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個三十來歲的男的,非要說是我兒子。
他們又指著六十歲的老爺爺對我說:
「媽,你別鬧了,爸不就是和如姨拍了個婚紗照,你至於鬧離婚,又裝失憶嗎?」
我看著昨天還和我在跳迪斯科,今天就垂垂老矣的男人嫌棄得直皺眉。
太醜了。
老人味的沈鶴影,我不要。
兩個出言不遜的逆子,我也不要了。
二十歲被裁下崗,就敢跑南方經商的張亞楠,從來不缺重來的勇氣。
1
我揉著頭疼欲裂的腦袋,緩緩睜開眼。
周圍一片雪白,明顯不是我貼滿港星海報的房間。
沒等我緩過神,一道不耐煩的男聲傳了過來:「媽醒了,就別裝病了。」
媽?
我錯愕轉頭看著能和我爸稱兄道弟的人,不可置信。
「喊我嗎?你們是?」
我四處張望,確定周圍隻有我一個女性。
沈懷汝不耐煩皺眉:「媽,你都六十了,能不能成熟點,裝病玩失憶都是小姑娘的把戲。」
沈念汝也附和著自己家大哥開口:「就是媽,爸爸是可憐如姨患癌症,才和她拍的婚紗照。不求你像如姨善良大方,但你能不能有點慈悲心?」
他們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我頭疼。
但我看著自己像老樹皮一般的手,掩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我不明確眼下情況,怕被別人發現我異樣,當怪物燒S。
隻能閉嘴不說話,默默搜集他們二人話中的消息。
「你們都閉嘴,讓你們媽好好休息。」
病房門口傳來威嚴的聲音,
打斷兩個便宜兒子的喋喋不休。
我的視線望過去,看著那個佝偻著背的老爺爺,五官漸漸和昨天在迪士科,與我跳舞的英俊男人重疊。
我差點驚叫出聲,沈鶴影怎麼這麼老了?
「爸!都是你太慣著媽了。」沈懷汝不耐煩撇著嘴。
沈鶴影望著我,眼神不似昨日舞池裡的炙熱。
而是嫌棄又無奈「畢竟她是你們媽!」
沈念汝聽到這句話更來氣了:「如果不是她硬要橫插一腳,如姨才是我們媽。」
橫插一腳?如姨?我太陽穴直突突,當時明明是沈鶴影追的我。
我正要開口反駁,可心髒在聽到那句如姨才是我們媽媽時,本能抽疼了起來。
我捂著心口,直吸冷氣:「滾!都給我滾!」
看著我蒼白擰眉的臉,沈鶴影和沈念汝,
都無動於衷看著。
唯有沈懷汝伸手想扶我,又看了眼沈鶴影悻悻收回手。
「你在醫院好好休息吧……」沈鶴影很疲憊,他揉了揉眉心「你也這幾天也好好反省下,都當奶奶的人了,還和小姑娘一樣拈酸吃醋。」
說完,他們一行人全都出去了,本來擁擠的病房,變得空曠起來,空氣都清新不少。
醫院很靜,靜得能聽到走廊上沈鶴影的抱怨:「早知道就不應該娶你們媽,不上班享福了一輩子,臨了到老成天到晚隻會使小性子。」
「我也不懂你,如姨比媽好看,又會賺錢……」
2
聲音隨著腳步聲越走越遠,但那些傷人的話卻在我耳邊一直回蕩著。
我揉著依舊酸得發脹的心口,笑罵道:「張亞楠,
不許沒出息。」
獨自待在醫院的三天,我已經明白過來。
我穿越到了四十年後。
三天的時間,我努力學習當下的東西,讓護士小姐教會我一些新潮玩意。
那沉重得像磚頭的大哥大,已經被淘汰。
現在叫手機,能發消息,能付錢,能喊來黃藍衣服的人,給我送飯。
我越學眼睛越亮,原來未來這麼有趣。
那我為什麼要將自己,捆綁在沈鶴影身上?
我迷茫了……
離婚!
一道念頭如晴空霹靂,在我腦中閃過。
我感受著心頭的狂跳,像有什麼要破繭而出,又像春天要冒出新生的嫩芽。
而內心深處有一道聲音告訴我,離婚了你能去哪裡?
