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覺得累並充實著。
至少娘跟我在一起,在我深夜讀書的時候,她會幫我煮碗湯。
有時候還會幫我捏捏肩。
有一次我累得病倒了,我娘把我師父罵了一頓。
用她特有的手勢,無聲地抗議。
師父呵呵點頭:「小如她娘,這孩子聰慧,你不用擔心,她吃得消的。」
我燒得模模糊糊,似乎還看到了師父在幫我娘端茶遞水的。
我知道娘不希望我太累。
可人這輩子,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吧。
最起碼無論何時,都不會餓S自己,有底氣。
手裡那一千兩,是我的退路,但絕對不是我唯一的路,坐吃山空並不是我的性子。
那次高燒之後,師父的態度緩和了些,讓我跟著他去一些達官貴人家裡泡茶,講習茶道。
見的人多了,我逐漸變得自信了不少。
從最開始支支吾吾講不清楚話,到最後我也能獨當一面。
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師父。
「師父,我想開一間茶肆。」
「挺好,開在哪兒?」
「自然是在城中心,店鋪我都看了幾家,還請師父幫我參考一下。」
「你娘知道麼?」
「她還不知道,娘的生辰快到了,我想送她一個禮物。」
師父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樣子:「可得好好選,你娘吃的苦太多了,該讓她享享清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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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當時侯夫人給我的一千兩銀子,盤了一間店鋪。
茶肆開張那日,是娘的生辰,城裡的貴人都來捧場,師父帶著娘坐在窗邊,比畫著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手勢。
大概是平時師父自己摸索的交流方式。
但娘看向我的表情,是欣慰的。
這就足夠了。
借此機會,我給娘過了第一個生辰,師父都泛著淚:「你這有這丫頭,真是享福。」
娘也哭了,她說自己以後有好日子了。
茶肆的生意有了貴人們的照拂,已經成為當地的招牌。
但凡是有要事要談,或是有接待外客的,都會來我的茶肆。
生意紅火,自然也會招來同行的嫉妒。
一些小打小鬧的,我自由應對的辦法。
可有一次,有人將S掉的老鼠放進我的燒水壺裡,來勢洶洶地說要告官。
我毫無辦法,百口莫辯。
客人紛紛討伐我,我一人難敵眾口。
「衝著你這春風齋的金字招牌來的,
一壺茶比外頭茶鋪貴多了,竟然用煮老鼠的水糊弄我們!」
「就是,今天必須得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就砸了你這個店!」
「小娘兒們做事就是不地道,以後再也不來了。」
我看了一眼那帶頭起哄的人,不正是隔壁街的茶鋪老板麼?
我們兩家賣的東西都不一樣,我賣的茶,每一壺都是我親手泡的,每一道流程都沒有省,茶葉也是選用最好的茶葉,親手晾曬。
他用的都是粗茶,做生意比不過我,就隻會採用這樣的方法詆毀麼?
