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可以每日都去看阿娘,留宿宮外,或者隨意在街上逛逛,看看雲記在帝京要選址在哪裡。
越風和越澄卻是忙得腳不沾地。
越風一邊要讀書,一邊也要開始學著處理政事,好早日上朝堂幫越霄。
而澄姐兒卻是忙別的事。
作為新帝唯一的親妹妹,八歲的澄姐兒也要開始與京中各種小姐社交,參加冗長的宴會。
某一日越澄悶悶不樂地來找我,連塞了幾口杏仁酥,才開口。
「嫂嫂,我討厭帝京。」
「誰欺負澄姐兒啦?」我摸摸她的頭,越澄就像小狗一樣蹭蹭我的掌心。
她扁著嘴說:「那些人欺負我年紀小,以為我不懂,每次宴會上都明裡暗裡說嫂嫂的壞話,還總說誰家的小姐溫柔賢惠,
一定會和我相處好。
「可我喜歡的又不是阿兄的娘子,我隻是喜歡雲絮。」
越澄眨著眼看我:「嫂嫂,我不想參加這些無聊的宴會。我想學經史典籍,學騎射武藝,我也想在朝堂上替阿兄做事。」
越澄的一席話讓我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她有這樣的想法也正常。
永州在邊境,民風彪悍,姑娘當家做主的也不在少數。
加上越家人從不拘她做什麼,她自然沒有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不能做的想法。
我這樣想著,點點她的鼻尖:「嫂嫂支持你,但你要自己主動去和你阿兄說,嫂嫂會幫你的。
「而且學這些很苦的,你能堅持嗎?」
越澄激動地點頭,我也不由一笑。
澄姐兒願意走出這一尺三分地,去看一看我曾見過的廣闊天地,便是極好的第一步。
先做己,方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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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澄的話也讓我確認了最近聽到的風聲。
確實有許多人在上奏,勸越霄廣納後宮。
他不對我提,我權當不知道這些事,本就是因他而起,將煩心事丟給他,我自己逍遙也不算可惡。
但沒想到董思月竟然會主動找到我。
宮人稟告:「娘娘,塗夫人求見。」
我彈彈手上的面粉:「這是誰?」
宮人猶豫了一下,解釋道:「是董家小姐董思月,她之前嫁給前朝戶部侍郎塗映,不過在陛下登基之後,她便與塗大人和離了。」
我聞言挑眉:「和離倒是時候。」
「塗大人清高自傲,陛下留他繼續做侍郎,他不肯,放下官帽就走了。董小姐也是因此與他和離的。」
我不置可否:「那可未必。
」
我看董思月和董家的樣子,怕是早有打算。
三年前我替董思月嫁人,本也是銀貨兩訖的事,可董家誠信不足,隻看顧了阿娘兩月,若不是越霄及時帶人找到阿娘,興許撐不到我三年後回京。
我本不想見她,轉念一想,又讓人帶進來了。
董思月比之三年前年長,滿頭珠翠更顯奢華,可臉卻憔悴許多。
她認真地行了個禮:「參見娘娘。」
「有什麼事?」
她扯了個虛假地笑:「許久沒見娘娘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向來將娘娘當作自己的親妹妹……」
我直接打斷:「過去雲絮不敢跟董小姐以姐妹相稱,如今董小姐也最好記清自己的身份。」
幼時與董思月一同出現時,她總是像使喚丫鬟一樣使喚我。
有人不明所以,問她,那不是你遠房表妹嗎?長得真是標致。
這句話戳到了董思月的痛處。
她厭煩地挑起下巴:「她也配?」
我一句話讓她也想起了那些事兒,但她隻僵了一瞬,就能屈能伸地繼續說:「是,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和娘娘攀關系。
「但有一事,娘娘還是思量清楚為好。如今朝堂上下都在上奏,勸陛下廣納後宮。陛下後宮中不可能永遠隻有娘娘一人。
「娘娘出自董家,何不引我入宮?我們二人也能相互扶持,共同服侍陛下。」
她暗示如果我勸越霄納了她,董家就是我的後盾。
董家曾三代為官,綿延舊朝與新朝,與各方關系都密切。
若我想坐穩皇後的位子,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的主意。
可我偏偏不願。
我盯著董思月的眼睛,勾起一抹笑:「我不願。
「我不願與他人共事一夫,更不願與你共同服侍陛下。
「若問原因的話,我思來想去,也隻有一個原因。
「董思月,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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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被氣得半S,董思月也隻能咬牙告退,不敢發出一點脾氣。
到了晚上,越霄披著冷霜走進芙蓉殿,先看到的是我擺了一桌子的菜。
他挑了挑眉:「這是……鴻門宴?」
我訝異:「陛下怎麼這麼說,難道是做了虧心事,於是疑神疑鬼?」
越霄哂然一笑:「聽說董思月白日讓你受氣了,下次直接不見就是。
「不然她惹你生氣,倒是連累我做了靶子。」
這麼說著,越霄一邊吃夜宵,
