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對男巫尚且如此,更別說人類了。
「你不走也行,反正我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的,我也沒指望你能站在我這邊。」
樹下已經聚集了七八個大漢,商量趁我睡著把樹給燒了。
我第一次覺醒黑女巫的力量時,還沒有進入學院,村民將我視作異類,也是用的火刑。
太疼了。
哪怕他們砍我一刀,我都不會這麼生氣。
我趕緊在箱子裡翻找起魔法藥水。
是讓他們變啞巴,還是發痒好呢?
糾結之際,一道濃重的陰影落在我眼前。
他取走我的瓶子,往裡加了一味草藥,抬手往下一灑,幾個兇神惡煞的大漢瞬間變成了人人厭惡的蟑螂。
不遠處,是正準備往樹上噴S蟲劑的園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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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修站在我這邊的代價,便是翅膀處的傷口又裂開。
他遮掩得很小心,可窗外盤旋著的惡魔群早就暴露了他。
「記得吃藥,好好睡覺,在屋裡待著別亂跑。」
叮囑完這些,看著他滿懷期待的眼神,我又補充了句:「等我回來。」
「好。」
知道我沒有再把他推開,他終於安了心。
在樹屋周邊撒完保護的魔法藥粉後,我看見了那幾隻奄奄一息的蟑螂。
「亂動用魔法害人,是會下地獄的。」
大概是艾琳為了勸我積德,老是在我面前念叨這句話,我鬼使神差地對它們用了治愈魔法。
我倒是不怕下地獄,隻是她救了那麼多人,肯定會上天堂的,
地獄沒她多無聊。
一腳將蟑螂從我家踢開,在他們恢復人形前,我騎著掃把往醫院奔去。
今天是艾琳的生日。
也是佔卜女巫在三年前偶然預測的,和她生S相關的日期之一。
雖然佔卜女巫寬慰我,再測又不是這個結果了,也許是第一次出錯了,但我還是牢記她說的「與 5 有關的日期」。
每個月的 5 號,我都會去守護艾琳。
幸運的是,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手術室,幾乎避免了所有威脅生命的危險行為。
不幸的是,我買的冰淇淋蛋糕快化了。
「呃,前……姐夫?」
我戳了戳手術室外快站成望妻石的黑暗神冥夜。
「能麻煩你動用一下神力,再給它凍一會兒嗎?」
他眼神都沒動一下,
隻抬手打了個響指,快化開的冰淇淋蛋糕瞬間凝固。
「謝啦。」
我也沒打算和他多聊,也許艾琳還不想和他復合呢。
可他卻像是剛被解凍似的,突然意識到了我的存在:
「你和我弟,要復婚嗎?」
「嗯……不一定吧。」我回道。
他抽了抽嘴角,想插褲子口袋的手半天沒找準洞口。
「那完了,我也沒希望了。」
嗯。
我在心裡默默點頭。
「其實我弟變化可大了,你不知道,為了找你他甚至都去了——」
「咔嗒」一聲,手術室門開了,打斷了他的聲音。
「手術很成功,你們放心吧……」
這是今天我聽到艾琳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唯一一句話。
幾乎是在她開口的同時,我們都以為是患者家屬的男人,掏出刀刺向了她的頸部。
他們沒有仇怨,僅僅隻是因為,他沒找到那個沒有治好他親人的醫生,氣不過隨便挑了一個「倒霉鬼」而已。
而那個「倒霉鬼」,本該在休假,在包場的餐廳裡,度過自己二十五歲的生日。
「你們又在騙我,對不對?」
黑暗神快碎了。
但我沒空管他的情緒,連忙拽著他胳膊:
「把她抱到手術室,延緩血液流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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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老到的醫生趕到現場,見到出血量都連連搖頭。
而我在冥夜的幫助下,耗盡了全部能量,終於恢復了艾琳的心跳。
「這簡直是奇跡啊……」
冥夜攥著艾琳的手,
抬頭看了虛弱的我一眼。
這是黑暗神道謝的方式,這麼跩?
