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今該輪到年紀最小的我了。
我噙著熱淚入主中宮,隻戰戰兢兢熬了半年。
半年後,天子羽翼已豐,一出手便除去了我家滿門。
我墜下城樓前,還聽到他的一聲嘆息——
「阿娆若不是顧家的女兒就好了……朕,會喜歡你這樣聰慧的女子。」
再睜眼,召我入宮的聖旨尚未下達,我忙敲開了九王爺府的大門。
先皇遺詔,顧家女隻能為後,那……
就隻能換個皇帝了。
01
我S的那天,是一個明媚的春日。
我隻能心如S灰,眼睜睜地看著父兄被亂箭穿心,卻連哭喊出聲都不能。
因為我被拔了舌頭,斷了四肢,隻剩一雙眼睛和苟延殘喘的性命。
謝麟臉色陰沉,冷漠地看著我父兄的身體千瘡百孔,嘴角帶著快意的笑。
「這就是擁兵自重的代價。」
「顧娆,要怪就怪你是顧家的女兒。」
「朕恨顧家的每一個人!朕要你們每一個顧家人都不得好S!每一個!」
所以,他將顧家滿門都屠S殆盡,這個曾經為乙國浴血百年的家族,在一夕之間傾覆,不再存在。
而我,是他的皇後。
為後半年,我恭順得體,做了一個國母該做的一切,從不去招惹他心尖尖上的貴妃,是皇宮裡人人稱贊的賢後。
我的父兄,常年戍守邊疆,保乙國邊境安穩,連母親去世都沒能趕回來見最後一面。
而他呢?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為了兵權,為了私恨,與敵國合謀在戰場上害S我的父兄,又偽造書信,陷害我顧家通敵叛國,意欲謀反,將顧家滿門兩百餘口屠S殆盡,無一幸免。
我惡狠狠地瞪著謝麟,恨不得將他生吃活剝。
隻可惜,我現在有口不能言,連咒罵他忘恩負義也做不到。
謝麟用力一腳踹在我的心口。
從高高的城牆之上落下,如同一隻斷了線的紙鳶。
線斷的那一刻,注定隻有S亡一個結局。
我絕望的閉上眼睛。
阿爹,阿兄,阿姐,等等我……
02
「姑娘,別哭壞了身子。」
眼前不再是鮮紅的血跡,冷風從窗戶吹進來,讓我清醒了一些。
是了。
這是阿姐的靈堂。
擺在我面前的,是阿姐的棺椁。
我竟沒有S,還回到了半年前,阿姐S的那一天!
這時,我還沒有嫁給謝麟成為繼後,父兄也依舊在邊境戍守,安然無恙。
後面的悲劇還沒有發生。
真的是……太好了。
「嵐因,ţů⁴去,趕緊派人把送給父親的書信攔截回來。」
我抿唇思考了一番,「阿姐身故這件事,暫時不要讓父親和阿兄知曉。」
嵐因驚訝片刻,卻在看到我堅定的眼神時急忙跑了出去。
直到她將那封剛出城門的信攔截回來,我才是松了一口氣,渾身癱軟地坐在椅子上。
前世這段時間發生了兩件大事。
身為皇後的顧家長女顧姝,因嫉妒貴妃受寵,害S了貴妃腹中的孩子,
事情敗露以後,皇後以S謝罪,自裁於宮中。
皇帝謝麟厭惡如此毒婦,不願將其葬入皇陵,隻將其送回忠勇侯府。
次月,顧家次女顧娆入主中宮,成為繼後。
自然,不是因為謝麟心悅於我。
而是我父親有從龍之功,且兩次以命相救,先帝許諾,皇後之位必是顧家女。
已薨的太後便是顧家女,隻不過她自小身子不好,沒能生育子嗣,隻能過繼了其他妃子的皇子養在膝下。
而這個皇子,便是如今的皇帝——謝麟。
隻不過,謝麟並不在意這個對他悉心教導的養母,也並不把顧家當作自己的外家,一心隻顧著生母的母家。
那位他寵愛萬分的貴妃,便是他生母娘家的姑娘,他也喚一聲表妹的。
前世,說是長姐殘害貴妃肚子裡的孩子才自裁謝罪,
我本是不信的。
顧家女兒從小家教甚嚴,母親時常告誡我們要仁善大度。
尤其是長姐顧姝,更是按照國母來教導,早就明白了什麼是皇後該有的大度得體。
可是,隨著長姐屍體一同送回忠勇侯府的,還有她的罪己書。
裡面清清楚楚寫明是她愛慕謝麟成痴,便容不得與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嫉妒之下,便對貴妃下了毒手。
如此一來,便是將罪名敲定。
罪己書送到了邊境,父親連夜策馬回京,卸下戎裝,背負荊條跪於宮門三天,隻求謝麟賜罪。
再後來,我便成了繼後,入主中宮。
隻不過啊,我這個皇後隻當了不到半年,就被謝麟割了舌頭,斷了四肢,從城牆之上推了下去。
和數十具顧家兒女的屍體一起,丟棄於亂葬崗,被野狗啃食。
包括我那戰功赫赫的父兄,也沒能逃過成為野狗腹中食。
可憐我顧家滿門,直到臨S都不知道謝麟為何恨毒了顧家。
若不是貴妃周依依來監牢嘲諷我一番,隻怕這個秘密,顧家人永遠都不會得知。
03
罪己詔攔截回來以後,我便重新梳妝,換了一身素淨卻精致的衣裙。
有個人,我得去見一見。
嵐因陪著我坐上馬車欲言又止。
我閉目養神,卻也感覺得到她有話要說。
「說吧。」
嵐ṭũₙ因抿了抿嘴唇,「小姐,大小姐去世一事,怕是瞞不了多久的。」
我自是知道的。
國母自戕是國事,哪怕我攔截了書信,謝麟那邊也會把消息傳到邊境去。
父親回京,隻怕不到半月。
而我,需要把握住這半個月的時間,讓木成舟。
馬車停下,嵐因拉住我,語氣擔憂,「小姐,你若去了,隻怕你的名聲……」
名聲?能有顧家滿門的性命重要嗎?
