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片刻之後院子裡跪滿了人,我四下張望,卻意外地沒有看到昭昭的身影。
莫不是昨夜醉酒睡過頭了?可丫鬟總該叫她來聽旨的,何況小妹絕不是飲酒誤事的人。
我心中思量,俯身聽劉公公尖細的嗓音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御史大夫卓倚昭,忠臣良將之後,不世賢能之臣。筮仕數載,節操素勵,才德起於閨閣,清約聞達朝野。經明行修,忠正廉隅,深得朕心。
「然孤身日久,未遇良人,朕甚心憂。故封賢妃,擇日入宮,共執天下。」
我:「???」
良人?誰是良人?陛下你嗎?
連個皇後的位置都不舍得給,還好意思說共執天下?
32
劉公公話音落下,
半晌沒有回應。
岑樓左右看看,也發現了問題,小聲問我:「卓倚昭人呢?」
我也發蒙:「不知道啊,昨晚我們喝完酒,她把我扶回房間就走了,今早你上門時我才睡醒,壓根就沒見到小妹的人影。」
岑樓皺眉:「那現在怎麼辦?這是接,還是不接啊?」
我沒好氣地嘀咕:「接什麼接啊?小妹做官做得好好的,好不容易爬到現在這個位置上,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陛下借她固位,承其恩情。哦,現在突然覺得我家勢大,一紙婚約就想挾持昭昭?還是進宮做妾,他想得美。」
岑樓用胳膊肘使勁懟我:「公公還在呢,你不要命了?」
劉公公這時一個眼風投來:「二位大人這是私下裡說什麼呢?是對陛下不滿,還是對雜家有意見啊?不妨當面說清。」
我心中思量片刻。
昭昭這些年來地位愈高,求親之人不知凡幾,她卻始終不曾理會。
她無意成親,陛下明明知道卻還下旨封妃,看來是真的坐不住了。
畢竟如今我卓家勢大。
昭昭在朝,我掌兵權,二哥有錢,父親雖然致仕但仍有聲望。
所以陛下才出了這麼個陽謀。
接旨,陛下安心,卻陷昭昭於窘境。
不接,便是抗旨,日後我卓家危矣。
進退兩難。
可如今父母遠遊,兄長不在,小妹不知所終,卓府上唯有我做主。
我打定主意,氣勢洶洶地起身,然後一臉諂媚地開口:「公公遠道而來,實在辛苦,不如先進府中喝杯茶?」
岑樓小聲說:「你好歹找個借口啊,公公理你才怪。」
劉公公盯著我片刻,
笑呵呵地說:「好啊,陛下體恤諸位大人繁忙,特地囑咐雜家不必急切。都是功在社稷的朝廷重臣,自然要等到卓相心甘情願才是。」
岑樓扯了扯我的衣角,用極小的聲音說:「事情不對。」
我輕拍他的手背表示知道,面上還是笑容滿面地將公公迎入府中喝茶。
此事的確古怪,若真如劉公公所說,那麼他應該在宣旨之後回宮,讓我們自行決定,而不是留在府中喝茶。
除非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所思所想,根本不是讓昭昭入宮。
又或者,他還給了昭昭另外的選擇。
我在正堂陪同劉公公喝茶,岑樓和我確認了眼神,悄無聲息地離開院子去找人。
一盞茶的工夫後岑樓返回,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了三個字:
「安王府。」
我一愣,腦海中瞬間跳出無數種猜測,
卻又無從梳理。
劉公公這時笑眯眯地開口:「二位大人說什麼悄悄話呢?若是關於陛下旨意,倒不妨問問雜家。」
我猶豫片刻,幹脆單刀直入:「公公可還記得,十年前江南水患,安王挑撥民眾、擴散瘟疫,謀害太子,因此被先帝下旨幽禁嗎?」
劉公公言簡意赅:「先帝仁慈,可惜那位狼子野心,這些年來仍在暗中培植人手,意圖造反。陛下特賜毒酒一杯,請他孤身上路。」
我勉強笑道:「那我家小妹此去安王府,是陛下令她代為告別嗎?」
劉公公隻是笑而不語。
我與他對視片刻,霍然起身,奪門而出。
岑樓在身後喊我,我置若罔聞,以最快的速度出門上馬,一路橫衝直撞地抵達安王府。
我無視兩邊鎮守的侍衛,悶頭就要往裡衝,被橫刀阻攔之後剛要動手,
卻見小妹從府中走了出來。
未穿官服,白衣素淨,清瘦文弱。
我高喊一聲:「昭昭!」
可等她緩步走到我身邊,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隻怯怯道:「你來告別嗎?」
「算是吧。」
卓倚昭輕聲道:「我奉陛下旨意送他一程。」
我欲言又止:「可是你和安王,你們……」
你們在無人知曉的記憶裡,曾相伴數十載,遍體鱗傷,籌謀萬千。
你曾耗盡心血將他託舉高位。
他將全部信任與希望寄託於你,也曾為求你治病的一味藥材,放下王子龍孫的尊嚴屈膝於人。
就算重新來過,改變了選擇背道而馳,此生不復相見。
也總不該……由你親手遞上這杯毒酒。
我的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說不出來,卓倚昭卻笑了下:「沒事,承安他走得很平靜。對他來說,這樣不人不鬼地活著才痛苦。」
我不知道安王走的時候是否痛苦,但我現在看著昭昭有些寂寥的神色,隻覺得渾身難受,而且不解:「陛下為何選你?」
卓倚昭答:「陛下給出兩個選擇。其一入宮做他的妃子,一切職務照舊,甚至讓我晉升更快。
「其二親手為安王遞上毒酒,然後削職離京,無詔不得回。至於原因,客觀上是為了給我安個罪名;主觀上……陛下說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身首異處,而我扶持了安王登基。陛下說他惶恐。」
