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我能走動的時候,他又找了幾個人來,教我一些繁雜的規矩,和一些深宅鬥術。
我見這府邸所有人都叫他殿下,便也叫他一聲殿下。
他卻糾正道:「你不必叫我殿下,你該喚我阿兄。」
又過了一段時間,府邸裡來了一個夫子。
還帶來了許多已經用過的字帖。
上面的字跡陳舊稚嫩,像是孩子寫的。
「阿蕪姑娘,老夫是來教你寫字的,請你務必按照這些字帖上的字跡,細細臨摹。」
夫子將筆遞給我。
我忍不住問:「這是裴蕪的筆跡嗎?」
夫子笑著答:「姑娘說笑了,這是你幼時的筆跡。隻是姑娘走失多年,怕是不記得,如今該加緊練習才對。」
那一刻,我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我真的變成了裴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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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手傷得不輕,
即便已經恢復了八分,還是不能長久地握筆。
我幼年學過寫字,要改變筆跡已是難事。夫子要求又奇高,要我一筆不差臨摹下來。
不到半個時辰,右手已經疼得讓我直冒冷汗。
夫子許我休息片刻。
可我剛要放下筆,裴淮的聲音便從門口傳來。
「若知你如此無用,當日便該將你丟棄在亂葬崗。」
夫子忙來解圍:「殿下不可操之過急,阿蕪姑娘的手還傷著。」
可裴淮目光帶著威壓,甩袖將一旁的筆擱砸在地上。
我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殿下」二字,說到一半又想起他讓我叫他阿兄,慌忙改口:「殿……阿兄……」
「不要我叫阿兄,你如今還不配!」
裴淮竟更加生氣。
我不再出聲,握著筆的手不停地抖。
15
坐在書案前,我又開始練字。
從晌午到黃昏,整整兩個時辰。
夫子中途走了,隻剩下我和裴淮。
後來,我連筆都提不起來了。
望向一旁的裴淮,發現他不知何時睡著了。
裴淮雖睡著,卻唇色發白。
我用手探他額間,發現他發起了高熱。
正要叫人進來幫忙,卻被裴淮拉住了手,他好像陷入了夢魘。
沒睜眼,手指卻不停在我手腕上摩挲。
「阿蕪……是阿兄錯了……」
他把我當成了裴蕪。
我猶豫著拍了拍他的手,試著安慰:「阿兄,阿蕪不會怪你。
」
話音剛落,裴淮的眼睛猛地睜開,我被嚇得愣在原地。
他盯著我半晌,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冰冷,最後用力甩開了我的手。
我被甩得跌坐在一旁。
他也跌跌撞撞起身,邊往外走,邊說:「你不是阿蕪,沒有資格替她原諒!」
16
許是白天勞累過度,夜裡,我右手舊傷復疼得打滾,身上也起了高熱。
因為裴淮白天身體不適,所以府醫跟他回去了。
嬤嬤心裡著急,就讓人先去請鎮上的大夫。
原本半個時辰就能請來的大夫,兩個時辰過去了還沒來。
我已燒得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爹,一會兒又喊娘。
派去的人急匆匆來回稟。
「嬤嬤,鎮上的大夫都去了宋大人府裡。今日宋夫人產子,
據說孩子還沒足月。宋大人怕出什麼岔子,就把能找的大夫都找去了。」
「可是那宋眠宋大人?」
嬤嬤問道。
「是他。」
「好大的官威啊,他家夫人產子就要將所有大夫都叫去,就不許別人有個頭疼腦熱的!」
嬤嬤罵道。
是宋眠,我爹娘頭七那日,是他成親的日子。
掐指算來,如今不過七個月。
「我前些日子遠遠瞧見過他那夫人的肚子,七個月的肚子比足月的都大。若不是懷的雙胎,便是兩人早已珠胎暗結!」
嬤嬤言語犀利,我隻覺得更是頭疼欲裂。
「你拿些錢財,去宋府,問那宋大人討個大夫過來,就說府裡小姐病了,務必讓他勻個大夫出來。」
嬤嬤一面吩咐府裡的小廝,一面又讓人去通知裴淮。
他在京郊另有宅院,若宋眠不肯放人,就隻能求助裴淮。
去宋府的小廝很快回來了。
「那宋夫人已經安全產子,母子皆平安,但宋大人非要所有大夫候到天明,說是怕出什麼岔子……」
「實乃狗官也!」
嬤嬤氣得大罵。
好在此時,裴淮那邊派人來了。
我才得以救治。
隻是耽擱的時間太久,我的右手不得不承受刮骨之痛。
那夜,我痛苦的哀號綿延幾裡。
而宋眠,正是妻兒雙全,官拜幾品,極盡得意之時。
17
又是一月過去,臉上紗布終於拆下。
我看見鏡子裡一張陌生的臉。
我知道自己的容貌被毀,必不可能恢復,
但也沒想到,會一點之前的影子都沒有。
從前娘說我的眼睛像爹,嘴巴像她,現在這些痕跡全都沒有了。
連她和爹都被那場大火燒盡了。
「將這畫掛在房間,以後你就是她。」
裴淮拿著一幅畫,出現在我身後。
畫布雖已泛黃,但還是能清晰看出畫的是個約莫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的容貌與我現在的容貌有七分相似。
梳著雙髻,唇紅齒白,衣著華貴,看得出來養得很好。
那就是公主裴蕪。
看到她的右手手腕,我才知道,為什麼裴淮會在亂葬崗救我一命,又讓我假扮裴蕪。