如果重來一世,我依舊瞻前顧後,那就辜負了蒼天的憐憫。
……
男子站在梨花樹下,一襲素衫映著陽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如熠熠白雪,又如皎皎明月。
見我來了,謝熹安愣了一瞬,才大步迎了上來。
「顧娆?」
謝熹安是先貴妃所出,出身高貴,且精明能幹,如果不是姑母過繼謝麟到膝下,那麼登上皇位之人應當是謝熹安的。
所以,謝麟十分忌憚謝熹安,在登基以後,便尋了由頭將謝熹安封了一個無權的王爺,
讓其去了封地。
謝熹安在封地種花養鳥,看似過得悠闲至極。
可隻有我知道,他溫潤如玉的外表之下,藏著一顆勃勃野心。
因為前世,隻有他提前知道了謝麟的布局,暗中派了自己的兵馬前來相救。
隻是我那忠君愛國的父親,怎麼也不肯相信自己一心效忠的君王,自己的女婿,會如此設計自己,拒絕了謝熹安的幫助,毫不猶豫地奔赴戰場。
可憐父兄在被萬箭穿心時,沒有看到他們心中掛念的女兒、妹妹,早就被制成了人彘,生不如S。
我抬眸看著眼前的謝熹安,輕聲開口。
「謝熹安,你願意娶我嗎?」
謝熹安驚住,連想扶著我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他與我是有些情意的。
幼時,他與我阿兄一起習武,練習兵法,
那時父親都忍不住誇贊他,是個有勇有謀的。
年幼時的顧娆,性子活潑,最喜歡放紙鳶,偏偏紙鳶飛得太高,掛在了枝頭,還是謝熹安一躍而起,幫我把紙鳶拿了下來。
我喊住他,「喂,你能陪我一起放紙鳶嗎?」
少男少女的春心漸漸萌動,隻差一場帶著花香的微風,便能揭開這層朦朧的美好。
隻不過,同樣身為皇子,謝麟自然不會允許顧家搖擺在兩位皇子之間,所以,在他娶了長姐以後,為了顧家,我便斷了與謝熹安的情意,與他也有兩年未見了。
我突如其來的一番話,讓他愣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開口。
「顧娆,我知你長姐去世你傷心,可這樣的大事,不該如此輕率。」
我上前一步,與他靠得更近些,甚至能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謝熹安,你娶還是不娶?
