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旦裁決做出,除了經濟補償金,李登還要補繳天價的社保。
要擺平這幾百件案子,需要的現金流何止千萬。
所以他現在能做的就隻有拖。
先用緩兵之計穩住我,盡量轉移公司的財產,減少損失。
李登臉色陰晴不定。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臥槽!」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王芮,你欺人太甚!」
我笑而不語,恐怕他已經收到消息了。
公司的大量財產被法院保全,隻來得及轉移一小部分。
我委屈地說:「老板,你別嚇唬我,我又不是華宇那樣的大男生。」
李登顫抖著拉開抽屜,倒了片救心丸,塞進嘴裡。
隻靠我自己,當然拿不到這麼多財產線索。
隻是他千算萬算,也沒有想到,被他調去肉食廠的,還有不少財務。
大到老板幹了多少髒事兒,小到公司買了幾箱 A4 紙,他們比誰都清楚。
得罪誰不好,非要得罪財務。
我們稍加溝通,便一拍即合。
「李董,我來晚了。」一個渾厚的聲音傳來。
看到進來的中年男人,李登精神一振。
我心猛地一沉,他怎麼也來了?
這是我最不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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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你終於來啦。」李登面露喜色。
張百科,Z 省四大律所之一,天京所的創始人。
他能調動的資源,不說在 H 市呼風喚雨,但也超出常人想象。
張百科看了我一眼,有些詫異。
他問:「李董,
這是?」
李登說:「就是之前說的那個小法務,煽動員工惡意維權,給公司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老張,剛好你也在這,就一塊兒做個見證。」說完,李登轉向我。
「王芮,這敬酒要不要吃,我給你一分鍾時間,你自己決定。」
「不要想著什麼天高任鳥飛,你不是個孩子了。有張主任和我背書,我可以保證,在 Z 省,沒有一家像樣點兒的公司和律所會要你。」
「年輕人嘛,偶爾鬥爭一下是好事,但還是得回歸生活。」
我問:「木已成舟,我又能挽回什麼呢?」
李登笑了:「律所一不小心,弄丟了當事人的關鍵證據,這不是很正常嗎?」
這樣的操作,對他來說司空見慣了。
所以十年前他才會鋃鐺入獄,服刑期滿後,整個人已經魔怔,
不惜一切代價謀求東山再起。
在這種欲望的驅使下,伯雪集團正加速走向毀滅。
李登打斷了我的遐想:「別猶豫了,毀掉你的未來,對我算不上難事。」
張百科尷尬地咳嗽兩聲,李登不解地看向他。
每年收自己一筆顧問費的張主任,居然不幫腔。
「其實……挺難的。」張百科說,「芮芮,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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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認識?」李登的腦子要短路了。
我這才應道:「張叔。」
張叔揉著額頭:「唉,你也太不讓人省心。」
語氣有些無奈,似乎在怪我,放著好好的大所不待,怎麼來了這麼個破地兒。
張叔轉向李登:「不好意思了,李董。天京所不接伯雪集團的仲裁案件,
以後也拒絕任何與貴司的任何合作。」
李登大怒:「張百科,我一年十幾萬的顧問費給著,你跟我來這出?」
「十幾萬?」張百科撲哧笑了,「不是我不配合,實在是有人不同意啊。」
「李董,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天京所的合伙人,王芮。」
李登大張著嘴,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集團的困境固然煩惱,下屬的「暴富」更讓人揪心。
實習的時候,我做過幾個月律師助理。
拿著一千八的工資,忙上忙下,受盡白眼。
我媽心疼得直掉淚,直接投資了張百科的律所。
我也被迫成了四大所之一的隱名合伙人。
也許父母為我鋪設了一條康莊大道,但我並不喜歡木偶般被操縱的人生。
所以畢業後,我才「一意孤行」,
來到伯雪集團。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張百科,被他戳穿了身份。
「讓你失望了,看來貴司還封S不了我。」
我把離職通知書丟在桌上,轉身離開。
轉崗之後的這段日子裡,我一直沒有辭職。
