出的第一批蓮花助碗已經出爐。
一盞盞冰裂紋的蓮花助碗擺放在案臺上,色澤溫潤。
燒窯的姜師傅,無不驕傲地看向我。
我平淡道:「這批都不要了。」
姜師傅旁邊的小學徒氣不過,臉色都氣紅了。
「我師傅可是清涼村最好的汝窯師傅。
「這蓮花助碗胎質細膩,為什麼不要?」
我笑了笑,看向那個小學徒。
「姜師傅很好,我很信任他。
「我說不要,是指它們顏色不夠純淨。」
姜師傅看向我,嘆道:
「坊主,近來天氣幹燥,
溫度偏高。
「若是想要顏色溫潤如玉,清淡純粹,怕是要等到煙雨天才行。」
我放下了手中的蓮花助碗,莞爾一笑。
「我要就要最好的,且等一等又何妨?」
7
清涼村到底還是迎來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姜師傅早早在坊裡,從卯時便開始燒制汝窯。
足足等八個時辰,才能燒制好新一批的蓮花助碗。
我在宅院裡,煮茶聽雨,院子裡彌漫著施恩玉露的香氣。
侍女竹心向我通傳。
「家主,門外有一行過客。
「說是雨天泥濘,車馬陷在了泥淖裡,想暫借此地避一下雨。」
我吩咐趙嬤嬤將我煮好的茶,分給他們驅驅寒意。
隔了半晌,一個模樣英武神氣的隨從走了進來。
他向我福禮,隨後遞上了一個盒子。
「家主萬安。
「我們公子稱家主的施恩玉露,湯色嫩綠明亮。
「香氣清爽,滋味醇和,是極難得的好茶。
「家主這般妥帖款待,我們公子實在過意不去,特來回禮。」
我手持一卷書,平淡笑道:
「不過一盞茶而已。
「有幸同享,倒是樂事。
「是你家公子太過客氣了。」
我並沒有讓竹心收下那份禮物,讓她把那位隨從送出去了。
沒過多久,竹心便著急地過來同我說,米團不見了。
村子裡不比上京,前些時日還傳聞有出沒黃皮子,咬S了村民家養的雞和小貓。
我心中一下著急了起來,披了件鬥篷便要出門。
府中回廊的八角亭下,
雨仍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一位身姿挺拔勻挺的男子,聽到我的腳步聲,手持杯盞,翩然回眸。
鑲滾著雲紋的長袖遮掩住他的手背,唯露出銀似雪的指節。
那指節過於修長細致。
連右手食指上一截寸來寬的白玉指環,也襯得分外精美。
男子向我拱手行禮。
「在下路遇清涼村,車馬陷於泥淖,實在是叨擾姑娘了。」
他有一道好聽的聲線,清貴儒雅。
像泉水落進碧潭裡,自帶一股不落庸常的氣度。
「公子不必客氣,且安心在此避雨。」
竹心為我撐開了傘,待我走入傘下,身後又響起了那道聲音。
「雨勢漸大,姑娘此時出門是為何?」
「我的小貓……它不見了。
」
那公子先是抬眉,隨後微微牽動嘴角:「姑娘莫急,在下幫你找。」
8
院子裡的三五客人分別幫我去找米團。
路上,我得知那公子姓江,家在上京,他是來清涼寺探望他出家的父親的。
我與他找遍了村裡的各處。
直至深夜,在山洞處,聽到了米團虛弱的叫聲。
他隻身下到山洞去,把米團救了上來,送入了我懷裡。
米團極委屈地嗚咽了幾句。
隨後拿額頭抵在我懷裡,洶湧又猛烈的呼嚕聲陣陣傳來。
「小家伙應該是雨天從洞口處滑下去了。
「不過幸好,沒有傷到實處。」
米團是母親去世前,送我的最後一個生辰禮物。
我心裡不由得發酸:「多謝江公子。」
「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必掛念。」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我卻看到他掌心被割破了一條深紅色的傷口,觸目驚心。
我拿出了一方素帕替他包扎上了。
「這傷口很深,一會兒回到府裡,我讓府中的大夫再幫你看一下。」
這方素帕原本是我的隨身之物,上面繡了一朵西府海棠。
素白的帕子,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暈染出淡淡的粉痕。
我一時覺得臉有些熱了。
他輕輕合上掌心:「好。」
回途中,風雨已停。
皎月照亮了鄉間的小路,汝窯坊仍舊亮著一盞孤燈。
蓮花助碗已然燒制完成,清脆錯落的開片聲,如風鈴一般陣陣傳來。
在寂靜的夜中,煞是悅耳動聽。
江公子道:
「傳聞汝窯開片之聲,
如同碎玉仙樂。
「今日倒是有幸得聞。」
我邀請一行人等進了汝窯坊。
姜師傅十分驕傲地向我展示他最新燒出來的幾十隻蓮花助碗。