我很生氣,但燃眉之急是要先解決眼前的事。
「今日喝茶的,我全數照價賠償,另外再贈送各位以後隨時來都可以無償喝茶。」我耐著性子喊道。
「老板娘,不必如此。」
我轉頭看向說話的人,面生,不是常客,
腰間掛有佩劍,身著官服,看樣子應該是個捕快。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若是以後不想再來我春風齋的,賠償加倍。」
有人眼尖地發現了他:「哎,捕快大人你來評評理,這黑心老板是不是可以扭送官府了?」
「扔S老鼠的自然可以扭送官府。」捕快沉聲說道。
「聽到沒有!捕快大人都這麼說了,還不趕緊把方小如給押送去官府!」
叫囂最厲害的,自然是那個同行老板。
我看了一眼捕快:「我方小如做生意,從來都是坦坦蕩蕩,若是需要配合調查,我自然會跟你走一趟。」
他卻搖頭,伸手指向了同行老板:「要去官府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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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板立刻大喝:「你瞎說什麼!我今兒就是來喝茶的,憑什麼要我去官府!」
看他做賊心虛的那個樣子,
我心裡有了判斷。
「剛剛我親眼看到,他趁老板娘去二樓泡茶的時候,把S老鼠扔進去的。」
「你瞎說!我可是這兒的老街坊了,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倒是你,怎麼偏偏就幫她!該不會是她的姘頭吧!」
他說話越來越難聽,毫不講理。
我實在忍不了:「你有娘生沒娘養麼?無憑無據的話就能隨口就來?那我是不是可以說你娘子昨夜還在他床上?」
本來就生氣,所以我口無遮攔,一連罵了好幾句。
把同行老板罵得啞口無言。
最後就連那個捕快都目瞪口呆。
罵累了,我卸了力:「報官吧,這件事官府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我承諾的賠償也不會少。」
我這人做生意向來講究誠信。
捕快幫忙疏散了圍著我的人,最後帶了幾個人和我一起去了官府。
原來人證不隻他一個。
不過是因為同行老板給了那些人一些好處,讓他們幫忙誣陷我。
去了官府,那些人就怕了,什麼都交代了。
一場鬧劇,以同行老板關門收了場。
我在衙門外候著,親自給捕快道了謝。
他摸了摸後腦勺:「我叫薛辭,那個老板經過今日肯定會懷恨在心,有什麼你及時跟我說。」
「多謝,這盒茶點你收好,以後歡迎你隨時來喝茶,免費的。」
「那不行,該給錢還是得給,我不是那種佔便宜的小人。」
很久沒見過像他這麼正經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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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件事,我多僱了幾個人,有專人守著燒水臺,另外也有一些願意跟著我學茶道的,成了學徒。
同時,有了薛辭的照拂,
茶肆再也沒有遇到過尋釁滋事之人。
日子平順地度過了三年。
聽說從京城來了個大官,要來我們這兒做巡撫。
巡撫基本三年一換,所以我也沒當回事,在茶肆忙著。
現在已經很少需要我親自去泡茶了。
帶的幾個學徒也能獨當一面,若是他們想出去自立門戶,我還會給他們一筆錢。
但他們都願意留下來幫我。
中午吃飯的時候,知府大人派人來傳話:「老板娘,京中來的巡撫聽聞你的茶道很好,想請你親自過去一趟。」
「行,馬上我收拾一下就去。」
這些年我的茶肆生意好,也有一部分靠的是當年師父帶我見過的那些達官貴人。
知府大人便是其中一個。
所以我沒有多想,帶著家伙事就去了。
誰知竟然再見到了謝京睿。
幾年不見,他似乎變了樣,性子更加沉穩了,跟知府大人談笑風生。
我匆匆一瞥後,迅速埋頭,知府大人看到了我:「方老板,快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巡撫大人,謝大人。」
我不敢抬頭,隻默默行禮:「謝大人好。」
「我們這位方老板啊,是個奇跡,謝大人可要好好品品她泡的茶。」
「那自然是要好好品一品的。」
我如坐針毡,強壓著內心的情緒,將繁復的泡茶程序走完,泡好一壺竹葉青後,讓人端了過去。
「方老板泡的茶,味道的確不一樣,我倒是有些問題想討教,不知方老板有時間嗎?」
我很想說沒有,可知府大人的目光讓我沒辦法拒絕。
「謝大人有話,直接問便是。」
「知府大人,借一下你的書房可以嗎?
」
知府大人不知道我跟謝京睿有過往,還衝我擠眉弄眼,想讓我替他說兩句話。
我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了。
關上門後,謝京睿立刻貼了過來,我嚇得連忙推開他,扭頭就想跑。
他卻利用身高優勢,提著我的衣領:「方小如,你還想往哪兒跑?」
「謝大人,我跟你不熟,還請你自重。」
他冷笑:「呵,不熟?你這個小沒良心的,當年我隻對你好,你倒好,才一千兩銀子就把我賣了。不就是喜歡錢麼,我給你五千兩,把我買回來。」
他灼熱的氣息掃過我的脖頸處,我別扭地掙脫開。
轉頭看向他,我弱弱比起十個手指:「我現在有一萬兩。」
他神色一凜,有些不悅地說道:「什麼意思?瞧不起我的五千兩?」
「我的意思是,
我靠自己能賺錢,為什麼要拿你的錢去買尊佛回來供著?」
他回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我說的話。
「你騙我說你叫六娘,我母親騙我說你S了,你們女人嘴裡沒有一句實話。」
我抿唇,那男人嘴裡就有實話了麼?
