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娘給我一巴掌,不贊成道:
「咱家好好的姑娘,何必與那些混人攪和在一起?就為了出口氣?不值當。」
「我就隨口一說。」
這一巴掌不痛不痒。祖母隨口一說,我沒放在心上。
我與那顏大人大概是連面都不會碰上的。
婚約解除得幹脆利落,婚書撕毀,通知父親是祖父後補信件飛去。
路途遙遠,至少一兩個月才收得到回信。
梁鈺和顏安情意綿綿也得顧及流言,梁鈺是新晉官員,更得注意名聲,這婚一時半會兒成不了。
家裡為爭一口氣,想的是趕在梁鈺成婚之前,先把親事定下。
將適齡的男郎都篩選了個遍,挑出了十幾個,挨個相看。
嫁到江南的姨母聽聞,領著妯娌娘家的孩子,連夜坐船上京城。
是與我沒有血緣關系的遠房表弟。
阿娘常常領著我去探親:
「趁著還小,合該多看看天下,眼界才能不低了去,將來無論嫁到何處,都不虛。」
家裡就我和梁鈺兩個孩子,總不會落下梁鈺。
梁鈺與江南那位表弟很不對付。
姨母美滋滋地說:
「這孩子的父親才升了知州,母家富甲一方,孩子也爭氣,是去年鄉試的解元,他老師說再學幾年再考,準能一舉中狀元,才沒參加今年會試。」
這話是特地說來,同那梁探花比較的。
表弟隻比我小上兩歲,他滿臉緋紅,不大好意思看我:
「妙光阿姊。」
姨母紅光滿面地說著:
「我就喜歡妙光,將來妙光嫁到了江南,我定是護著她愛著她的……」
阿娘有些意動。
若是圖餘生安穩富貴,表弟很好。
梁鈺卻發了瘋,不知打哪聽來的消息,層層賄賂,遞了信給我,約我在戲樓見面。
戲是我想看的,也想看看他要唱一出什麼戲。
臺上戲伶肝腸寸斷,身側的梁鈺低聲哀求:
「阿姊,婚姻大事怎能隨便?我隻是不想娶你做妻子,並不想此生不復相見。」
「是誰告訴你,我在同表弟相看?」
「沒誰。」
他不自在道:
「阿姊,別置氣了,您向來冷靜沉穩。」
我淡淡反問:
「那你覺得,誰適合我?」
梁鈺沉默不語,思考了許久,訕訕道:
「我會給阿姐留意著的。」
我輕笑出聲:
「師弟啊,你既不喜歡我,
早在讀書明理後,就該與我解除婚約,而非平白耽誤我,拖到同齡男兒都成婚了,我還是未出閣的大姑娘。」
梁鈺漲紅了臉,小聲解釋:
「我那時還小,我不懂……」
「你那些狐朋狗友幾次三番給你塞小美人,拉你上青樓楚館逍遙快活,你仍不懂?」
我疲憊地嘆息:
「你突然地移情,沒對我造成慘重後果,是我太爭氣,不是你留情了。」
我家裡人給他的情面被我一手撕爛。
梁鈺他就是對不起我。
「你的眼光我恭維不起,我的婚嫁不需要你操心。」
我昂首示意他離開。
梁鈺還要出聲,意外橫生,臺後丟了一具鮮血淋漓的戲人,驚得臺上臺下尖叫連連,恐慌地四面逃竄。
人擠人,
又添慘事。
梁鈺人高馬大,護著我離開:「阿姊小心!」
戲樓大門被堵,不久前認定不可能碰面的顏緒。
藍袍繡雲雁,帽頂鑲青石,腰上朝珠隨著主人輕搖慢晃。
視線往上抬,那日隔著屏風未曾看清的臉驚為天人。
7
如玉般的顏大人吃的是刑部的飯,盈盈一笑,說出殘忍無比的話:
「都帶到刑部去,一個都不許放了。」
梁鈺高聲道:
「顏大人,我是梁鈺,可否行個方便,讓我阿姊先到空曠之處?」
顏緒的目光隔著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他很給面地應允了。