我拿起一隻蓮花助碗,在燭光下,仔細觀察著。
蘊潤明亮而不刺目,手推之如膏脂潤而不滑。
「這顏色,正是我想要的……
「雨後天青。」
隔著蓮花助碗。
一道深邃溫柔的目光,也正看向我,不曾挪開視線。
9
次日,江公子去清涼寺探望他父親,被拒之門外。
這清涼寺中的僧人隻有寥寥數位,我記得有一位做齋飯的僧人——釋空。
很是安然隨和的模樣,與江公子長相極為相似。
我讓江公子隨我去用齋飯,他如願見到了他的父親。
半個時辰之後,江公子從禪房之中走了出來。
煙雨連綿的天氣,我與他各自撐傘在林蔭路上並行。
父親正值壯年出家,落在他身上的擔子可想而知。
「奚坊主,為何不問我家中之事?」
我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過去,都在自己慢慢承受、消化。
「父母和睦恩愛,家中族長能撐起一家門楣,綿延榮耀,自是極好。
「若不能,也不要緊。
「風中賞雨,霧裡看花,人生旅途尚有自己可以依靠。
「江公子是堂堂七尺男兒,又何懼獨行立於天地之間?」
他怔了怔。
隨後看向我,溫柔地笑了笑。
隔日,
京城的一幹人等在別院休整好,把行李都裝上了馬車。
米團湊到江公子腳邊,用頭和尾巴蹭著他。
江公子單手把它抱了起來,米團借勢便抱住了他,留戀地蹭著他的頸部。
我身後幾個侍女看了不禁低笑。
江公子認真地看向我。
「在下路遇清涼村,多謝奚坊主收留。
「下月,我還會來探望父親。
「也許屆時,還能有幸聽到汝窯開片之聲……」
我從江公子懷裡接過米團,送他們一行人上了車。
回到院,侍女才提醒我,江公子留下了一隻錦盒給我。
上面俊秀飄逸的行書寫著「奚坊主親啟」。
拆開來看,裡面是一張紙箋。
【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
【昨夜碎玉聲,瑤臺十二層。】
我輕顰淺笑。
紙箋下面,竟還沉了一枚晶瑩剔透的白玉戒指。
正是他昨日戴在手上的那枚。
10
蓮花助碗一經問世。
便在上京一賣而空,千金難求。
當今聖上盛贊蓮花助碗,青如天,面如玉,質如乳,聲如磬。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上京便刮起了一陣汝瓷之風。
我賺了二十萬兩銀。
在寸土寸金的上京長寧街上購置了一套宅院,掛上了「奚府」的牌子。
把汝窯坊從清涼村搬回了上京。
可是我還是覺得這蓮花助碗差了點什麼。
加各色晶石進去,也屢屢燒制失敗。
江公子得知後,從西域為我尋來極珍貴的瑪瑙石。
姜師傅以瑪瑙入釉,重新燒制蓮花助碗。
終於得到了我想要的天青色釉。
我不知該如何謝他。
吩咐竹心把坊裡最好的那盞弦文尊贈予他。
江公子卻推辭了。
他端坐在坊間,眼中似有辰星,安之若素地一笑。
「我什麼都不想要。
「隻想看你開心罷了。」
那潤玉之聲落入心扉。
我惶然側過了頭,不再看他。
11
太後在宮中設繁花宴。
遍請上京公侯伯爵家的夫人、千金、公子們。
我也收到了請帖,太後娘娘特意讓我來操持這場繁花宴。
我母親原是太後娘娘的義女,因著這層關系,太後娘娘對我也很是疼愛。
曲水流觴之間,
宴席上每一個流動的碟子、杯盞都是出自汝窯坊的汝瓷。
金齑玉膾,落花流水,仿佛一場流動的盛宴。
繁花宴那天。
我化了珍珠面靨妝,淡掃蛾眉,輕點朱唇,穿了一襲煙粉色的襦裙。
太後遠遠地看著棠雲走過來,心中百感交集。
要論長相,棠雲可謂國色。
她是嘉南的獨女,眉眼間和她母親一樣,自有一股清華氣象,大方明媚。
原本她與沈小公爺的婚事不成了。
太後還在嘆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到底是可惜了。
可卻沒想到,轉眼提醒她設繁花宴下請帖的。
卻是她那不近女色,目下無塵的孫兒。
聽皇帝的口風,大有要其入主正陽宮為皇後之意。
宴席上,棠雲專心致志為在場的太後娘娘、郡主、夫人們講解著汝窯的燒制工序。
樹下溪畔,娉婷玉立。
人如雨後芙蓉,潤白的皮膚透出珍珠一般的色澤。
沈國公府的小公爺沈流舒遙遙地瞥見了那一抹身影。
心馳神搖,難以自已。
他低聲詢問身旁的好友。
待那人驀然回首,他才驚覺,那是他的未婚妻棠雲。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