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目光收回來,須臾,道:「沒。」
回府後,長兄喚我過去。
長兄的院子裡種了許多湘竹,是炎炎夏日裡的好去處。
我邊走邊思量著等會兒要怎麼S皮賴臉才能多待一會兒,纏一下嫂嫂又不會被長兄趕走。
走進長兄的書房後,我發現桌上地上都擺滿了東西,一向寬闊的房間顯得逼仄。
我走近,看不見長兄人影,開口:「大哥?」
長兄從屏風後轉出來,道:「這些錦州土儀,你挑挑有沒有什麼喜歡的。」
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這是誰送來的?」
「祝珏。」
我佯裝淡定,道:「大哥何不自己留著?」
長兄打開一個匣子,裡面是一些設著機關的小玩具,無奈道:「我與他說過多次,
我又沒孩子,這種小玩意兒根本用不著。」
我偷偷想,希望大哥知道真相後不會把祝珏揍扁。
5
我拿著匣子回到住的小院後,猶豫許久,還是跑去問三姐姐:「三姐姐……我想問,祝珏哥哥定親了嗎?」
前段時間,我待在自己小院中編書批注,目不窺園,而二姐姐三姐姐見我決心已定,也沒再提祝珏的事。
我們兩家是世交,若祝珏已經成親,即使我再不聞世事,也會聽到風聲。
但沒成親不代表還沒定親。
「沒有。」三姐姐說。
我的心定了定。
「祝郎君早些年沒有定下親事,京中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子大多也已定親。去年祝家與陳家議親時,祝郎君又臨時被派到錦州辦事。」
「陳娘子已是二九年華,
府上老夫人又纏綿病榻,陳家怕親事一拖,又要守孝三年,議親一事隻好作罷。」
我將茶杯放下,想起他送的土儀,問:「所以,他是剛回京?」
「沒錯。」
我看向窗外,六月天清氣朗,草木正盛。
一如我現在的心境。
試試嗎?
我問自己。
可我來不及去試。
突如其來的訊息像冷水般,澆滅了我所有的熱切與希望。
我朝附屬國眾多,近日,霓虹國與寒冥國在邊境發生摩擦,危及我朝子民。
祝珏被聖上封為副使,跟隨大姐夫——榮郡王世子一同出使,化解兩國矛盾。
雖然霓虹國與韓冥國各方面都需仰仗我朝,但這兩國積怨已久,出使團已做好打長久戰的準備。
長姐有孕,
歸家,對我們幾個妹妹說:「寄郎預計此次出使最快也要大半年,不知道能不能趕上這孩子的出生。」
二姐姐怒道:「這兩國狼子野心,覬覦我朝已久,何須遣使?留著實在是礙眼!」
「二姐,慎言。」
三姐姐雖也不滿,但還是出言提醒。
我望向窗外,芭蕉隨風起,苦笑了下,無言。
我沒想到,在祝珏離開京城前還能再見到他。
那日,我端著做好的桃花酥,穿過垂著夕顏花的長廊時,一抬眼,不是長兄,卻是他。
我們兩家是世交,祝珏與長兄交情不錯,想來,應是好友間臨出發前的小聚。
我與祝珏對上視線,發現他手裡拿著的,是我的手稿。
祝珏連忙解釋道:「你兄長說這是編纂的前人文集,讓我看看是否有需要訂正的地方。
」
我已將《宋梁川文集》的第一卷編寫完成,幾日前將手稿交給長兄,若無更改便要制版印刷,投入書市。
既然是前人的文集,自然無須避諱。
我頷首:「無礙。」
接著,忍不住道:「此去……山高水重,願一路順風。」
祝珏粲然一笑,說:「好。等我回來,給你帶些土儀。」
那時誰也沒想到這次出使會這麼難辦。
不過,我永遠忘不了,明德十年的夏天,綠意正濃的園子裡,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郎。
我似乎明白了,前人所說的,須臾便是雋永。
《宋梁川文集》的第一卷很快印刷好,投入書市。
編者那一欄寫著外祖父,二哥哥,還有我的名字。
文人士子對姜韫並不熟悉,
認為是姜家的哪個小輩。
我已經很高興。
祝珏出發前購置了好幾本,時常在信中與長兄交流感想。
長兄覺得對我的工作很有幫助,將他與祝珏的書信拿給我看。
隨著時間推移,我也漸漸在信紙上提筆留下隻言片語。
一開始是表達感謝,到後來,我會在信紙上寫下編書時遇到的困難,由祝珏為我解惑,到最後,我們之間的交流不再需要長兄轉達。
那年臘月,祝珏又來了信。
一個信封裡,一張是給長兄的,一張是給我的。
我爹我娘見我們在信件中隻是交流文學經典,便默許了。
隻是,隨著交流的深入,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他。
