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S前才聽見我開口:
「想要你的主將相信這城中大軍集結,我就隻能讓爾等一個不留了。」
如此,那契丹主將遣派而來的五百前鋒,甚至連留下一個回去報信的都沒有。
全部化為這邊關土地的肥料。
「S!」
「S得好!」
一千對五百,足以佔上風,最後一顆頭顱落下時,城牆之上傳來高呼。
一連多日的潰敗,一連多年的輸多勝少,讓這一次小勝如此彌足珍貴。
豔陽高照,壓在這一城之人心上的陰霾終於散去。
難得得勝的小兵們亢奮地去爭搶敗者的馬匹與彎刀,到最後扒完身上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方才完成了戰場的掃蕩。
「贏了!我們贏了!」
「原來將軍真的沒騙我們,
如此看來,不消幾日,趙將軍便會帶援兵來的!」
首戰小捷,知道事情原委的莊明幾人沒再隱瞞,將王太守和趙元朗離開搬援兵的消息傳了出去。
這一刻,我知道我的目的達到了。
我想當初被贊許自己還有幾分智謀的話也不算是客套。
從決定留下來向王太守拿了太守令開始,到莊明打開那扇門被奪取先機,先一步以氣勢武力壓倒,最後趁著大敵來犯,其他人不知真相時領兵奪下首戰。
如此,在我威信達到頂峰之時,再將王太守和趙元朗離開的消息告知,我所說的話可信度成功達到了最高點。
王太守說得對,我這麼留下來,面對的是萬念俱灰、窮途末路的流民和殘兵,他們可不會聽什麼大道理,也不會信什麼狗屁大義。
知道他和趙元朗走了,隻會明白沒了世家子弟做人質,
援兵能到的可能幾乎微乎其微。
如此盛怒之下,我這個唯一留下來的可不就是出氣筒嗎?
指不定被綁起來燒成灰。
可他也想錯了,百姓兵卒隻想要有一個人能保住自己的性命,為他們謀求一線生機而已,誰說那個人就一定要是他和趙元朗的?
若是我成了那個人呢?
今日落幕,夕陽餘暉,落在我身上的視線熱烈而熾熱。
仿佛今後同樣也能大勝大捷。
可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畢竟之後來的,才是真正的契丹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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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耶律祁的大軍壓近,該是信了城中有強兵的消息,隻在十裡之外駐扎。」
「再探。」
「將軍,今日又有一隊契丹騎兵而來,此次該是一千人!」
「我們還有多少馬匹裝備?
」
「加上昨日繳獲的,攏共一千出頭,若論無病無殘,最多能裝備兩千三百人。」
四千士兵,無病無殘的不過兩千三百,堪堪過半。
我沉吟片刻,出聲:
「披甲,上馬,集結一千四百人,迎戰!」
縱然依舊人多勢眾,可長久飢一頓飽一頓的兵卒到底比不上兵強馬壯的契丹軍隊。
這一次依舊大捷,卻並非全剿。
隻道滅敵七百有餘,自損四百有餘。
如此S傷,便是大捷也難掩悲涼。
不過即便悲涼,第二日睜開眼依舊改變不了人數再增的契丹軍隊。
那該是我守城的第三日。
這一次,原本之前瞧著全是精兵的漢人兵卒之中,多了不少裝備都是不曾齊全、手腳微微殘疾的小兵。
縱然人數依舊壓過了增至兩千餘人的契丹軍隊大勝而歸。
但S傷卻更加嚴重。
就連戰後搜刮戰利品時,也再無之前的喜悅的興奮。
隻剩S寂般的漠然。
被鼓舞的士氣隱隱有些許動搖。
卻又很快被否認過去。
「再等等,有衛將軍在上,援兵也要到了,咱們必贏!
「你說對吧,將軍?」
莊明迫切地看向我。
贏嗎?