是為了獲取證據,也是為了看戲。
更是在評估,對公司的復仇應該做到什麼地步。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確認了。
十幾年前輝煌過的伯雪集團,如今已經充滿自上而下的剝削和潰爛。
它已經成為一塊毒瘤,讓這樣的企業生存下去,本身就是縱容作惡。
那就在能力範圍內,做我該做的吧。
我打給劉莎:「我有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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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急事,非得晚上見面說?」
「還是說,
你隻是找個借口請姐姐吃飯?」
劉莎笑意盈盈,一臉好奇地看著我。
我把文件夾遞給她。
「這是我最近整理的,伯雪集團內部的重大問題。或許有必要重新評估和它的合作風險。」
說是最近,其實從入職第一天起,我就開始保存證據。
劉莎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知道伯雪難成大器,卻沒想到,竟是這麼千瘡百孔。」
作為一個事事追求卓越的女性,她甚至無法想象,這樣破綻百出的機器,是如何運轉了如此之久。
劉莎擔任副董的公司,我的新東家,是伯雪很多業務的甲方,大金主。
那沓紙上,寫滿了伯雪集團的諸多問題。
家族企業,任人唯親,家庭成員把控公司中高層,各懷鬼胎,派系鬥爭。
過度壓榨普通員工,
勞資糾紛隱患嚴重。
食品生產環境令人作嘔,存在重大食品安全問題。
建築行業偷工減料,質量堪憂。
……
罄竹難書。
上會討論後,公司決定全面停止和伯雪集團的合作。
並對現有產品進行審查,保留起訴的權利。
再見到李登是一周後,我新東家的一樓。
五十出頭的他,頭發花白,像是老了二十歲。
這個曾經手握幾千員工的董事長,被攔在一樓辦公通道外,坐立難安。
見到我,他很詫異:「王芮,你怎麼在這?」
我晃了晃手包:「上班啊。」
「幫我刷一下門禁,我要見你們劉董,有重要的事情!」
李登像看到了救星,抓住我的胳膊不斷晃動。
我側身避開:「我隻是個小員工,實在愛莫能助。」
「是你?」
李登松開手,似乎明白了什麼。
我不置可否,穿過閘機。
李登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別哭,還沒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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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東家中止合作,伯雪集團的其他合作方也紛紛警覺,對其展開清算。
伯雪集團風雨飄搖,氣息奄奄。
315 臨近,網上突然曝出大量肉食廠加工過程的視頻,以及對相關人員的採訪。
有關部門迅速介入調查,「伯雪香腸爆雷」的關鍵詞也迅速登頂了各平臺的熱搜。
打開電視,記者在採訪爆料人士。
「王先生,聽說您是法務出身,為什麼會對肉食品加工這麼了解呢?」
「多虧了我們老板,
他說法務也要懂技術,年輕人就得多沉澱……」受訪者侃侃而談。
「滿意了?」劉莎坐到我旁邊。
我搖搖頭:「還不夠。」
劉莎有些嚴肅:「再繼續下去,你會得罪很多人。」
我沉默。
伯雪集團左支右绌,即將破產。
可對李登為首的高管來說,影響十分有限。
公司垮臺,他們縱然少了壓榨的工具,但自己也早已撈得盆滿缽滿。
公司欠下再多的債務,他們照樣可以高高掛起。
保不齊哪天借屍還魂,S灰復燃。
「莎姐,小時候爺爺就告訴我一句話。」我說。
「除惡務盡。」
劉莎看向窗外,久久無言。
我要送李登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去他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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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被人跟蹤了。
快到小區樓下的時候,華宇終於跳了出來。
他最近也憔悴了很多,看來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並不好受。
「芮哥,收手。」他懇求地看著我,「伯雪不能倒。」
「哦?為什麼?說來聽聽。」我饒有興致地問。
「之前對你不敬,是我有眼無珠,我道歉。」
