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害怕地想要躲開,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這個小藥箱,會成為他急於擺脫的恥辱。
年少的自尊和逞強像會吸水的拖把,用汙水膨脹,換一片幹淨和成長。
而我,隻想守護他到 18 歲,才能開啟我的人生。
紀眠眠的人生。
19
等我下班回家,秦灼在客廳抽著煙。
他面無表情地甩了一句話,
「以後別再去兼職了,真的很丟人。」
我哽咽地喊了句,「灼灼……」
後來還是把那句秦爸爸把生活費斷了的話咽了下去,那是他的家,我不希望他會沒有家。
今晚的月光格外的透涼,我再次拿出藥箱為他上藥。
高高的鼻梁上劃了一道傷口,
是指甲的抓痕,臉上的傷憑空也為他添加了一絲脆弱。
曾經溫柔的少年,經歷家庭的變動,生活的磨礪,早早地褪去了溫吞的氣質,那雙眉眼,鋒利又張揚。
眼淚不知不覺地落下,他問:
「你哭什麼。」
「灼灼,我沒有保護好你。」
沙啞著嗓子,我從兜裡掏出了賺來的錢,
「灼灼,不要和那些人玩了,我兼職隻是覺得有趣而已。你看我賺到了補習班的學費,以後下課我們就去補習班。」
「灼灼,你要相信,我們一定會考上好的大學,能過上好的日子。」
「小藥箱,生日快樂。」
他摘下了掛在脖間的項鏈,相擁著為我扣上。
那是一枚戒指。
上面刻著他的名字,是秦媽媽在他十歲時送他的生日禮物。
20
那幾個被打的不良少年到處散播我是童養媳的謠言。
一剎那,從天之驕子到吃軟飯的秦灼,成了眾矢之的。
校長不停地打著秦家的電話,希望有個解釋,可徐麗早就更改了號碼。
她假裝無事發生,依舊添油加醋說著秦灼如何在學校瀟灑任性。
一邊是美酒佳餚,名流宴會,抱著團寵秦冬冬到處炫耀。
一邊是紛紛倒戈,烏合之眾,開始在背後指點著那些虛假的流言。
我依舊偷偷地兼職,盡管每天過得很辛苦,可看到秦灼染回了黑發,寫起了作業,想起秦媽媽對我的好,也算心裡感懷,沒有辜負她對我的養育之恩。
似乎所有的同學都在孤立我們,除了那個紅發女孩。
她像黏皮糖一樣黏著秦灼,了解到我是秦家收養的養女後,
對我也是十分的上心。
這樣的時光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高二快要結束,秦灼再次拒絕了她的請求。
紅發女孩落著淚找我,想要見秦灼說清楚。
她開始變得發瘋,發狂,像做了一場賠本的買賣,叫囂著不會讓我們好過……
陰暗的生活總是籠罩在我們身邊,就算如何努力向上爬,總會跌入一個深坑。
高三的新生活,秦灼進了派出所。
罪名是偷盜重大金額的貨幣。
而那些貨幣,無緣無故出現在秦灼的書包裡。
數十萬,到底是誰……
是紅發女孩,還是徐麗……
秦媽媽,你能看到嗎?
