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婷一襲香奈兒高奢連衣裙,眼神倨傲,像極了電視裡的名媛大小姐。
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爸,媽,他真的是周昊?你們沒弄錯吧。」
即便得到了父親的肯定回答,周婷眼裡的嫌棄依舊十分明顯。
一身簡約藍襯衫加深色西褲的林承志,臉色不愉地走到她身邊。
「姐,她真的是你親弟弟?」
看到林承志不高興地嘟著嘴巴,周婷不由莞爾,像揉小狗一樣揉著對方的腦袋:
「傻瓜,我的弟弟永遠隻有你一個。」
我攥著手心,局促不安地看著他們倆姐弟嬉笑打鬧。
明明是站在客廳,那一刻卻覺得自己仿佛站在塵埃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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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上輩子那個不可一世,
矜貴傲慢的周婷。
再看看眼前這個又黑又瘦,毫不起眼的煮飯阿姨。
她甚至還比上輩子矮了十幾公分,看起來還不到一米六。
想來是生活條件太苦,營養沒有跟上的緣故。
「你就是周昊?」
號啕聲結束之後,周婷終於注意到了我。
我禮貌地朝她笑笑。
「我是。」
她走過來,深深打量著我,從上到下。
目光透著一種……怎麼說呢,讓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好久不見。」
對方的語氣偏冷淡。
還真是好久不見了。
距離上一次分開,整整十六年了。
命運果然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隻不過,我還是將彼此重逢的時間線拉長了一年。
因為功課太忙了,畢業要緊。
「好久不見,姐姐。」
周婷點頭,似想到什麼。
「對了,爸,媽,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認的弟弟,他叫林承志。」
嘖嘖,這兩人也算是真愛了,姐弟情的那種。
隻不過上輩子是富貴二人組,這輩子是難姐難弟組。
沒有了高定西裝加身的林承志,再也沒有了上輩子的英俊帥氣、氣宇軒昂。
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幹瘦如材、頭發油膩、眼眶烏黑一片。
整個人看起猥瑣極了。
衣服雖然是新的,但一看就很廉價,全身上下加起來不過百的那種。
就連我家門口的保安,看起來都比他多出兩分貴氣。
見我的視線轉移到他身上,林承志臉上浮現出實打實的難堪與窘迫。
還掠過一抹濃濃的陰鸷與狠戾。
看得出來,他恨我。
並且是恨極了我。
不難理解,我是他這輩子悲慘坎坷、窮困潦倒的罪魁禍首。
畢竟差一點點他就被爸媽收養了。
無所謂啦。
他再恨我,也沒到上輩子我被周婷綁架到醫院,強行給他嘎腰子那天恨她的程度。
那段時間,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生不如S,痛不欲生。
我恨周婷,恨林承志,恨爸爸媽媽。
我恨他們每一個人。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恨不得與他們同歸於盡,灰飛煙滅。
但有什麼用呢。
屁用沒有。
手術之後,我的仇人身體恢復健康,全家皆大歡喜。
而我卻因為術後傷口愈合不佳而發生感染,
身體每況愈下。
最後腎功能衰竭,沒兩年就掛了。
17
父母顯然還沒有想起來,林承志就是那個小時候差點被他們收養的孩子。
兩老客客氣氣地跟對方表示感謝,謝謝她幫他們找到了女兒。
感謝他在從前的日子裡和周婷互相扶持,照顧,還盛情邀請對方在這裡住下。
無利不起早。
林承志這麼費心費力,帶著周婷找到這裡,可不就是為了這句話麼?
想必這十幾年,他都在找尋周婷的路上吧。
18
認完親後,程序還是要走一走的。
盡管雙方已經基本確定錯不了,但周婷自己提出來要去做個 DNA 檢測,以防萬一。
父親沒有反對。
一整個下午,母親拉著周婷坐在沙發上,
邊說話邊抹淚。
詢問她這些年生活過得怎樣,又回憶起她小時候的事跡,仿佛有著說不完的話。
我聽了個大概。
周婷十一歲的時候養父去世,養母獨自拉扯她長大。
因為家裡條件太差,她隻念到初一就沒再念書,出去打工了。
她撿過垃圾,進過工廠、幹過快遞、去工地上煮過飯。
經歷這麼豐富,也不知道林承志是怎麼找到她的。
聽到女兒初中都沒畢業,母親的眼睛又紅了。
父親坐在旁邊,一語未發。
就在幾人沉默不語的時候,院子外面裡傳來動靜,似乎有車輛駛進來。
沒過一會,客廳響起腳步聲。
一個身姿窈窕,推著簡單行李箱的女生走進來。
「爸,媽,你們怎麼都坐在這兒?