祝珏的觀念想法與我如此契合,我們的信件從來沒有斷過。
等他回來,
我一定要試一試。
6
我娘又開始為三姐姐挑選夫婿,最後定了顧家三郎。
我去看了三姐姐,她無悲無喜,一如往日。
隻是最後這親事還是不成。
在我娘表露出對顧家三郎的滿意後,顧夫人突然明裡暗裡計較三姐姐的出生,覺得三姐姐是庶次女,配不上她的幼子。
我娘氣笑,對我說:「你大姐嫁了榮郡王世子,二姐與你表哥定親,是侯府的嫡次子。哪一個不比他顧家的門第高?」
又讓嬤嬤去傳話:「一切作廢。」
突然,我娘的丫鬟進來,說黃姨娘有事要求夫人。
我從沒見過黃姨娘這番模樣。
柳姨娘有時還會與我娘調笑打趣,而黃姨娘在我娘面前,永遠循規蹈矩,不越線一步。
她似乎是剛哭過,
眼睛很腫,卻又強撐著。
她說:「妾身知道不該多言,但還是想求夫人。」
「妾身隻希望阿蕤能嫁給貼心人,不求高門大戶,隻求阿蕤能安安穩穩的,嫁給寒門士子也好。」
我娘知道她是慈母心切,勸道:「阿蕤不過二八年華,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挑選。」
黃姨娘說:「可四姑娘也到了議親的年紀,阿蕤作為姐姐不出嫁,可不是耽誤了後面的妹妹?」
我娘說:「這孩子親事還沒著落呢。不過,你說的我也記住了,你放心,阿蕤也是我的女兒,我會好好為她挑選夫婿。」
隨後,三姐姐又開始了漫長的相看之旅,隻是這次,還帶上了我……
我沒想到太後會給我賜婚。
被太後詔入宮時,我很蒙。
我是見過太後的,
老人家很是寬和慈愛,我定了下心,跟隨我娘入宮。
入宮後,除了太後之外,我還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祝夫人。」
祝夫人看上去很不自在,她說:「太後娘娘關心阿珏的婚事,想保這個媒。」
太後慈愛地笑了:「若是你願意,哀家現在就為你們賜婚。」
我滿臉問號。
我娘倒是一點就透,無奈地笑,對祝夫人說:「原是如此,怪不得前幾日你來找我,說是要商量事宜,卻又支支吾吾地。」
祝夫人扶額,道:「我是想著阿韫才十五,我家那小子都快二十了,實在是老牛吃嫩草。」
「從小當妹妹一樣疼著的,怎麼突然就起了這個心思,我,我就是不好說出口啊!」
我這才反應過來,這是……祝珏想娶我?
太後笑著對祝夫人說:「這就叫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之前一直愁孩子的婚事,這緣分一到,不就剛剛好?」
我娘問我願不願意。
自然是願意的。
我頷首低眉,道:「由太後娘娘做主。」
祝珏要娶我這件事很突然。
祝珏給我的信來得很及時,一切疑惑風吹雲散。
原來,祝珏聽聞我在我娘安排下與幾位公子相看的事,害怕回京後我已經定親,於是急忙去信讓祝夫人上門提親。
「我本想寫信確認你的心意,但怕信件落入有心人之手,平白無故給你添了麻煩。」
而祝夫人認為祝珏年紀大了,議親人家的女兒也多是二九年華,如今想娶我,真是老牛吃嫩草,覺得沒臉和我娘開口。
「我娘說,我人老珠黃,配不上你。」
於是祝夫人天天唉聲嘆氣,
入宮時太後正巧問了祝珏的婚事,祝夫人便提了一嘴。
誰知太後娘娘久處深宮太過無聊,興衝衝地要為我和祝珏保媒賜婚。
我憋不住笑出聲。
三姐姐笑著湊過來:「這麼高興啊。」
「嗯。」我笑眯眯地說。
三姐姐又說:「不知怎麼的,大哥聽說你要和祝郎君定親後,氣得將書房中的錦州陶罐摔了個稀巴爛,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
我將一年四季不斷的鮮花告訴三姐姐,三姐姐了然,我們湊一塊吃吃地笑。
我突然想到如今家裡隻有我與三姐姐兩個女兒了。
「那位公子……如今怎麼樣?」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突然提到另一個人,三姐姐懵然,隨後反應過來。
「聽說是考中進士了。
」
我很高興,但三姐姐向來有主意,我也沒多問。
後來,父親將三姐姐許給了他的門生,姓謝,家境貧寒,曾賣字畫為生。
我娘心疼三姐姐,怕她過不慣,給的嫁妝很豐厚。
三姐夫對三姐姐言聽計從,夫妻二人琴瑟和鳴,如膠似漆。
我覺得上天還是厚待我們的。
7
可意外總是比明天先到。
祝珏突然傳信給祝夫人,說,親事作廢。
之前,太後說要等祝珏回來再下旨,因而別人還不知道祝姜兩家要結親。
懿旨未下,此時退婚對我們二人都不會有太大影響。
可為什麼?
