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天宮之前,瘟神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一邊。
「你覺不覺得,這一世的元昊真君,有些許的,變態?
「雖說他以前就總是帶著S氣看我,」瘟神撓撓頭,「但他現如今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樣他的所有物。」
我實在覺得瘟神想多了。
送走了瘟神,我回到怡香樓,小石頭正在臺上彈琵琶。
可瘟神的話環繞在耳邊,我思緒紛飛間,小石頭已出現在了我眼前。
我看著他充滿佔有欲的眼神,心裡陡然一慌。
卻被他拉起來,來到他房間。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床上的我:「溫深與你,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你們究竟是什麼關系?」
我不明所以:「自然是老友關系。
」
小石頭眼裡滾動著濃重的漩渦:「朋友關系,為何專程來看你?」
我心想他其實是專程來看你的,「小石……」
小石頭打斷我:「青青為何總不叫我的名字?」
他撫上我的臉,「那是青青為我起的,青青不喜歡了嗎?
「青青對我的期許,我全部都實現了。」
我已是瞠目結舌。
他當上青樓頭牌,原來是因為我希望他志向遠大?
「他是來帶你走的嗎?」說完不待我反應,猛地站起背對著我,語速飛快,「我在此處乖乖等了青青二十年,未曾失身,一直都是青青一個人的。」
隨即脫下外衣,寬肩窄腰,身材颀長。
見狀,我忍無可忍地吼道:「石樂志!你清醒一點!」
於是,
我堂堂九重天上的百花神,被囚禁了。
沒想到,被瘟神說中了。
這家伙,真的有點變態。
6
說是囚禁,小石頭並不打算把我怎麼樣,其實就是將我關在他房裡而已。
我也並不是不能走,隻是我沒幫石更渡完劫便走,覺得神生很失敗。
我也曾分了身跑去藥王洞裡,試圖找到一些治腦子的藥——
藥王聽了我的描述,捋了捋胡子:「不是我不幫忙,元昊真君這不是病。」
我眼裡燃起希望。
「他就是純變態而已。」
希望瞬間澆滅。
這日小石頭為我送飯,我試圖將語氣放輕緩一些:「小石頭,我明白,你小時候過得苦,留下了一些陰影。」
我斟酌著引導:「人總是要有一些偏好的,
譬如說,有的人喜歡嬌弱的女孩,有的人偏愛明豔的女孩。你呢,你喜歡哪種?」
小石頭上下掃了我一眼,脫口而出:「我喜歡腦子不太好用的女孩。」
我聞言沉吟道:「這種女孩倒是不常見。怪不得 20 多年來你都……」
「都什麼?」
我及時住了嘴,小石頭走近了些,在我面前蹲下,拉著我的手,哀求道:「青青,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不要生氣。」
我搖搖頭:「我從未生過你的氣。」
他將頭靠在我膝上,輕聲道:「可我隻想你屬於我一個人。我不喜歡你與旁人說話。旁人一與你說話,我就想S了他。」
我的心一顫,想起什麼,捧起他的臉:「宋中臺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他的眼裡盈出淚,握住我的手:「青青生氣了嗎?