我細數著地上的屍首,看向了遠處飄起的炊煙。
眼睛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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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裡外,正是安營扎寨的契丹大軍。
最中心的營帳之中,契丹將領齊聚,吵作一團。
「可惡!又敗!莫非這次中原人真的下定決心,不肯讓了?!」
「都怪爾等,原本想著如今中原大亂,
無暇顧及邊關,咱們好多撈些好處,不承想爾等這麼不知分寸!這下好了,把中原人惹毛了,暫且放下內亂先來收拾咱們,簡直得不償失!」
「要我說,咱們不如就這麼算了,早些退去,見好就收,不然要是中原人先打過來,可就沒得選了!」
千年打下來的威勢,還不是短短數十年就能讓他們忘掉的。
這數十年他們能猖狂,是因為中原大亂,無暇顧及邊關,騰不出手來,自然讓他們有機會撈好處。
但若他們做得貪得無厭,得寸進尺,也不排除中原人先把手言和,把他們處置了再說。
「格爾,休要動搖軍。中原人以往的確有幾分本事,但這數十年,我契丹也同樣養肥了馬匹,真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被指名的將領翻了個白眼:
「既是不一定,那倒是贏一個試試?
!」
「長他人志氣,要我說,將軍就該帶領大軍一擁而上!這幾次最多不過千人,自然會輸!」
營帳內兩派人馬各執己見。
但話說到最後,都落到了同一個人身上。
眾人不禁看向坐在主座的高壯男人。
契丹王室,耶律祁,亦是此次的主將。
現下他隻是端坐在主座,手邊女奴續上美酒,撕下羊腿遞到他嘴邊,不亦樂乎。
不知聽進去了幾分。
奇怪的是,都如此了,其他人也並未露出半分不滿,反而詭異地靜了下來,等著他手中空杯時,他方才抬眸,勾起嘴角:
「若不是慢慢增加籌碼,怎知這空城計是真是假?」
「將軍的意思是……中原人騙我們!根本沒有大軍埋伏,是在虛張聲勢?
!」
眾人沸騰。
「是也不是。」
耶律祁沉吟:
「原本之前我尚且信了,但經過今日的試探,該是有六成是假的。
「剩下的四成,便瞧瞧接下來的幾日,那中原將領能撐得住幾時。」
話已至此,一眾契丹將領也明白自己可能被嚇唬住了,怒極拍桌:
「狡猾的中原人,將軍既是有如此揣測,何不如直接大軍壓下,何必次次試探?!」
他說完,立馬又後悔了。
耶律祁蒼鷹一般的眼睛掃了他一眼。
還能為什麼?
「面對中原人,本王必須得保證十成十的把握。」
這幾日兩方博弈,他有六成把握有什麼用,要知道那可是中原人,但凡有一成可能是真的,他一朝失算,數萬大軍都會萬劫不復!
契丹不及中原,年輕男子本就有限,要是沒了,便真的沒了。
是以隻能徐徐圖之。
隻不過……
「此次的中原將領,倒是與往日遇見的相差甚多,小心一些總沒錯的。」
幾乎是直覺,兩軍對壘,哪怕一面未見,卻能像嗅到同類一般,暗暗博弈,或是推波助瀾,或是請君入瓮。
都且看結果到底是誰棋高一著。
耶律祁看著手中收到的、此次對壘的急報。
在掃過那【手足微殘,兵馬不均】八個字時,緩緩笑道:
「本王有預感,是輸是贏,馬上就要有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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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晃晃的試探還在繼續。
契丹的兵馬一日比一日還要多,到了第五日,便已經開始有了佔上風的趨勢。
一直以來漢軍偽裝的強兵烈馬,在這一次的出戰時隱隱露出來內裡的窘迫。
跟在騎兵身後竭力想要站直的舉動,哪怕努力縫補也掩蓋不掉破舊氣息的甲胄,無疑再告訴契丹人,這多日以來的對峙,多半是漢軍外強中幹。
謊言便這麼被揭開,我卻還在面不改色地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手中長槍劃過,戰火紛飛之中,那該是我和耶律祁的第一次相見。
隔著硝煙與廝S,他手中端著美酒,站在高處笑著俯瞰沙場,居高臨下,而我身陷囹圄,困獸廝S。
大戰當前,兩方主將終於得見。
隻是一眼,便瞧得見對方眼中濃烈的S氣。
耶律祁舉起酒杯,對準我,衝左右篤定:
「外強內虛,本就是油盡燈枯之勢,卻還妄扶大廈之將傾,實乃猖狂。
「此之首級,吾必奪之!」
噌——
長槍割下眼前契丹人的頭顱,血色染紅戰袍,我同樣揚聲:
「城池尚存,百姓在後,蠻夷逆賊膽敢屠戮而下,罪無可恕,凡入此局者,一個不留,S!」
「S!」
軍令已下,S紅了眼的漢兵再無顧忌。
殘兵敗卒,不足為懼?