」
「若你不娶,我便嫁別人了。」
謝熹安是我的第一選擇。
他與我有情意,與Ťū́⁻阿兄有同門之情,更重要的是,他母妃出身高貴,有強大的母族支持,而且還私養軍隊,對付謝麟,實在是最好的選擇。
我轉身要走,卻在抬腳時被身後之人拉住了手腕。
「顧娆,這回,你別再騙我了。」
04
謝熹安說我騙他,是真的。
兩年前,在我及笄之禮上,謝熹安送了我一隻親手雕刻的玉镯子。
他說,「顧娆,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那羊脂白玉镯皑如山間雪,皎若雲間月,實在是上上佳品,尤其是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栀子花,更是精致。
栀子,又名同心花,寓為以其結子同心。
我羞紅了臉,
將頭低著不敢看他熾熱的眼睛。
「嗯……我明白的。」
隻不過,年少時的萌動,沒能得來好結果。
半年後,長姐嫁入東宮,成了太子妃。
謝麟三番兩次敲打長姐,說是一僕不侍二主。
那時一向恭順的長姐第一次和謝麟起了爭執,哭著回了忠勇侯府,守著我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便去找了謝熹安,將栀子玉镯退了回去。
「謝熹安,我不喜歡你了。」
謝熹安盯著我看了許久,卻沒能看到我半分動容。
他苦笑一聲,眼角泛起了一層晶瑩。
「好,好得很,顧娆,你騙我!你說過會和我一生一世的!」
謝熹安想要抓住我的手,卻被我閃躲開。
那一瞬間,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謝熹安不知道,他離京那天我去了。
站在城牆之上,眼睜睜地看著馬車漸行漸遠,最後隻餘一片塵埃。
藏在他香囊裡的平安符,是我一步一跪替他求來的。
餘生不再相見,我隻願他平安。
在馬車消失在我眼前那一刻,我的眼角也落下一滴眼淚。
「謝熹安,這滴淚,我還你了。」
05
和謝熹安的婚事籌備得很倉促,也很隱秘。
被謝麟知曉時,我與謝熹安已經拜過天地,喝過合卺酒。
謝麟急匆匆趕來,卻沒能阻止。
他鷹隼的雙目SS盯著我與謝熹安,半晌才道。
「好一個顧家二小姐,長姐屍骨未寒就急著與人私定終身,實在是讓人……恥笑顧家的教養。
」
這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謝麟痴戀於我,見不得我嫁為人婦。
可明明,他隻是不願意顧家和謝熹安結親,影響他的皇位罷了。
我掀開蓋頭,與謝麟對視。
「陛下,長姐曾託夢於我,希望我早日有個好歸宿,所以臣女才急忙成親。」
「不僅如此,臣女夢裡還夢到長姐,她雙目沁血,口口聲聲說著……冤……」
聽到如此,謝麟立馬變了臉色,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
「顧二小姐,倒是個聰明人。」
「隻不過,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我知道,謝麟是在警告我,別自作聰明,惹禍上身。
可謝麟不知,這個禍我是一定惹的。
至於是誰聰明反被聰明誤,
尚未可知。
謝熹安將我護在身後,斜了謝麟一眼,輕笑。
「陛下可是要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謝麟眯著眼看著笑意盈盈的謝熹安,壓抑著怒氣。
「不必了。」
便拂袖而去。
06
父親Ṫū⁺回京那天,沒有先去皇宮。
因為謝麟早就將我私自和謝熹安成親一事添油加醋的寫信告知了父親。
一如當初敲打長姐一樣,警告父親莫要生了侍二主之心。
父親滿面肅穆,惱怒地拍打在桌案上。
「娆兒,你現在越發膽大妄為!」
「你可知,你與九王爺成親,會引得陛下猜忌顧家,會害了顧家滿門!」
再次見到活生生的父親,我驀地紅了雙眼。
上一世鮮紅的血液似乎還在眼前,
那刻骨銘心的痛也依稀可見。
突然忍不住流出眼淚,撲進父親的懷裡。
我這突如其來的哭泣,讓一向威嚴的父親傻了眼,半晌才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哎喲,我的乖娆兒是受了什麼委屈,哭得這麼大聲?」
此刻,他不是掌管十萬大軍的將軍,不是匍匐在天子腳下的臣子,他隻是一位父親,一位疼愛女兒的父親。
哭了好久,才勉強平復了自己的情緒。
我抽了抽鼻子,將長姐的罪己書拿了出來。
「父親,這上面寫的,你可信?」
父親展開信箋,上面字字泣血,還有幹涸的淚痕。
父親臉色越發凝重,卻不曾言語。
因為他認得出,這的確是長姐的字跡,卻又不肯相信,一向乖巧的長女會做出如此狠毒的惡事。
不等父親多想,
我再拿出另一封書信,是太醫院裡關於周貴妃的脈案。
周依依早年傷了身子,根本不能有孕。
上一世,臨S前,周依依在大牢裡跟我說了很多。
其中就包括長姐的S。
是長姐意外發現謝麟和周尚書要設計害S父親和阿兄,被謝麟用我的性命威脅寫下罪己書,然後自裁於宮中。
而所謂害得周貴妃流產,隻是他們找的一個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罷了。
所以,這一回,我借助謝熹安的勢力拿到了太醫院裡的脈案,鐵證如山,可證長姐清白。
我坐在父親身邊,遞過一方繡著牡丹花的帕子給父親。
「阿爹,為人臣子固然該忠心為君,可若那高高在上的君主並非賢明,又該如何?」
「忠與愚忠,僅一字之差,卻天壤之別。」
父親接過帕子,
盯著那朵牡丹花看了許久,然後緊緊握住。
這帕子,是我阿姐親自繡的,她最愛牡丹,說是花中之王,高貴冷豔。
可惜,本該如牡丹一般鮮豔的長姐,卻隕落在那十丈宮牆之內。
父親自是不會,讓他的女兒白白喪命的。
07
如同上一世一樣,父親負荊請罪,跪在皇宮門口。
可這一回,跟上一世還是不一樣的。
父親下跪的第一日,供奉先皇後靈位的菩提庵就出了怪異之事。
那原本用金絲楠木做的靈位突然Ṱŭ̀ₜ裂開,那蒲團之上爬滿了螞蟻,赫然是一個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