青青不要我了嗎?」
我眼神復雜,並未言語。
小石頭眼裡透出慌亂,忙拿了琵琶:「青青喜歡我彈琵琶,我彈給青青聽。」
想來是彈琵琶的人心不靜,往日裡扣人心弦的琵琶聲顯得雜亂無章。
小石頭索性丟了琵琶,衣衫凌亂,來到床邊蹲下,摟著我的腰悶聲道:「青青,為我贖身吧。
「我們去一個隻有我們倆的地方,沒人來打擾,清淨自由地過日子。」
我心裡一顫,思緒回到從前。
曾幾何時,這也是我的期許。
隻是年少時的石更,終究負了我們的約。
我撫上他的發頂,溫聲道:「這是你想要的嗎?」
少年仰起頭,拿一雙水潤的眸子凝著我,期盼道:「青青,你願意嗎?我絕不負你。」
我望著他,
不知自己看的是誰。終是點點頭:「好。」
剎那間,小石頭撫上心口,額頭豆大的汗珠滾落,喘息道:「青青,你喜歡我嗎?」
我一驚,用手去探他的心跳:「你怎麼了?」
莫非……
他抓住我的手,已然神志恍惚:「青青,你看我時,總像在看另一個人。
「你一定很喜歡他。」
小石頭短暫又辛苦的一生,終止在這無盡的雨夜裡。
小石頭走後,我比我想象的,更為悲傷。
直到第十天,我才想起掏出鏡子:「司命,元昊真君的第二劫,已然渡了。
「隻是,我尚有一疑問。」
司命恭敬道:「上仙請講。」
「如若動心即斃命,按他所說,他早已動心。又為何遲遲未應劫?
」
司命回道:「上仙所說有理。隻是這愛別離之苦,唯有二人都已動心,方可應驗。」
我動心了嗎?對石更,亦或是對小石頭。
又或者,兩者都有。
司命將我拉回神:「如今,人生六苦僅剩一苦。我已寫好第三世的命簿,現下交給上仙。」
我將那命簿翻開一瞧,忽覺兩眼發黑。
許是司命覺得元昊真君第二世S在女人手上,過得太慘。
第三世,竟安排他做了一個清心寡欲的和尚。
7
「上仙莫要心急。」鏡子裡的司命解釋道,「不入世是無法應劫的,元昊真君將在年滿二十歲時還俗。
「隻是他的劫雷將在他還俗一年後打下,上仙還需早做準備,以防渡劫失敗。」
和尚,如何體驗求不得?
我特意去拜會了石更的師長,
清虛真君。
清虛真君語重心長道:「人皆有欲,有欲故有求。求不得,故生諸多煩惱。」
廁神聽我轉述,一拍手掌:「所以,隻要讓他產生欲望,又不滿足他,便是求不得?」
我耷拉個腦袋下凡,要讓一個和尚產生欲望,談何容易。
來到靜明寺,我喚出門神。
門神告訴我,此時十九歲的元昊真君正在禪院打坐。
湊巧的是,這一世的元昊真君,法號也叫元昊。
大殿上過香之後,我雙手合十,微微低頭行禮道:「方丈,聽聞貴寺有一元昊法師,小女子特來拜會。」
方丈慈眉善目道:「元昊此刻正在禪修,施主請隨我來。」
元昊並未削發,一襲紅色僧袍,左手持一串黑色佛珠,深邃的眉眼間謙和有禮:「施主前來所為何事?」
我佯作虔誠狀:「不瞞師傅,
家兄多年來被周圍人視作不祥之身,此番我來靜明寺日夜為家兄禱告,還請師父多多指點。」
與此同時,天宮正在幫我澆花的瘟神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元昊親自為我安頓住所,帶著我路過清幽的小院,堂內僧人們正在用午齋。
我眼睛一亮。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身著碧青色紗衣,潛進了元昊的住處。
夜晚有些寒涼,元昊房裡點著油燈,此刻正披著外衣坐在榻上看書。見我來,翻書的手指一頓,隨即將佛經合上,沁涼的聲音如同珠玉落盤:「施主可是住處有什麼不方便?」
我擺擺手,亮出手中的食盒:「師傅今日午時未來得及用午膳,小女子愧疚不已,特意為師傅帶了些吃食。」
我聰明地想到,民以食為天,食欲自然是第一重要的欲求。
我將食盒蓋子揭開,