是被禁錮在家庭中四十年的張亞楠,
殘留的餘念。
那一聲聲的提問,如冷水將胸腔剛剛燃起的火苗澆滅。
離婚了我能去哪裡呢?在這個時代,我剛剛過來,我活動過的範圍隻有醫院。
而醫院接觸的東西,就夠我新奇不已。
外面會是如何?
我夜不能寐!
翻來覆去一夜未眠後。
第二天是中秋節,沈懷汝過來給我辦理出院手續。
隻有他一個人,他依舊喋喋不休抱怨。
「媽你休息這幾天也該清醒點了,少給我們甩臉色,裝病添麻煩的,我們又不像你闲在家裡,每天上班夠累了。」
沈懷汝長腿一邁就在前面走著,絲毫不顧在他身後拎著編織袋,幾次差點跟丟的我。
走到停車場,我望著沒有把手的車門犯難。
沈懷汝不耐煩嘖了聲,
拿在手上的鑰匙摁了下,車把手緩緩伸出。
我眼睛一亮,忍不住問:「六十歲能不能考駕照?」
沈懷汝嗤笑一聲:「媽,你知道東施效顰嗎?人如姨會,你就要學是吧?」
我終於壓制不住火氣,懟回去:「張口閉口那個如姨,你怎麼不認人家做媽?」
沈懷汝發動汽車,打著方向盤漫不經心道:「是就好了,人家在寸土寸金的香江,光是房子都有幾套,更別提手裡的存款。而你……」
沈懷汝透過後視鏡打量我幾下:「靠爸舒坦了一輩子,老了還作天作地。我買房的事情上你沒用就算了,其他別再添亂了行嗎?」
我聽著不吭聲,但內心在消化他話裡的信息。
我這空白的四十年記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主動追求我的沈鶴影,
為什麼和那個如姨牽扯不清?
如?汝?
我眼睛猛地一睜,好呀這個時候就鬼混到一起了是吧?
我想起自己愛記筆記的習慣,也許回家找到日記本,就能明白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到我和沈鶴影現在的家,客廳比我想得熱鬧許多。
一個小女孩趴在,將烏黑發絲梳得順滑的女人身上,甜甜喊著對方奶奶。
而沈鶴影眼睛像麥芽糖,黏在女人身上。
沈鶴影眼中的甜蜜幾乎要化開,將周圍的人溺S在糖水中。
3
我打了個哆嗦,都快控制不住尿的年紀了,還隔這演偶像劇,膈應S個人。
驚覺我的到來,沈鶴影臉色先是閃過一絲不自然,然後點了點頭:「回來了。」
本來趴在徐如意身上的女孩,飛撲到沈懷汝身上:「爸爸,
你回來啦~」
哦,便宜孫女也是我的。
在邊上一言不發的年輕女人,出聲道:「憶意,怎麼不喊奶奶,媽媽是這麼教你的嗎?」
沈憶意扭過頭,手上扣著糖果包裝嘟起小嘴:「奶奶不給我吃零食壞,如奶奶好,我隻要如奶奶。」
沈鶴影聞言,哈哈大笑:「陳安,小孩就愛說真話,你別管了。」
大兒媳陳安聞言,皺了皺眉咬著下唇,看了我一眼不忍別過頭。
我則笑了,懷汝、念汝、憶意,這S老頭。
長得醜,玩得花。
沈念汝突然站起身,向我走了過來,給了我個擁抱。
我正有點錯愕時,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條圍裙。
原來剛剛沈念汝不是要抱我,而是給我系圍裙。
「如姨想吃避風塘蝦,
爸想吃沙茶蟹,媽記得菜別太鹹,如姨有癌症,青菜不要炒老。」
我沉默了,指著自己:「啊?我?」
我海鮮過敏,讓我做海鮮?而且沒記錯的話,我今天剛出院。
「不然呢?家裡不都一直你做飯嗎?」沈念汝坐回沙發玩手機,理所當然說:「大嫂不會做飯,我老婆今晚又加班,不然喊你回來幹嘛?」
最後睨了我一眼補充「也就這點價值了。」
我氣血湧上了頭頂,扯下圍裙,扔到沈念汝臉上:「見過下劍的,沒見過上趕給自己爸找小三,這麼下劍的玩意。」
沈念汝從沙發跳起來,對著我就舉起拳頭。
陳安立馬起身擋在我們之間,厲聲:「爸,你也不管管小叔。」