「不客氣,應該的。」
我試圖擠開病床前的他,捍衛自己的地位。
他卻一動不動,跟靈魂出竅似的,半晌才開口。
「艾琳不在這了。」
我看了眼病床上的她,有些不解:
「不在這,還能在哪?」
冥夜眸子一沉,回道。
「地獄。
「她的靈魂,在你救治她的時候,就被S神搶走了。」
地獄關押著成千上萬威脅世界的惡魔,為了徹底降伏它們,S神想到了用純潔靈魂感化的辦法。
早在三年前,他就覬覦上了艾琳的靈魂。
他和艾琳做了一個交易,隻要她願意在S後出賣自己的靈魂,就能實現她任意一個願望。
我的申請書能通過,根本不是聞砚在幫忙,是她向S神許了願。
可她不知道,我學習治愈魔法,是因為我想幫她改變命運。
在她日復一日的鼓勵下,我早就不厭惡自己黑女巫的身份了。
我相信自己的存在是有價值的。
就像現在,黑暗神無法強行從地獄將她帶回,而我能以黑女巫的身份前往,那個我未來的歸宿。
……
我曾經以為,地獄是個遍布惡魔、百鬼橫行的地方。
但真正的煉獄,是一場無休止、讓人絕望又無力的噩夢。
艾琳的噩夢全都關於我。
是九歲時,村莊裡的初次相遇,我頂著一身燒傷倒在她面前。這次她卻怎麼也治不好我潰爛的傷。
是十三歲時,我初潮後以為得了絕症,
怕她傷心一直躲著她。這次她寫的和好信,我一封也沒有打開過。
是十八歲時,我在酒吧廢掉了一個男人的鹹豬手,校長警告我,再這樣墮落遲早會下地獄的。
她努力地學醫,救治人類,就是為了給我積德。而這次,她連醫學院的入場券都沒能拿到。
……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S纏爛打也要把她從噩夢裡拽出來。
可打開那扇門,我看到的,是九歲、十三歲和十八歲的我,蹲在她身邊意猶未盡地聽故事。
「長大後的我真的會做假S藥水嗎?哇,我也太酷了吧!
「可我覺得,黑女巫學治愈魔法更酷一點欸!」
「……」
嗯?我是誤入自己的地獄了嗎?
聽到自己誇自己,
好羞恥。
更羞恥的是,她們幾個正齊刷刷轉頭看向我,而我因為擔憂艾琳早已經哭成了蘭州拉面。
「呵呵。」
我隻好尬笑。
「你真的好愛我,感動。」
艾琳十分做作地捂住了心口。
我打了她好久,她才保證會把剛才那幅畫面從腦海中忘掉。
很多年以後追問起這事,她頗為煽情地告訴我,擺脫地獄的辦法很簡單。
因為她想通了,有我在的地方,怎麼樣都不會是噩夢。
感動到心髒都有些抽搐,但我才不會告訴她,讓她笑話我呢!
……
找到冥夜時,S神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
「讓你覬覦我老婆!」
冥夜往他的小腹踹一腳。
如果不是艾琳讓他收斂,
S神早就歸於虛無了。
離開前,艾琳突然想起來一件事,難以置信地對著我說。
「我在這裡看到光明神了。」
難怪墮神總是強調和以前不同,原來,他是夏修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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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鬼口中,這裡沒有光明神,隻有一個三年前為找亡妻甘願入地獄的夏神父。
惡魔,惡鬼,亡魂,都見過他。
可我尋遍了他們說的地方,連他的影子都沒見到。
直到我找到地獄深處被遺棄的告解室,買通了幾個惡鬼,約他來懺悔。
「神父,我有罪。」
我變換了聲線,見他沒有察覺,繼續胡編亂造:「我欺騙了我的丈夫,孩子不是他的……」
懺悔結束,在他推門即將離去時,我問他。
「神父難道沒有想告解的嗎?
」
「什麼意思?」他有些警惕。
「我隻是覺得,神父都是要上天堂的,你卻身處地獄,應該是心中有困苦吧。」
我回道。
「咔嗒」一聲,門關上了。
我以為是他走了,良久,對面才響起溫潤的聲音。
「神父,也有罪。」
他開始了懺悔。
「我對不起我的妻子,從一開始,我便對她有偏見……」
原來領證後沒多久,夏修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因為他以前就見過我。
那個總是借著參拜名義,順走他神像前祭品的女孩。
這樣的人,他見過不少,反正祭品他也用不上,拿便拿了,最多就是人品有待商榷罷了。
可他卻偶然撞見,我跪在神像前,
虔誠地祈禱。
不是為自己,而是——
「神明大人,我自小就沒有父母,無以為報你的供養。
「這是我第一次祈禱,也是今生唯一一次,送給你,願你能平安喜樂。」
他覺得又無語又好笑。
竟然用向他許的願望給自己當送禮。
但這也是他承擔神明職責數百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為他許願。
他記住了我。
後來第一次覺醒黑女巫的魔力,村民視我如瘟神,想用火刑處S我。
是他降雨救下我,我才能跑出村子,倒在艾琳面前獲得治愈。
而我稍一恢復,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村子放了把火。
夏修趕到時,見到便是站在熊熊火光中,微笑著取暖的我。
他救了一個黑女巫,
殘忍,黑暗,視生命如草芥。
身為光明神,他厭惡一切黑暗,甚至連哥哥都不太親近。從小到大,他聽到最多的教誨便是:「你哥已經那樣了,你可不能墮落。」
可我這個「墮落」的妻子,總是沒臉沒皮地招惹他。
好幾次,他險些招架不住。
隻有當他編造出自己有一位神女白月光時,她才會離他遠一些。
明明該慶幸她的疏遠的,卻總是忍不住想要親近。
每當這時,就會出現兩個他在爭論。
【她是個惡魔,你忘了那些村民嗎?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多少無辜的人因此喪命?】
【她是有苦衷的,我不是挽回了這一切嗎?】
【可她騙了你。】
【但她很愛我。】
【她是裝的,你也信嗎?】
【……】
後來,
聲音徹底消失了。
他一分為二,墮神留人間尋妻,光明神下地獄贖罪。
「嘴上說著愛世人,卻連愛自己的妻子都沒有做到。
「你說,我是不是不配為神明?」
夏修問我。
「我沒有當過神明,不清楚你的使命。」
我頓了頓,又道:「但我當過某人的妻子,我想要的不是他自我懲罰,而是堅定地說愛我的話,做愛我的事。」
他笑。
「這些事,另一個我都會做到的,她不會再需要我。」
「所以你就要永生永世留在這?」
我反駁。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發現,還有一個你一直留在地獄,她該會多難過?