」
陸星媛摘掉頭上的貝蕾帽,一張明豔動人的臉展露在燈光下。
她奇怪地看著沙發上的我們。
「女……女兒回來了。」
母親突然間起身,表情竟然有些驚慌失措。
父親也面露慌亂。
「吃飯了嗎?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叫李嫂給你做個宵夜。」
母親不自覺與周婷拉開距離,朝陸星柔走過去,一連串關切的話語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媽,我吃過了。」
陸星柔朝她笑笑。
「這兩位是?」
她指的當然是周婷和林承志。
母親一臉緊張,好像不曉得如何回答,下意識朝父親望過來。
父親嘴唇張了張,看看周婷,又看看林承志。
「他……他們……是一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
母親聽到這個回答後,臉上多了絲愧疚,但似乎又松了口氣。
極不自然地回道:
「對……對對,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我悠闲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周婷那張泛黃且粗糙的臉,一寸一寸變白。
陸星柔聽了母親的話,主動朝沙發上的二人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周婷面無表情,沒有回應。
林承志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陸星柔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爸媽,我先上去洗澡。」
母親聽到陸星柔要去洗澡,趕緊回道:
「好,好,媽媽這就去給你放水,這幾天你也累壞了。」
「不用,你跟爸爸和客人聊會天。周昊,一會兒你幫我拿行李。」
陸星柔毫不留情地使喚我。
「為什麼要我拿?」
大小姐丟給我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沒有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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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柔上樓之後,客廳裡顯得尤為寂靜。
父親長嘆口氣,愧疚地解釋道:
「對不起,婷婷,星柔她下個禮拜有一場很重要的演出。
「為了不影響到她的心情,爸爸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等到演出一結束,爸爸就會跟她實話實說的。」
「沒錯,婷婷,你不會生爸爸媽媽的氣吧。」
母親想來也意識自己剛剛的行為很過分,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婷。
不過,就算方才的情形再來一遍,估計她還是會這麼做。
父母都喜歡光鮮亮麗,能讓自己引以為傲的子女。
不是嗎?
關於這點,我上輩子的體會可是老深了。
周婷攥緊的手掌又慢慢松開。
她看向母親,原本深沉黯淡的眸色又恢復清明:
「當然不會,媽,我可以理解。」
聽到周婷這麼說,母親似放下心來:
「那就好,那就好。」
20
我暗自嘲諷母親的天真。
被素不相識的人奪去親生父母整整十六年的愛意,沒有人可以對這種事情釋懷。
就如同上輩子的我。
還有這輩子的周婷。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的好姐姐,你終於體會到這種S人誅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了嗎?
明明很討厭一個人,但為了不讓父母失望,隻能很努力地迎奉對方、討好對方。
明明是你的親生父母,
同胞姐姐,但你永遠也融入不了他們。
餐桌上,他們是一家四口,你是路人甲。
宴會上,每當有客人詢問起自己,父母總是躲躲閃閃,言辭閃爍。
然後,那個帥氣逼人的養子落落大方走上來,為大人解圍:
「他是我們家保姆的兒子,最近來城市找工作。」
多好笑。
明明自己才是親生的,卻被養子說成是保姆的兒子。
還找工作。
找你媽。
可是,沒有人出來解釋這一切。
即便是親生父母,即便是你的親姐。
他們不約而同地默認了這個謊言。
若不是小時候的記憶太深刻,你他媽還真以為自己是保姆的兒子。
21
翌日清早。
我走下樓,
看到陸星柔已經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一杯牛奶。
「早啊,姐姐。」
對方被嗆了一口,臉上閃過一抹可疑的紅暈。
「你叫我什麼?」
我有點好笑。
「莫非你最近老得太快,耳朵已經這麼不好使了。」
陸星柔鎮定掃了我一眼。
「誰叫你老是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我聳聳肩。
「叫你姐姐很奇怪嗎?」
陸星柔正要說話,周婷和林承志已經從樓梯上走下來。
「早。」
他很有禮貌地同二人打招呼。
周婷點下頭,神色冷淡沒說話。
倒是林承志,主動朝陸星柔笑笑。
「早。」
22
陸星柔向來心思細膩,
很快就察覺出餐桌上某人對她毫不掩飾的敵意。
這讓陸星柔有些莫名其妙。
我清了清嗓子,用法語說出一句:
「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別太驚訝。」
三人同時朝我看過來。
周婷和林承志是不懂法語的。
至少上輩子不懂。
這輩子,看這表情大概率也是不懂的。
然後,我毫無顧忌再次說道:
「這人是我失散十六年的親姐,昨天下午已經跟爸媽相認了。」
陸星柔神色驚訝,下意識用法語回道:
「那為什麼昨晚不跟我說實話。」
「你最近有演出,他們不想因為這個事情影響到你練琴。」
對方若有所思:
「難怪。」
23
「你們在說什麼?
」
林承志突然蠻橫地打斷我和陸星柔的對話。
「在說這面包的口感很好。」
「面包口感很好為什麼不能用中文說?」
這貨是忘了上輩子,他和周婷仗著我英文不好,在餐桌上瘋狂用英語吐槽我的餐桌禮儀這件事了嗎?
要不是我偷偷用手機錄下來,尋找翻譯軟件,還不知道這個養子對我的敵意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