徐如意像是才看夠戲,緩緩起身矜貴說:「張妹妹,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拆散你們家庭的……」
「是阿影看我孤身一人,
又得了癌症時日無多,想讓我最後的時光過得熱鬧一些。」
徐如意臉上是歉意,眼波卻流轉在沈鶴影身上。
「如果讓你們家宅不寧,我這就走。」徐知意拿起驢牌包包,就要走。
沈家三父子趕忙攔住:「該走得不是你……」
「那就是我咯?」我冷冷出聲,同陳安講:「帶我去房間收拾下,我這就走,給她騰位置。」
與剛剛攔著徐如意,不讓走的殷切不同。
沈家三父子隻冷眼旁觀著我,沈鶴影甚至說:「讓她走,還能翻了天不成。」
陳安進退兩難地把我帶到保姆房,初秋的天氣,窄小的保姆房依舊悶熱。
看著單人床,我就明白,我同沈鶴影已經分房多年了。
「好孩子,你出去吧,我自己靜靜。」
陳安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說:「媽,你別衝動,別落了別人圈套。」
我點頭,讓陳安出去後,反鎖上門。
從衣櫃最底下拿出一件衣服,撕開縫S的夾層,摸出一本存折,上面有三萬塊。
4
我忍不住笑了。
張亞楠,我就知道沒小瞧你,你無論如何都會給自己留退路。
而日記本,我沒有在床板下找到,心裡一沉。
難道,結婚後我就不寫日記了嗎?
我想著泄氣坐到床上,感覺屁股底下偏硬。
掀開床單一看,一本牛皮筆記本就在底下。
我隨意拿上兩件衣服,就打算出門了。
沈家人沒人送我,其樂融融商量著等會去哪個飯店吃。
陳安想送我,卻被沈懷汝拉住:「媽這麼有本事,睡大街也不會回來的。
」
我當作沒聽到,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務之急,不是口舌之快。
而是快點了解,我這空白的四十年發生了什麼。
我訂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盤腿坐在有些泛黃的床單上,打開了那本筆記本。
塵封的往事,一頁頁在我眼前浮現。
我從二十歲那年開始看,南城地下服裝市場的檔口,最漂亮最乖張的姑娘張亞楠。
又在我眼前活了過來。
我在日記本上寫沈鶴影,如何對自己好,如何把自己視若珍寶。
我寫他騎著二八大槓,帶我去看電影。
寫他用兩個月工資,給我買手表、香水。
寫二十二歲時,我們訂了婚,寫他對父母、對親友發誓。
一生一世對我好。
寫二十五歲時,
我們結婚,他紅著眼眶說終於娶到了我。
至今依舊沒有出現,徐如意的影子。
寫二十六歲,我經歷妊娠紋、孕吐、脫發、長斑生下長子。
我不滿丈夫沈鶴影,瞞著我給孩子取名沈懷汝。
我氣地揪著他打:「老娘生的孩子,你起的什麼破名。」
他一邊躲一邊解釋
「懷是懷抱的懷,汝就是你,我要一直抱著你。」
二十六歲的我信了。
月子、惡露、婆媳。
我沒辦法再勝任檔口的工作,我想創業。
沈鶴影卻說:「折騰什麼,你等著我努力,安安心心做沈老板娘。」
可是我姓張,我在日記裡寫。
我用積蓄去折騰了下服裝生意,好不容易生意要有起色。
卻被一把火燒了倉庫。
我頭疼不已時,沈鶴影卻冷嘲熱諷:「讓你別瞎折騰了,女人做生意就是不行,還得我給你擦屁股。」
我耷拉著腦袋,不敢吭聲,因為損失是沈鶴影給我彌補的。
日記裡的張亞楠漸漸黯淡下來,慢慢學著做個妻子,做個媽媽。
每次沈鶴影挑剔時,我想反抗。
沈鶴影就會說:「你之前債都是我幫你還的,你現在還是靠我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