哦,不,還是有個例外的。
想到他,我笑了笑:「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孩子還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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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京睿猛然抓住了我的胳膊,顫著聲音問:「你有孩子了?幾歲了?是兒子還是女兒?」
看著他那個樣子,我就知道他誤會了。
「小侯爺,我的孩子今年兩歲,我相公是個捕快,我們很幸福。」
他手裡的力氣加重,捏得我有些疼。
「六娘,你這一聲小侯爺,我等了多少年才聽到?
你卻告訴我,你有了相公和孩子,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我推開他的手,坦然對上了他的目光,「常人都說謝小侯爺紈绔,我覺得並不如此,你比任何人都聰明,卻從不願意多花一分心思在我身上,因為你肆無忌憚。」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是絕對不可能跟你有結果的。」
我並沒有問他有沒有娶妻生子,問出來反而更顯得矯情。
既然他都能擺脫紈绔身份,做到巡撫,自然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謝京睿的睫毛微動,漸漸松開了我的手,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
「方小如,我承認,我是喜歡上了你,但以你的身份,自然不能做我的正妻,現在跟我回去,你可以做我的貴妾,我也可以獨寵你。」
我皺眉,他怎麼聽不懂人話?
「謝大人。」我拔高了音量。
「多謝你的美意,我無福消受。」
他看我的眼神,似乎還是不相信我有了家室。
「方小如,你別不識好歹,你現在那點錢,在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跟了我,有你一生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那又如何?你的錢從來就不是我的,我自己憑本事掙的,才花得安心。」
我從兜裡找出一張銀票扔給他:「你母親當年給了我一千兩,我現在還給她兩千兩,就當是還了她的情。剩下的麻煩你幫我給翠紅姑姑,告訴她我現在很好。」
「那我呢?你給我什麼?」
謝京睿咄咄逼人,將我抵在牆角,大有一副我不給他個滿意的答案他就不讓我走的架勢。
我抬手的時候,他把臉湊了過來。
一巴掌扇到他臉上的時候,他滿眼的不可思議。
趁著這個機會,
我拉開門跑了出去。
當年的怨恨,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
再見他,我回想起了當年他把我從娘那裡帶走時的那種絕望。
他這樣的不叫愛。
薛辭知道我非完璧之身,卻也能笨拙地用他的方式來愛我。
雖然不善言辭,可他做得,比謝京睿好了不止千倍萬倍。
出了知府大人府邸,薛辭牽著兒子在門口等我。
他笑得有些羞澀:「他吵著要見娘,我聽茶肆的人說你來這兒了,就過來等你了。」
我眼角有些酸澀,走過去牽起了他和兒子的手:「晚上娘親給你做你和爹最喜歡的水煎包好不好?」
「好!」
薛辭看向我的目光柔和:「娘子做什麼,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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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京睿匆忙跑出來的時候,
剛好看到了一家三口的背影。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靜謐而美好。
而他就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隻能遠遠地看著。
這畫面曾是他內心裡一閃而過的畫面。
他曾經以為六娘會跟他一起有自己的孩子,也能像這樣一家三口齊齊整整。
此時,謝京睿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一動也動不了。
原來六娘沒有騙他。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他以為,自己給六娘的偏愛,足以讓她等著自己。
可她為什麼偏偏選擇了一個相貌平平,還沒什麼錢的捕快呢?
這個問題,謝京睿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直到他妻離子散,孤獨苟活,才恍然驚覺原來自己才是那個症結所在。
可為時已晚。
他辭了官,
變賣了家產,將一部分錢送去了方小如那裡。
可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謝京睿終於明白,他的六娘,早已不需要依賴他而活。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