能不能救救秦灼……
或許能拯救他的,
隻剩下我了。
21
我記得小時候每次我過生日,秦媽媽會為我做一大桌子愛吃的。
秦灼會伸出他的小胖手為我剝蝦,吱吱呀呀唱著生日快樂。
還有秦爸爸。
他還沒有變得那麼無情,會拿出相機記錄這一切,說著眠眠永遠是我們秦家的掌上明珠。
家很溫暖,我希望秦灼有個家。
隻是他偷盜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秦家,徐麗和秦爸爸再次將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們數落著秦灼的錯誤,卻從沒想過,秦灼變成這樣的原因,他們都是加害者。
我想去派出所接他回來,警察叔叔卻告訴我,一定要有監護人的陪同。
而他的監護人,好像恨不得他永遠留在派出所。
我隻能遠遠地看他一眼,看到曾經驕傲的少年縮成一團,
紅著眼眶望著鐵窗。
……
下雨了,清明時節,雨過後,空氣總是格外的清新。
秦灼不認錯,秦爸爸也下了狠話,除非他承認偷盜,否則將不會保他。
高三的秦灼已經 18 歲了。
而我,也快 18 歲了。
清明掃墓,我為秦媽媽買了花,墓碑上她的模樣還是那麼的溫柔。
風再吹時,仿佛是她在輕輕揉著我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唱著搖籃曲哄睡。
我還去看了我的爸媽。
姑姑終於告訴了我他們的墓碑地址,那一刻緊繃的弦再也無法撐住,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我好像忽然懂得了守護的含義,就像我的父母出車禍後,留下的唯一遺言是眠眠怎麼辦……
眠眠怎麼辦……
眠眠要救秦灼。
22
高三開學。
我為秦灼準備著學校的用品,留下了我兼職賺的錢。
沒想到,18 歲還沒到來的生日,也可以拯救我,拯救秦灼。
我自首了。
不用擔心,天很晴朗,萬物清新。
我的腳步都是輕盈的,帶著重重的镣銬,我說出了那句,
「因為被秦家趕出來後太窮了,所以我偷了錢,栽贓給了秦灼。」
很可惜,沒有見到秦灼最後一面,我已經被送到了專門的學校。
也很可惜,我的 18 歲生日沒有和秦灼度過。
隻能摸著脖頸處的項鏈,想象著他已經高考結束,考上大學。
秦媽媽,我完成了對你的承諾,報答了你的養育之恩。
秦媽媽,從此以後,我便隻是紀眠眠。
我不再是秦灼的小藥箱,小跟班;我是紀眠眠,春眠不覺曉的眠眠。
我要在這裡考上大學,遠走高飛。
23
洛川市是一座美麗的城市,這裡的冬天很冷,零下十幾度的時候,我也會偶爾想起故鄉的春天。
我在這裡上了大學。
大學的四年,也是我最快樂的四年。
就像陽光下的氣泡,閃耀著五彩繽紛的顏色,而我有一天,也會五彩繽紛。
人生的前 18 年,我變成了小藥箱的模樣;人生的後 18 年,我變成了紀眠眠的模樣。
是張揚的,熱烈的,就像迎風的向日葵,昂首挺胸。
是不再被指指點點,辛苦兼職的錢也不會被嫌棄。
是可以忘記所有人,忘記我的前 18 年,苦得像咖啡一樣的 18 年。
換掉了手機,電話號碼,所有的一切,從畢業到工作,我開始學著別的女生,噴著昂貴的香水,提著最新上市的名牌包包,穿梭在這座城市裡。
洛川是我精心挑選,絕對不會遇到秦家人的城市,這裡偏遠,臨海,是兩國的分界點。
我學了俄語,也考上學校的研究生,以及相關的資格證。
如今我已經是一名合格的翻譯師了,俄語的歌很悲涼,有時候我會覺得,我也是一個悲涼的人。
比如我接到過秦灼的電話。
這個已經在我記憶裡模糊的人。
聯系舊朋友,想要讓她幫我去一趟母校,轉一下畢業的相關證明資料,卻再次將我置身於曾經殘酷的回憶之中。
他打來電話的那一刻,呼吸急促,聲音都有些顫抖。
好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
已經從懶散和陰戾,轉變成了磁性和成熟。
那句你到底在哪還沒有說完,我已經驚得掛斷了電話,扔掉了手機,連同他的聲音,沉入海底。
無光的海底。
四年了,我曾那樣熱切地照顧過他,如今責任已了,我卻一面也不想見到他。
原來我和你之間,如此悲涼。
24
因為學籍上有專門學校的烙印,所以找工作格外的麻煩。
好在上大學時常參加社會活動,得到了一名老教授的青睞,他的兒子白栩目前正在創業翻譯工作室,我便前去應聘。
滿滿的證書還有豐富的實踐經歷,僅僅是因為刻上了專門學校的烙印,被歧視了很多次。
好在我還算有點運氣,白栩並沒有嫌棄,反而說了句:「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故事。
這個詞我頭一次聽到。
也是頭一次,他認為我去專門學校的背後,有無數苦痛的糾纏和不得已的原因。
也讓我忽然想起了那幾年的日夜,艱難得如同跌進泥潭,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在那些拒絕我的 hr 揣測我上專門學校的原因是個人品行問題時,他卻覺得那些是經歷,是故事。
抹去那些升溫的感動,我還是淡定地回答:
「謝謝你的欣賞,可我沒有故事,我的人生一眼就能望得到頭。」
我不想被挖掘,也不想去講解,刻意的隱藏,用空白的人生加以掩飾。
不想被人指責說我自己毀了自己。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很勇敢,也很毀滅。
可我隻想對得起秦媽媽。
這個對我好了十多年的媽媽。
25
白天上班,
晚上我會抽空兼職家教。
忙碌又松弛的生活,讓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有時候還是會想到 18 歲的盛夏,高考成績出來後,我打聽到秦灼考上了雙一流大學。
也打聽到了秦爸爸終於和他和好,他又有了家。
而我,在他們大張旗鼓的慶祝時,報考了最偏遠的大學,踏上了離別的火車,遠走高飛。
這是我正確的選擇,因為我選擇了救我自己,為自己而活。
我是努力的紀眠眠,可能這也是我可以在白栩最需要資金去談合同時,我可以遞給他一張銀行卡,裡面有我存的二十萬。
不多,可也是我來到洛川時,一分一分攢下的。
他半開著玩笑,夾煙的手抖了一下,那張淡色的薄唇輕啟,帶著冰冷感,
「我能拿別的東西抵押嗎?」
「什麼?