我沉默片刻,低聲罵道:「那些事情讓誰夢到不好,怎麼偏偏是陛下。」
「誰知道呢,也許皇帝真是天之愛子,登上那個位置便氣運加身,
總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東西吧。」
卓倚昭聳聳肩,語氣輕松地說:「上輩子承安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曾問過我類似的問題。他問我是否後悔幫他,如果重來一次,還會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我好奇道:「那你怎麼回答?」
卓倚昭抬腳走遠,聲音飄散在風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我說不會。倘若時間重來,我想選一條光明正大的路,才能和某人站在一起。」
我追上去,倒退著走在她身前:「那你這次後悔了嗎?」
「我做事從不後悔,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卓倚昭平靜地說:「承安之S我悵然傷懷,可並無愧疚,因為所有選擇都是我的自由。何況陛下仁愛果決,懂得朝野平衡之道,手段剛柔並濟。事實證明他比承安那個小心眼更適合當皇帝。」
我還是替她不平:「可還是安王對你更好啊。
」
卓倚昭忽然提起旁事:「卓臨冬,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帶我出府,路上遇見一個瘋瘋癲癲的道士?他說我們的命格主金,從兵。
「你的氣如長槍,百兵之王,勇武剛猛;而我是鐸鞘,傳說中南詔的陰毒武器,狀如殘刃,需月月以血祭祀,否則便會出鞘S。」
我依稀有些印象,憤憤不平道:「那牛鼻子老道簡直胡言亂語。」
「你當時也這麼說,還差點把人打了一頓,後來二哥趕到才發現那老道竟是他的師父。」
卓倚昭笑了下:「二哥跟老道士離開之前,曾避開你偷偷對我說過,我生來攜帶災厄,需以旁人之血祭命。世上唯有一人能夠成為我的刀鞘,可遇不可求,讓我努力把握天命之人。」
我聞言攥緊拳頭,在心裡罵了二哥千百遍,決定等那個神棍下次回家的時候將其痛揍一頓,
卻聽卓倚昭微不可察地呢喃:
「我早在十歲那年,就找到了我的刀鞘。
「沒什麼可後悔的,我的選擇從來隻為一人。
「承安是我從前的同伴。
「阿姊,你是我的天命。」
33
安王橫S家中,陛下震怒,令卓倚昭協大理寺查案。
查不出來,卓倚昭被連貶數級。
倒是沒我們想象的那麼糟糕,隻不過又回到了監察御史的位置上。
位卑而權廣,代天子巡視四方。
第一站便是江南。
我在府中憋了三天,終於寫出一份陰陽怪氣但又無傷大雅的伸冤奏折,為昭昭抱不平。
岑樓跟我共用一案,擠在我旁邊寫家書:「爹娘,京中繁華喧鬧,兒子生性喜靜不能久居,望動用朝中關系,暫且停職休養幾日。
」
我無意瞥了一眼,疑惑道:「岑府就在街尾,步行一盞茶工夫便到,你幹嘛不當面和伯父伯母說清?」
岑樓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回家怕挨打,小弟的孩子都能滿街跑了,爹娘現在視我如不孝子一般。」
我皺眉認真道:「你跟著我沒用,實話告訴你,我這輩子是為昭昭而來的。」
岑樓梗著脖子犟:「要你管?腿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去哪。」
我擺擺手:「隨便你吧。」
幾日後,我如願以償被陛下停職,和昭昭一起出發南下。
岑樓三十幾歲的人了,回家被他老子追著滿院子打,最後倒也如願以償。不過他屁股帶傷不能騎馬,隻能坐馬車,落後我們一段路程。
故地重遊,故人依舊。
十年過去,王淼的水利工程早已建設完成,
江南竟真的不曾再遭遇洪災,王淼也因功升任當地刺史。
二哥也混到了商會會長的位置,娶妻生子,添宅置業。嫂子是個溫婉秀麗的江南女子,配我那二哥實在可惜,我和昭昭一致認為是祖墳冒了青煙,打算回頭去祖墳拜一拜。
背著嫂子侄兒,我偷偷把二哥揍了一頓,讓他為當年造謠昭昭的命不好而道歉。
二哥老實道歉之後又對昭昭擠眉弄眼,說著我不太懂的話:「來日苦深,珍重當下。」
卓倚昭粲然一笑:「多謝二哥。」
我狐疑地問她:「二哥是不是又詛咒你什麼呢?」
卓倚昭淡定否認:「怎麼會,我們走吧,還要接著去嶺南巡視。」
我忙不迭地點頭,風風火火地出門:「那我去牽馬咯。」
卓倚昭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囑咐我別忘了替換損壞的馬镫。
往後嶺南毒瘴、巴蜀天塹、西域風情、戈壁原野、大漠雪山。
這一世的幸與不幸,我與你一並承擔。
(完)
番外 1:魂夢篇
在南疆受毒瘴侵擾,我病了。
平日壯得像牛,這一病倒是一發不可收拾。
發熱,盜汗,夜夜輾轉多夢,睡不安穩。
我頻頻夢到以前的事。
和昭昭冷戰那幾年,她慣愛搶我的東西。
總是淚眼盈盈地明爭暗搶,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們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