「她有多愛另一個你,就會有多心痛在地獄的你。
「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那你就繼續留在這吧。記得好好掩蓋自己存在的痕跡,永遠,永遠都別讓她發現你在這,她會幸福的。」
對面很久都沒有回應。
是我說得太狠了嗎?
沒忍住去掀簾子,對面卻早已經空了。
「真有你的啊。
「混蛋!」
我氣得直掉眼淚。
正準備離開時,潔白的羽毛一片片落下,從頭頂將我緊緊包裹住。
15
三年了,因為丟了兩個兒媳被眾神蛐蛐的婆婆,終於挺直了腰板。
廣發帖子,邀請大家來莊園參加宴會。
不為別的,就為炫一下她的兩個兒媳。
一個是從地獄平安歸來的白女巫,一個是打破魔法修煉禁制的黑女巫。
「雖然我倆兒子不太爭氣,但我兒媳厲害啊。
「不過我這古希臘掌管姻緣的神,眼光也好哈哈哈。當時馬路上遠遠一看,就覺得這倆丫頭很有眼緣……」
電話那頭,我那美豔婆婆笑得花枝亂顫。
電話這頭,我、融合版的夏修,和冥夜三個還站在醫院大廳等待艾琳結束問診。
嗯,是站著,因為我們年輕力壯,不敢和病人搶位置。
「還有兩個患者,看完我立馬下班!」
一個小時前她就是這麼說的。
我們三個默契地相視無言。
「嘀嘀嘀——」
門口新增加的安檢機器突然發出了警報。
保安立馬警覺:
「你這包裡裝了什麼?要麼門口寄存,要麼離開。」
「有病啊!就是把小刀而已,
有什麼好存的?讓開,我要過號了!」
那人掏出一把手掌大的「小刀」,紅著臉嚷嚷,絲毫不肯退讓。
人群中走出一個青年,拍了拍他肩。
「大爺,您急的話要不我幫你存吧?提著刀去看病,多嚇人。」
一個西裝男子附和。
「對啊,要是不信他,我幫您看著。」
一場潛在的危機,因為人群的仗義執言化解了。
一旁冒著黑氣的冥夜,這才逐漸平復心情。
神明不可能無處不在,大多數時候,人類才是自己的神明啊。
「走吧~」
換上便服的艾琳明媚地出現,衝著我們笑了笑。
……
宴會上闲聊,有人好奇。
「光明神、墮神和現在的夏修,
你更喜歡哪一個?」
我酒喝多了,開始滿嘴跑火車。
「墮神版的吧,還挺會的。
「早期的光明神也不錯,禁欲系,撩起來也蠻有意思。」
肩膀覆上了掌心的溫度。
夏修扯了扯領帶,接過我的酒杯喝了一口。
「不好意思,我和夫人有要事要先忙。」
「……」
三小時後,我回到宴會,逢人搭話就回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很愛我老公?
「沒錯,就是現在的夏修。
「我好愛他的。」
夏修摟住我肩膀,將我帶到陽臺醒酒。
他捧著我的臉,掌心的冰涼漸漸傳遞過來。
「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我慢慢恢復了理智。
「你沒錯,是我太敏感了。
「你知道,你為什麼在地獄找不到我,也見不到我嗎?
「因為我的噩夢,是沒有你的世界,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
「但我還是作弊了,留了一個告解室,期待著,也許有一天能聽到你的聲音。
「我擔心你後悔把我從地獄帶回來,更害怕這一切會重來,我再也見不到你……」
「不會的。」
我用食指堵住他的唇。
移開,踮腳,笑著吻了上去。
「蓋章。
「現在你已經和黑女巫籤訂契約,無論你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