剎那間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
又似想到什麼,連忙將食盒收了起來:「師傅切莫怪罪,小女子竟忘記了,出家之人不宜吃肉。」
元昊從容地看著我做完這一連串動作,表情未曾有一絲波動:「不知者不罪,施主不必掛懷。」
我咬咬牙:「可師傅未用午飯……」
元昊道:「過午不食,也是一種修行。」
見此道行不通,我便換了一條路子:「此次叨擾貴寺,待我離開前,定會捐贈修廟、重塑佛像。」
元昊雙手合十:「前來禱告本就是功德一件。施主願意捐財,如遇周邊難民遇到天災人禍,寺廟定當伸出援手。」
沒想到小和尚對錢財名利也毫無貪念,我連連碰壁,決定回去想一個別的辦法,忽然被元昊叫住。
「明日清早,
施主與我們一起用齋吧。」
8
昨晚一口應下時,我還不知道,寺廟的清早,會那麼早。
睡眼蒙眬地跟在元昊身後,一個沒注意他腳步停住,我撞上他的背:「到了嗎?」
元昊狀似未覺,溫和道:「施主跟我來。」
我們來到大堂打飯,元昊教導:「食物是上天的饋贈。領飯時,施主要記得心懷感激。」
我學著他的樣子俯身拜了一拜。
灶神被我拜出來,一口鮮血噴了兩米遠:「百花神莫要再拜,折煞我也!」
我佯作沒看見,端著飯碗坐到了元昊對面。
坐下後我才尷尬地發現,其他師傅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坐在一排的。
元昊開口打斷我的思緒:「施主可曾用過齋飯?」
我搖搖頭,這才瞧瞧自己碗裡,
新鮮的菌菇包子、時令蔬菜,想來是自己種的地裡摘來的。
捏起一個菌菇包子嘗了一口,色澤鮮亮,鮮美多汁,我吃得急了些,差點噎住。
元昊幫我拍著背,我還不忘用我貧瘠的辭藻稱贊道:「真是好吃得食不下咽啊!」
用完早飯,元昊帶我去殿中做早課。
眾僧席地而坐,我盤腿坐下,跟著他們一起誦經。
作為一個在天界就不學無術的養花神,我可謂是誦出了一個搖頭晃腦、昏昏欲睡。
直到被元昊帶著笑意的聲音叫醒:「施主,可以回去了。」
跟著元昊日日修行,我也覺著自己長進了不少。
至於具體體現在哪裡——還是我的老本行,幫寺廟養花。
這日我去查看時,花兒全被打蔫兒了,許是被昨夜那場暴雨澆的。
我手上捏了個法術,輕聲道:「起。」
盆中的花草便全都直起了身子、伸展花瓣,鮮活起來。
隻是有一盆蘭花,葉子枯黃,花瓣早已簌簌落入土壤中,想來是救不活了。
我最見不得花草枯S,心裡難受得緊。
「昨夜那場雨勢頭太猛。」元昊不知何時來到的我身後,「讓人來不及將花挪進房裡。」
我點點頭,輕撫著那盆蘭花垂下的枝葉,悶聲道:「這盆蘭花萎蔫了,怎麼養護也活不了了。」
元昊伸手覆上蘭花,似無意間觸碰上我的手。
指尖相觸,年少時的回憶霎時湧入腦中,我的手抖了一下,呼吸一緊,看向那熟悉的側臉。
他正閉著眼,左手拿著佛珠,坦蕩地為小蘭花超度。
我連忙搖搖頭,趕走腦中的雜亂。
過了幾日,隔壁常與我一起養花的玄徹師傅,送來了一盆小蘭花。
「那日見你難受得緊,便送你一盆新的吧。」
我開心地收下,準備悉心養護。
沒有注意到的是,元昊正盯著玄徹,那漆黑的眸中,透露出了奇異的色彩。
卻聽到方丈道:「阿彌陀佛。元昊,你著相了。」
9
——佛說人皆有欲,有欲故有求。求不得,故生諸多煩惱。煩惱無以排遣,故有心結,人就陷入無明狀態中,從而造下種種惑業。
我想盡辦法讓元昊生欲,可怎麼也沒意料到的是,元昊的欲,皆來自於我。
方丈慈眉善目地趕我:「施主是有佛緣之人,自有眾神庇佑,不必在此消耗光陰。」
而元昊塵緣未盡,於是修行之路到了終點,
在二十歲的第一天,還了俗。
依照司命所說,人間一年後,便是劫雷打下之時。