」
「沒什麼?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長了一雙很多情的眼睛,尾睫微長上揚,靠坐在椅子上,纏繞的煙雲籠罩在他身邊,半晌,掐滅,
「陪我出差吧。」
我點點頭,「去哪?」
「你的故鄉,眠眠。」
我的故鄉……
為何逃避戰勝了懷念。
26
這是白栩第三次套我話,
「我跟你講了我的經歷,你呢?」
「我說過的,我沒有故事。」
「身為你的債務人,有權利知道債主的信息。」
「可似乎,債權人才是受保護的。」
剛下飛機,我穿了一身復古吊帶連衣裙,微燙的卷發,上揚的紅唇,早已看不出當年的模樣了。
稍稍放了點心,
帝都這麼大,我就不信能遇到。
從容的步伐,精致的妝容,我跟在白栩身後討論著合同問題。
可我似乎也忘記了,帝都,是秦家的天下。
也忘記了,這個城市,從我下飛機的那一刻,信息時代早就背叛了我。
從合作公司忽然改約,到合作董事的更換,我一點警覺都沒有,還在考慮明天的晚宴要穿什麼風格的禮服。
奢華的宴會廳,到處都是西裝革履的生意人。
我穿著一身黑色露背長裙,卷發自然地滑落在胸前,臉上掛著明豔的職業微笑,挽著著白栩的手臂上前同合作董事敬酒。
就在那一刻,昏暗的燈光忽然切換成了白熾,我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眼。
視線逐漸清晰,逆光勾勒出他的身形和精瘦的腰身,灰色西裝,肅然寒星,手腕上的名表還在滴答的轉動……
聲音好似穿越更古,
踏著冰霜而來,
「我是甲方董事,秦灼。」
……
是假裝不認識嗎?
可秦灼並不打算給我這次機會。
心跳到崩潰,我努力撐著身體幹笑,
「久仰久仰。」
他回我一句,「有必要嗎。」
白栩打著圓場,禮貌地邀請,
「秦總請先入座,服務員可以點菜了!」
裝修清雅韻味的包間,還有著潺潺的流水聲從地板開墾的小池中流過。
白栩詢問著我要吃什麼,秦灼率先開口,
「糖醋排骨。」
我努力掩蓋驚愕的眼神,聽著他慵懶地轉動著手中的酒杯,帶著挑釁的眼神看向白栩,
「她愛吃的。」
呵。
我嘴角閃過一絲冷笑,
「秦總,其實我愛吃湘菜。」
一言一語的拉扯,空氣中的對戰和眼神的交匯,其實都不傻,一看就知道秦灼是我的故交。
白栩識相地閉嘴,直到聽到他提出籤合同的唯一條件是將我調到帝都,臉上才有了怒色,
「秦總,這不妥吧,眠眠在這裡舉目無親……」
「白栩,我認識她的時間,可比你長十年。」
這個合同的籤訂與否,也決定了工作室的生命延長,我很清楚此次秦灼早已調查清楚,拿捏住了我的軟肋。
可已經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