因為她右手手腕上有一處蝴蝶形狀的胎記。
和我右手手腕上那處,幾乎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我來到這裡已經快一年。
這一年裡,我把裴蕪該會的東西都學了一遍,連飲食習慣和一些小動作,都在裴淮的要求下,做到了位。
裴淮說,十日之後就是我進宮的日子。
此時,他在我身側彎腰,目光與我齊平,最後停留在鏡子裡我的臉上。
我知道,他對我這張臉很滿意,因為此刻的我,真的很像裴蕪。
時機已經徹底成熟。
於是我迅速拔下頭上的珠釵,釵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若你不答應助我報仇,我現在就S在這裡!」
看著裴淮的眼神從盛怒,逐漸變得妥協,我就知道我賭贏了。
他花了一年時間,才將我打造成裴蕪。
若我此刻S了,他的計劃,便是功虧一簣。
裴淮將我手中珠釵打落:「看來是我小瞧了你。」
18
在裴翀的默許之下,
太醫命人準備了滴血驗親要用的東西。
宮人端著朱紅漆盤進來,上面放著一隻盛了水的瓷白玉碗和一把匕首。
安妃此刻急於證明我是假裴蕪,竟直接拉過我的手,用那匕首劃開了我的手。
看著清水被染紅,她言語挑釁。
「你的手這般涼,此時怕是心虛極了吧。」
我沒說話,因為我確實心虛。
宮人將碗和匕首呈到裴翀面前,現在該輪到他了。
裴翀看我一眼,隨即便拿起匕首。
我心跳如雷,強作鎮定。
眼看匕首就要刺破他的指尖,裴淮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父皇病愈不久,就要讓他拿如此利器傷身!你們太醫院不要命了!」
他大聲呵斥。
嚇得太醫跪下大呼:「皇上恕罪!」
裴翀手上的動作也隨之頓住。
裴淮順勢跪下,一副憂心裴翀身體的樣子。
「父皇龍體不可損傷,若今日非要滴血驗親,就讓兒臣來吧。
「兒臣與阿蕪一母同胞,想必也能驗個明白。」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安妃母女。
「兒臣幼時,安妃娘娘也曾疑心過兒臣血脈。當年兒臣與父皇能血脈相融力破謠言。
「兒臣相信今日與阿蕪妹妹也定能破了旁人猜忌。」
裴淮幼時,因長得神肖皇後沈瑜的表兄。
安妃便將此誇大,引得裴翀對沈瑜生出猜忌。
最後沈瑜為證自己清白,讓裴翀與裴淮滴血驗親。
事實證明裴淮確是裴翀的親骨肉。
但因此事,沈瑜和裴翀之間也徹底生出了嫌隙。
如今裴淮舊事重提,裴翀望向安妃的眼神已有不快。
便也默認了裴淮的說法,將手中匕首遞了過去。
裴淮接過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就劃開了自己的手掌。
滴入碗中的血液,與我的瞬間融合。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安妃身形一晃,差點跌倒,被裴雪扶住了。
「兩血相融,父皇,她是阿蕪妹妹無疑!」
裴翀眼中便也對我多了幾分憐憫。
「我兒受苦了。」
「兒臣此來,還有軍機要事回稟父皇。」
見安妃就要下跪求饒,裴淮先她一步開口。
「安妃娘娘的弟弟,安碩將軍於兩月前得了一貌美舞姬。
「自此營帳內夜夜笙歌,前日敵軍偷襲,如今已丟了一座城池。」
裴淮話落,安妃已癱軟在地。
裴翀盛怒。
前朝與後宮本就密不可分,後宮雖不得幹政,但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安碩丟了城池,安妃就要進那冷宮。
裴雪為母求情,被裴翀罰去宮外代發修行一年。
安碩被削去兵權,就地正法。
19
裴淮手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比我的嚴重得多。
經過太醫包扎過後,仍在滲血。
他的親信府醫欲再次為他診脈,他卻要他先看看我。
「殿下放心,雉毒用量並不多,再加上小姐服毒之前吃過解藥,現在已無大礙了。」
府醫替我號完脈,如實回稟他。
裴淮這才放心處理自己的傷口。
其實我在裴淮身邊一年,怎麼會不知道裴蕪對梅花過敏一事。
一切都是我和裴淮精心策劃的一場戲。
三日前的夜裡,裴淮就已得到密探消息,說安碩兵敗如山倒,丟了一座城池。
安碩與安妃榮辱與共,若要扳倒安妃,此時正是好時機。
於是我先喝解藥,再飲雉毒,最後在裴雪面前露出馬腳。
讓她生疑,和安妃設計戳穿我的假身份。
本來一切順利,隻是我們低估了帝王疑心。
幸而裴淮救場及時,在掌中塗了能讓陌生人也能血液相融的白矾,代替裴翀與我滴血驗親。
20
大概是梅花之事讓裴翀對我動了惻隱之心。
他在上元節這天,大擺宮宴,封我為護國長公主。
一時之間,群臣恭賀。
也包括宋眠。
他身旁,還跟著夫人秦雙。
諷刺的是,右相雲承和他夫人林苗就坐在旁邊。
他們兩對,看起來都十分恩愛。
「右相與宋卿,都是愛妻之人。」
就連裴翀都忍不住贊了一句。
「是呢,兒臣看見他們,就想起父皇母後當年也是如此恩愛。」
我說這話時,緊緊盯著宋眠的眼睛,他竟也毫不避諱地看著我。
我假意感慨,實則是戳裴翀痛處。
裴翀果然變了臉色,不多時便離開了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