那就以命換命,以二換一!
兩個若是拖不S,那便賠上三個!
如此不顧士兵的損失,連契丹人都以為這隻不過是為了滿足我一己之私,想要在耶律祁面前爭輸贏而已。
可隻有我知道,今日全屠,一是為激起軍心,二更是為了加以震懾,以求一線生機。
或許耶律祁篤定自己徐徐圖之,可以將漢軍摸得一清二楚最後萬無一失地將城池收入囊中。
但他忘了,並非所有人都是他。
不是誰瞧見自己人一撥一撥地往前送,身首異處都能面不改色的。
說是大半可信對方是強弩之末,再多來幾次,便會分崩離析。
但誰能保證自己不是往前開路送S的那一個呢?
慈不掌兵固然有理,可若主將不說明緣由,就讓底下兵卒隻覺自己不過隨意可以揮霍掉的棋子。
縱然軍法在前不能違抗,但心中士氣已散,再遇見那些自己以往譏笑的殘兵敗將,也會怯懦欲退。
這個致命的缺點,是在最後一次見到耶律祁時我才告訴他的。
那時他早已沒了如今的得意與風光,聞言愕然怒道:
「你說我未曾告知底下兵卒用意失了軍心,那你呢?!你未嘗不是讓底下兵卒以命換命!可為何他們卻能越戰越勇?!
「因為他們本就是亡命之徒。」
我毫無觸動。
亡命之徒隻會想著,若是拼命能活下去最好,若是S了,多拉一個墊背便是賺了。
他們沒有退路,又怎麼可能畏S呢?
過往皆說契丹兵馬兇猛,那就瞧瞧,他們可有膽子一起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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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他們沒有。
和一群S瘋了的瘋子廝S,尚且有退路的他們隻想著退和跑。
盡管那些瘋子有些連一身完整的甲胄都湊不齊。
有些甚至跛了腳,沒了手臂,可他們依舊不敢。
所以他們又輸了。
幾乎全軍覆沒的大勝也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四千殘兵,我動用了三千五,已經沒了一千有餘。
結束時雙方臉色都不好看。
我看著尚且活著的小兵站在同袍屍首旁又哭又笑,看著前一日還在笑著喚我將軍的小卒們沒了生息。
那時他們該是高興的,對我道:
「將軍,待這場仗勝了,咱們便去好好喝一壺!來這邊關這麼些年,頭一次打了這麼痛快的仗!」
「都閃開,我娘子釀得一手好酒,等仗打完了,我親自給將軍奉上!」
「將軍可有娶妻?我還有個妹妹……」
說這句話的人被推搡著嬉笑跑開。
我記得他一口白牙,笑起來透著傻氣。
模樣有些像衛柘。
我想,當初衛柘在趙元朗面前提起我時,是否也是這般模樣?
是否S時也如躺在我腳邊的人一般,胸口被刺出一個大洞,永遠也不會睜開眼,不會張口笑了。
我該是壞種,扒他衣裳時沒有勇氣抬起頭看他的臉一眼,埋時也讓他擠在一個窄窄小小的坑裡。
他若有在天之靈的話,多半會看穿我的真面目把我罵個半S吧?隻恨自己識人不清,認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人做妹妹。
「是我對你們不起。」
我半跪在地,抬手捂住了那名小兵的眼睛,親口承認了自己在作惡。
又慶幸之前受傷的是左臂,不至於讓我這幾日提不起手來。
是我的錯。
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衛柘或許會一直被老兵油子欺負,吃不飽穿不暖,餓得瘦瘦的隻能做個燒飯的。
在城破之時,渾渾噩噩跟著流民逃兵離開,不至於S於荒野。
更不會有個便宜妹妹。
如果不是我,這一地戰S的小兵或許會四散而走,
餓S也好,傷殘也罷,至少尚且有人可能苟活。
而不是被集結在一起,昨日還滿腔希冀,今日便化為一具具冰冷的屍首。
我反復道歉:
「要恨就恨我吧。」
我全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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