離著吵嚷的人群幾米遠,顏緒眼神裡情緒復雜。
我有些難堪地解釋:
「我對梁大人並無留戀。
」
這話蒼白又無力。
我是真的不願被顏家人誤解成S纏爛打的痴情女子。
梁鈺反應過來,忙出聲:
「阿姊要遠嫁江南……」
「女兒家的私事說與我聽做什麼?」
顏安冷笑一聲,打斷梁鈺:
「蠢人靈機一動真是給人徒添麻煩。」
這話聽得我極為舒適。
梁鈺在人群裡那麼一喊,在這戲樓聽戲的都是富庶人家,一傳出去,我的名聲都要被他給敗壞了。
梁鈺SS咬著唇,扭頭看向我:
「阿姊,是我不夠周全……」
顏緒無情道:
「梁大人雖是朝廷命官,但官員犯事的比比皆是,梁大人嫌疑大著呢,自覺上一邊去,
別脫離刑部官員視線。」
「是……」
梁鈺離開後。
顏緒背著手,低眉瞧我:
「我信你沒嫌疑,但按照規矩,我不能放走任何人。你就上我的馬車吧,到刑部大門走一趟,就送你回去。」
「多謝。」
走了一趟刑部,端看顏緒認真審訊,輪到我了,問題不變,語氣溫柔了不少。
我忽然覺得,那隨口一說給梁鈺當娘並無不可。
我忽然覺得祖母那隨口一提不無道理。
查顏安時,顏緒的大概信息一並知曉了。
他是顏家養子,過繼顏安那年才十五歲。
顏安的娘S於難產,顏安的爹是被親兄弟聯手害S的。
氣出病的顏老爺子一看,隻剩個養子能託付。
他怕養子一走了之,
便讓他過繼了老大的獨苗女兒。
論良心,他更信這個養子能看在是名義上的女兒的份上,讓顏安順順當當地出嫁。
顏家是行商的,天資聰穎的顏緒一看便前途無量,過繼給他不會虧的。
顏緒十八歲高中進士,將顏安接到了長安城,買了宅子,讓顏家的老奴僕伺候照顧著,他外放幾年後再回來,頗得聖眷。
他無爹娘長輩操心,又是男子,晚婚無妨,便拖到了二十八歲,仍是佳婿人選。
不知是何緣由,遲遲未婚。
8
我向姨母說明了婉拒表弟:
「我想留在娘的身邊,無意離開長安。」
姨母嘆了口氣,深知這隻是沒看上表弟的借口罷了。
她不糾纏:
「他本也是要來參加下一次的會試的,不算白跑一趟。
」
我娘笑著接話:
「表弟要常來家裡吃飯。」
認了隻做親戚。
姨母離開後,阿娘問我:
「妙妙,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婿?」
我已經想好了。
「我不要再給人當新的娘操心了。」
單這一條,就將七成抱著我去調教他們孩子的人家剔除了。
我最後道:
「娘,查查家裡吧,出了別家的眼線了。」
幾天後,阿娘遣人喚我到前廳。
馬夫跪在地上不斷訴苦求饒:
「顏家的隻是讓我傳小姐都相看了什麼人家,其他不該說的,我一句都沒透露。我知錯了,我母親年邁,孩子年幼……」
「拖下去吧。」
阿娘辦事自然靠譜,
用不著我二次審問。
知道是顏家的,我毫不意外。
那日梁鈺的眼神閃躲大抵如此了。
籤字畫押的審問結果分別送給了三人。
下衙後,梁鈺直奔著顏家去。
說了什麼不得而知,梁鈺被趕了出來後,奔著我家來。
不是女婿還是世交家的蠢孩子,他上門求見還是放了進來。
梁鈺紅著眼睛道歉:
「我不知道她是放了眼睛在家裡。」
「那你知道了她告訴你,我要嫁表弟是出於什麼想法嗎?」我無奈地問。
梁鈺都進官場了,還傻得很。
他還替顏安說話:「她還年幼,聽到了什麼隻是好奇罷了,沒有其他的意思……」
「算了。」
我搖頭道:
「你走吧。
」
我與他沒關系了,何必指點他呢?