我隻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快,有些悵然若失。
元昊聲音沁涼:「施主可願隨我一同到家中?」
我怔了一瞬,笑意盈盈道:「我既是你的徒兒,自然是要與你一道走的。」
僅剩的一年時光,陪陪你又如何。
元昊出家前,是提點獄刑司家的公子。
我的住處與元昊的房間相鄰,隻隔一堵牆。
白天他看他的案牍,我依舊幹我的老本行,在小院裡養花弄草。
元昊房裡放了一盆蘭花,我眼尖地認出,就是當日被雨淋壞的那盆。
這日夜裡我去他房裡時,驚喜地發現蘭花竟發了一株新芽。
窗外起了風,我去關窗時,見到書桌上的白紙上,
墨痕未幹的二字。
「青青」
身後一個陰影映在書桌上,我猛然回頭,心如擂鼓。
元昊似沒注意到我的動作,正專注地看著那盆蘭花發出的新芽,聲音如冬雪一般清澈沁涼:「發芽了。」
語畢手指被花盆中的石子割了一道,滲出了些血。
我忙拿出手帕為他止血,讓他在榻上坐一下,等我去拿藥棉。
回到他房間門口時,我從門縫裡悄悄望了他一眼。
元昊正閉著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將那條青色的手帕貼在鼻間,貪婪地深嗅著。
我穩了穩呼吸,故意發出些腳步聲,拿了藥棉走向他。
榻上的青年目光追隨我而動,眉目深邃,此刻正披散著黑如墨的長發,衣衫慵懶隨意地敞著,有種詭異的美感。
我拿起他的手指看了看,
那血口子劃得不小。
正待為他處理時,元昊忽然抬起手,將那根手指湊近我的臉,沿著我的嘴唇輕點,染上了些血色後,將指尖塞了進來。
我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元昊的手指一顫,眸子瞬間漆黑。
修長的玉指攬過我的脖頸,沁涼的唇吻上了他剛剛染上血色的地方。
待他終於舍得松開我時,我與他的唇齒間拉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元昊眼神依舊如在寺廟一般的從容,他將我的手拉了過去,順著衣服的褶皺滑到某處。
上半身端莊雅正,下半身淫靡不堪。
我手指細細摩挲,不忘調笑道:「元昊法師當真失格。」
火焰一觸即發。
10
自打被磨著對元昊說出了那句「我喜歡你」,元昊的臉上整日裡掛著奇異的興奮。
他似乎極為喜歡與我肌膚碰觸的感覺,
時不時便要拉著我溫存一番。
除去月事來時,知道央求也沒用,於是便整夜老實地抱著我躺著。
隻是第二日,我竟在被他順走藏起來的那條青色手帕上,發現一抹白色的痕跡。
我偶爾會感嘆,為什麼兩世的元昊真君,都不約而同地如此變態?
難不成,元昊真君,本身也是……
懷中的鏡子忽然震動,我打開,映出司命的臉。
「小仙此番是為提醒上仙莫要忘記,明日便是雷劫之時。」
我一驚,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我知道了。今日,我會離開。」
我放下鏡子,隱了身形,在暗處陪著他。
看他光著腳失魂落魄地四處尋找。
看他在我房中披頭散發、捂被啜泣。
雷劫降臨時,
他竟一動不動,目如S灰。我終是落下眼淚。
元昊,我們會再見的。
與此同時,天宮乍現一片五彩祥雲,元昊真君歸位,成功飛升上神。
下一秒,他便閃現在了我的面前。
看著小變態失魂落魄的模樣,我眸中笑意盈滿,緩緩道:「上神怎麼稱呼?小石頭?元昊?還是師傅?」
元昊上神將我攬在懷裡。默了許久,我的頭頂傳來一道低啞的聲音。
「叫我石更吧,青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