「就算李董得罪了你,你也已經報復回來了。」
「再這麼下去,伯雪破產,多少人會因此失業?他們都是你的同事啊。」華宇說。
我明白了,李登這是一計不成,又派他來用苦肉計了。
我冷笑:「你是舍不得自己那個經理職位吧。」
「那又怎樣,大魚吃小魚,這是社會運轉的規律。
」華宇漲紅了臉,難得硬氣一回,「你把我們搞得這麼狼狽,不也是靠自己的路子更廣,關系更硬嗎?」
「趙華宇,你錯了。」我正色道。
「扳倒李登,我一個人就夠了。你所謂的那些外力,隻是扒掉了他本就不該有的龜殼。」
「還有,」我提起他的衣領,「下次不要再跟蹤了,我怕你會S於正當防衛。」
畢竟我的散打也不是白練的。
華宇臉色發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下午,我走進警局,提交了一大盒證據。
偷稅漏稅,行賄,給員工手機安裝竊聽和定位。
工作幾年,最大的收獲就是學會了留痕。
從文件到照片,再到錄音錄像,應有盡有。
李登在候機廳被抓,頭發花白,神色惶恐。
當然,
我是在新聞上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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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提議下,新東家決定收購伯雪集團。
當然了,半買半送,價格相當優惠。
至於原先的那些管理層,有些陪李登進去坐牢,隻等法院宣判。
剩下的那些,全部重新洗牌。
由於新東家的介入,集團的勞動糾紛得以妥善解決。
原本打算中止訂單的合作方,有了本省龍頭企業的背書,也大部分選擇續約。
在我和人事部的努力下,又召回了不少能力過硬的前員工。
雖然眼下是百廢待興,但也肉眼可見地欣欣向榮。
李登取保候審後,來找過一次我。
他想再看一看,這個親手把他打入監獄的人。
過去的三年裡,他似乎一直沒有看清。
「是我識人不明,
才有了如今下場。」李登感慨,語氣中沒有多少恨意。
「如果一開始,我讓你當了那個經理,是不是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你錯得太多,」我打斷他,「就算不遇見我,結局也是注定的。」
作為一個集團的首腦,他的心太毒了些。
或許正是因為曾經輝煌過,東山再起的執念過於強烈,反而愈發不擇手段。
伯雪集團這幾年的衰落,隻不過是重蹈他當年的覆轍。
我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給這場毀滅提了速。
「你很有能力,」李登說,「期待看你十年後的樣子。」
我不置可否:「多陪陪家人,進去了好好改造。」
15
李登鋃鐺入獄,我卻開心不起來。
壓榨員工的公司何止伯雪一家,黑心老板也不隻有李登一個。
所謂的「復仇」,隻是合法合理的訴求而已。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我的專業能力,更沒有我的背景和助力。
對我來說,已經是大費周章。
對於其他人呢?或許隻能淪為打工人猝S前的幻想。
「在想什麼呢?」劉莎問。
我看向窗外:「我在想,怎麼讓更多人過得更好。」
「眼下就有一個機會。」劉莎一點我腦袋。
「公司想把伯雪交給我管理,你做副手,怎麼樣?」她問我。
「啊?我?」我實在是怕麻煩。
「怎麼,忽悠我們收購完公司,就準備撂挑子走人?」劉莎假裝生氣。
我沉默,她還真說中了我的心事。
這段時間,她確實照顧了我很多。
如果不是她的幫助,
我的「復仇」不可能這麼順利。
可比起公司的任命,我找到了自己更想做的事情。
「我想回律所,做專職的勞動爭議律師。」
「傻弟弟,」她笑我,「如果你能當個好老板,幫到的是成千上萬人。」
我猶豫片刻:「也不是不行,但還有一個事兒。」
劉莎眼睛眯成了星星:「說。」
「老是剝削剝削的,不太吉利,回頭改個名字吧。」我說。
「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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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一個叫「沉澱俠」的主播在視頻平臺爆火。
專治各種公司侵權,無良老板。
有傳言說,他自己就是某家企業的高管。
主播一直不置可否。
除惡務盡,人性的惡是無盡的,那我們就要一直戰鬥下去。
八點了,戴上耳麥,上播咯。
「大家好,我是一個精通沉澱的法務。」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