將來過成什麼樣,都是他咎由自取。
9
父親終於來信,信中寫道:
「辛苦吾兒替為父操勞多年,梁鈺是可雕琢的良玉非良緣。不久後我就會回到家中,吾兒莫傷心。」
父親趕在了梁鈺與顏安定婚前歸家。
邊關苦寒,糙得跟武將似的,阿娘既嫌棄又心疼。
父親苦笑道:
「自收到信後,一直擔心妙妙,擔心夫人和爹娘悲傷壞了身子該怎麼辦,到家了才發現,這家有夫人在,有妙妙在,有我沒我一個樣。梁鈺這事處理得很好。
「我們仁至義盡照顧著老太太,送她體面地去見了梁兄,我們盡心盡力教養大了梁鈺,做到這份上,足夠了。日後不需要梁家小子那芝麻大點的官給我們妙妙撐腰,
斯人已逝,兩家不必再往來了。」
梁鈺卻不是這麼想的。
他天真地以為我還能是他的好阿姐,進不來我家的門,便想方設法賄賂我家的人把信給我。
【我知道謝叔叔在氣頭上,等他心情平復了我再登門道歉。】
他竟還敢跟我聊他與顏安的事:
【顏安還是太小了,不如阿姊懂人情世故。我想著家裡沒有可以幫忙操勞的長輩,這定親的酒宴就不辦了,她鬧騰得厲害。若是阿姊……】
這信惡心得我吃不下飯。梁鈺定親沒辦酒宴,多方面考量,一是沒有給他操勞的長輩了,二是宅子就在隔壁,這請帖給不給我們家都難看。
不如不辦。
然而顏家小姑娘並不理解他,隻覺得未婚夫的前未婚妻就在旁邊,她什麼都沒有,丟人丟到家了。
哭鬧的梁鈺很是煩心,常常寫信跟我求助。
即使我一次都沒回過他。
10
中秋團圓月,城內不宵禁,燈火通明,繁華熱鬧。
爹娘分離多年,我自覺不去打擾。
帶上護衛侍女慢遊,不巧在湖邊碰上了梁鈺顏安。
他們挽著手,姿態親密。
「阿姊。」
梁鈺不知分寸地叫住我。
顏安不高興地緊緊抱住他的手說:
「謝家阿姊怎麼獨自一個人呀,還沒有找到新的未婚夫嗎?」
「安安,不能這麼說話。」
梁鈺還當她是不會說話。
我本想放過這對小未婚夫妻了,算我攢陽德了。
偏偏他們二人,一個不斷挑釁,一個厚顏無恥求繼續來往。
我微笑著說:
「很快了。」
節後仍舊要熱鬧上一陣,我與顏緒信件來往不多。
上次告了顏安在謝家動手腳一狀,顏緒來信過一次。
又送了金銀珠寶來賠禮,人沒露面。
一回生二回熟,我的信暢通無阻地送到了顏緒手裡。
私家林園,清湖上沒有旁人。
顏緒的神情裡獨獨沒有意外,許久不見,仍覺他還是好看。
「你遲遲不成婚,可是有難言之隱?」
顏緒輕笑著搖頭:
「我姓顏是隨了養父,顏家傳宗接代的另有其人,我沒這需要,沒遇見我喜歡的姑娘,便不願將就。」
「我怎麼樣?算將就嗎?」
我直直地望著他。
他不答反問:「為何選中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