我不解。
他明明說要娶我,如今又要退婚。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還來不及讓我多想,
大姐夫的信件已經快馬加鞭傳到聖上那裡。
祝珏受了重傷,生S未卜。
原來,霓虹國與寒冥國在我朝出使團的調解下本已達成協議,可又突然變卦。
我朝天威不可觸犯,於是大姐夫唱白臉,祝珏唱紅臉,明裡暗裡表示二者不能太過分。
兩國表面上表示遵從天朝旨意,結果到了晚上竟鬧了起來。
起因是霓虹國說寒冥國派刺客刺S他們的主使大臣。
刀光劍影中,大姐夫受輕傷,而祝珏被刺中一刀。
流血過多,兇多吉少。
祝珏給我的信也到了。
前半頁應該是他重傷之前寫的,他說邊境無所有,聊寄一枝春。
我仿佛看見冰雪消融的土地上,祝珏發現路邊栽著的紅梅,突然想到我,效仿古人折了一枝塞到信封裡。
後半頁明顯不是他的筆跡,
大姐姐說那是大姐夫寫的。
他說,來世再續前緣。
可我不想等來世。
他說,明德八年,祝家花園外,他對我動了心。
可我還沒對他說,那年狀元遊街,驚鴻一瞥。
他說,是他福薄,願我年年花好,歲歲月圓,此生無生離,更無S別。
可他要我怎樣花好月圓?
看信過程我很平靜,沒有顫抖,沒有崩潰。
畢竟心悸是沒有力氣去顫抖崩潰的。
三姐姐抱住我,說:「阿韫,哭出聲吧。」
我很疑惑,我沒哭啊,三姐姐為什麼要我哭出聲。
我擦了擦臉頰,想證明給她看,卻摸到一片湿潤。
低頭,抬手,才發現是我接連不斷的淚水。
祝珏現在的狀況不宜挪動,聖上派了御醫前往邊境為他醫治。
可大家都知道,祝珏能否撐過去,全靠運氣了。
祝夫人哭暈過去,祝大人分身乏術。
祝珏沒有兄弟姐妹,一時間,竟沒有人能與太醫一同前去。
「我想見他。」我對我娘說。
「我與他婚約還在,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娘問我,一定要去嗎?
我點頭。
就像三姐姐說的那樣,女子能嫁給心上人的少之又少。
而世上,又能有幾個祝珏?
我想見到他,無論他能否活著回來娶我。
我沒有和太醫一同前去,而是帶了幾個隨從,提前策馬趕往邊境。
現在祝珏性命攸關,我怕晚一刻便見不到他。
到達邊境後,大姐夫馬上帶我去了祝珏的住處。
大姐夫說,
祝珏情況很不好,清醒的時間很少,也不固定。
見到祝珏後,我險些認不出他。
從前那樣生機勃勃的一個人,如今透露出的竟是蒼白灰敗與行將就木。
怎麼會這樣。
不該這樣的。
我來到這裡的第三天,祝珏醒了。
他強撐一口氣,氣息微弱,語氣卻堅定。
他說:「此地不宜久留,聽話,快回去。」
我讓他別說話,隻問他,如果是我將S,他會怎麼選擇。
我問他:
「祝珏,你不是要退婚嗎?」
「你挺過去,回京後你要退婚還是怎樣,都隨便你。」
「如果……那就讓我陪你最後幾天。」
「我還沒和你在一起待過這麼久。」
「我和你說,
那年你中了狀元,簪花遊街時看我的那一眼,讓我喜歡上了你。」
「你看……我多吃虧啊,是我先喜歡你的。」
「你以後要喜歡我多一點。」
我說著說著,就哭了。
淚水漣漣,從眼眶流出滑過我的臉頰,在下巴聚成一股,不斷垂落。
他還沒有給我擦過淚。
8
三年後。
我已經嫁為人婦,今天是我長子的抓周禮。
他抓到了當年祝珏給我送花的籃子。
和祝珏有關的一切,我都珍藏著。
「娘子。」
我的夫君回家了。
「今日園子裡的白芍藥開得正盛,我帶了些回來。」
他臂彎裡是一簍沾著露水的、鮮活的白芍藥。
晴天微風,
人間四月,湖光山色裡,我仿佛看見了明德九年的那個少年。
他放下籃子後,拉著我去踏青尋春,追溯舊夢。
楊柳依依,風簾翠幕,如今的我們在別人眼裡,也是天造地設的璧人一雙。
他的眼裡隻有我。
我抬頭,他朝我笑。
我突然想起洞房花燭夜,蓋頭被掀起時,看到的他宛然一笑的臉。
從那以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給我送花兒,無須擔憂有損我的閨譽。
而我也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年年花好,歲歲月圓,此生既無生離,亦無S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