一邊聽我講今日的事。
最後吃完,他蓋棺論定:「還是把董家人砍了吧,倒是煩人得緊。」
我忍不住悶笑,捶他:「昏君!」
他吃飽喝足,把我打橫抱起,壓低了嗓音,欺霜的冷竹就化作漫天春風,纏魂醉骨。
「我隻與絮兒做昏君。」
紅绡帳暖,不知餍足。
我躺在越霄的臂彎裡,聽著他越來越沉穩的心跳,戳了戳他的胸口。
「陛下。」
他撩起眼皮叫我:「這下真是鴻門宴了,怎麼又突然喊我陛下?」
「不是鴻門宴,是枕邊風。」
裝不下去了。
我撐起胳膊看他:「越霄。」
「我在。」
「讓澄姐兒也學學政事,可以嗎?」
「行。」
「處理好董家的事兒,
好不好?」
「好。」
「雲記在帝京的分店馬上開了,你到時候來不來看?」
「來,你把日子告訴福生,他會提醒我。」
「越霄。」我低頭親了一口他。
他懶洋洋地睜眼:「嗯。」
我不說話,隻看著他。
他像是無奈又縱容地笑了。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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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霄舉辦了一場宴會,讓京中各家適齡女子都來參加。
臣子們歡欣鼓舞,以為陛下終於想通了。
消息傳到我這兒,我好奇地問越霄想做什麼。
越霄批折子,頭也不抬:「擢選女官。
「不願做女官,非要當場求指婚的,那就指婚給五十歲以上的老頭。」
我忍不住笑。
宴會當日,
不知道他們從哪裡聽來的消息,以為越霄最看重我的手藝。
於是開始之前就紛紛帶著自家的孫女、女兒鑽進御膳房,要在宴會上獻菜。
而我正在小廚房裡做腌篤鮮。
春日筍嫩,豬肉肥潤,正適合做腌篤鮮。
清水裡先煮鹹肉,蔥段青翠,姜片微辛,蒜瓣潔白,一同煮出濃鬱的鹹香。
再將春筍剝開外層的殼兒,露出裡面嫩白微青的筍心,切成滾刀塊時就已經感受到清脆的手感。
最後春筍與鹹肉在小火燉煮下,融成一種極為和諧的誘人香氣,仿佛世間至珍的美味。
我舀起一勺湯嘗了一口,滿意得讓宮人們將我剛做好的腌篤鮮也端一盅上去。
宴會上,越霄先宣布了本次宴會的目的,又冷聲讓臣子們好好考慮,是非要小姑娘嫁給老頭,還是讓有才之人試試擢選。
參宴的大臣們互相交換眼神,但還是有人不大甘心。
於是開口暗示:「微臣的女兒廚藝不錯,還請陛下品鑑,是否可選入御膳房做女官?」
越霄面前擺滿了各類菜餚,擺盤精致,各種好料往上堆。
觸目皆是鮑魚海參、燕窩魚翅。
隻有一個平平無奇的白瓷盅擺在最角落,散發著低調卻不可忽視的香氣。
越霄勾唇一笑,端起那盞腌篤鮮,揭開蓋子。
透明淺琥珀色的湯汁裹在上面,鹹肉淡淡的鹽霜和竹筍的鮮嫩清爽一起融成一股洶湧的香氣,無可抵擋地衝入人的鼻腔。
他夾了一筷子竹筍,輕輕一咬,鮮筍極脆,湯汁濃鬱,像是攻佔了所有味覺。
除了「好吃」以外,再想不到別的詞。
越霄輕輕一笑,對著群臣道。
「朕覺得,
這盅腌篤鮮乃是世間最佳,萬中無一,無人可比。」
臺下一片安靜。
直到越霄離宴,臺下才絮絮響起議論聲。
「腌篤鮮是誰家千金做的?」
「難不成陛下選妃的標準是廚藝?我家的女兒如今十二,現在去學應當來得及吧?」
唯有早知底細的人長嘆一聲。
「諸位同僚莫要再爭了,這是皇後娘娘的手藝。
「我同陛下徵戰時,有幸吃過永州雲記的飯食,就是這個味道。哎——」
嘆的是陛下未言明的決心。
若非上心,日日記掛,又如何一眼、一聞、一口就辨認出來。
沒機會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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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卓有成效。
越霄擢選了一批女官,這些小姑娘在各自的崗位上做得井井有條,
看起來升遷之路可期。
家裡人本還想趁年輕再給閨女孫女們找個好人家,此時卻發現——這似乎比自家郎君升遷還快,便也不再催促。
咳,都是為了家族繁榮,那嫁個高官,總是不如自己做個高官穩當。
這樁生意還是容易算得清楚的。
封後大典第二天就是帝京雲記的開業日子。
我把沉甸甸的禮服丟在宮裡,著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去主持雲記的開業典禮。
金燦燦的剪刀,勢如破竹地剪斷紅綢。
預定好的十二門禮炮同時奏響,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唱響新的開端。
我身側站著宋楠,臺下是諸多期待的百姓。
待鞭炮點完,令人欣喜的硝煙氣息裡,我揚眉一笑。
「帝京第一家雲記食鋪今日開業,
來用餐的食客們都可免費得一碟滷兔幹、一碗蜜蘇水、一份芸豆糕。
「更有開業八折優惠,歡迎光臨!」
百姓們鼓起掌來,我看到人群中的越霄穿著便服,也隨著人群鼓掌。
他的目光與我一撞,便勾起一個笑來。
另外一側,阿娘和越母攜手站著,風哥兒抽空又摸了一塊果脯塞進嘴裡,越澄皺著眉訓他。
此日雲淡如絮,偏是朗朗晴霄。
那明日,也一定是個極好的天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