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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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徵臨死前看著我,似乎才認清了我的冷漠與決絕。


我看見他的眼神裡,混雜了不甘、悔恨、痛苦、絕望···然後在落下的一刀一刀裡,終於變成了真真實實的切膚之痛。


在割肉剔骨之刑下,再血性的人都會嚎叫出聲。


他面目全非,真的如同獸類。


26


觀刑完畢,我落座繼續參宴。


在場的霖國官員並不知曉我的過去。


但已經是太子妃的盛寶嘉知道,國公府已經卸甲的盛國公夫婦知道,已經娶妻生子的盛國公世子知道。


他們神色驚恐,滿臉不可置信,緊接著面色赤紅,似乎恨不得聖生啖我肉,渴飲我血。


盛國公顫顫巍巍的抬起了手,指向我:「你··你··你······」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一旁的國公夫人匆忙地將他的手拉了下來,卻碰翻了案上碗碟。


紅豔豔的蘋果滾到了我的腳邊。


一份用於果腹的小碗湯面撒了一地。


27


話本子上,總有些奇奇怪怪的說法。


譬如子女愛父母,便挽裙做一份羹湯。


所以備菜,腌肉,醒面···我親自完成了每一道工序,並沒有假手於人。


忙忙碌碌一整天,才做好一份元寶面。


可我看著黃昏絢爛的天空,變得沉重深邃,月亮漸漸高懸又西沉。


他們還是沒有回來。


剛出鍋時熱氣噴香的臊子,已經冰冷成坨,湯汁凝油。


鮮嫩的葉子泛黃,醒好的面條漸僵。


我不守規矩地坐在門檻上,繞了繞裙邊的穗子。


知道廚房裡的面,不會再有下鍋的機會了。


可是面又有什麼錯呢?


我起身動了動僵硬的雙腿,到廚房把所有的面條都下了。


又重新起鍋燒油,熱了臊子。


我慢慢吃著自己親手做的面食,

很香,很好吃。


兩碗下肚,胃裡撐得跟心裡一樣緊。


面湯卻奇異地隻多不少。


那時候我想著,爹爹與娘親沒吃到也好的。


面湯略鹹。


28


現在我看著已經極其蒼老的盛家夫婦,看著面容已經完全陌生的世子、太子妃。


怨恨、嫉妒···都再也沒有了。


可盛寶嘉卻衝了上來。


鄭國雖然放過了霖國一馬,但殺了太子與皇孫。


他們允許霖國現在的國君壽終正寢,卻也就到此為止了。


霖國的輝煌已經落幕,曾經的貴族都將淪為勞役。


「你還沒死啊!你怎麼不去死啊?!」她形容癲狂,衝著我怒吼,ťúⁱ然後瘋狂地向周圍的人,訴說著我當初在霖國為奴的經歷。


謝瑾大怒,上前就要將她斬殺,隻有盛家夫婦上來進行了阻攔。


我抬手制止了這場鬧劇,並不在意盛寶嘉將往事宣告於人。


我確實於泥潭中而來,

但那又如何呢?


這些真實發生的事,從來不是我的錯,我絕不會為此感到恥辱與自卑。


更何況,那些過往的磨礪,現在都是我的勳章了。


我冷然看著盛寶嘉:「你若是瘋了,便自裁吧,不要在此連累他人。」


盛寶嘉不聞不顧,喊完又瘋狂大笑,「你有什麼臉面活著?被那樣羞辱、輕賤,你有什麼臉還活著?!」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感到悲哀又諷刺。


「那麼我為什麼要去死?」我反問她,「為什麼要如你這樣的人的意,而死去?」


「你們貶低我,侮辱我,折磨我,不就是想看我絕望、悲憤卻又無能為力的樣子嗎?」


「現在看不到了,就用那些東西綁架我去死?」


「可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決定他人生死嗎?」


為什麼我不願意去死?


因為那時的我死去,就和奴人庫中無數死去的奴隸一樣,如滴水入海,毫無波瀾。


我卑微、低賤、骯髒地死去,

而他們依然活得快樂、高貴、生殺予奪。


憑什麼呢?


我可以死。


但我要站著死,我要有價值地死,我要毫無遺憾地死。


我看著眼前的盛寶嘉,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她不想讓我好過,所以故意挑起過去想讓我痛苦。


她臉上已經全然是淚,嘴裡卻仍然不依不饒:「可你又算得了什麼?你一個卑賤的奴隸,你···」


「呵,」我冷笑一聲,「盛寶嘉,古有太史公受刑而創史記,有韓信受辱後而成名將,今有我元新百折不屈,於泥淖中涅槃。」


「你相不相信,百年後的歷史中仍然會有我的名字?」


「而你,你還會有新生的機會嗎?」


塵土垢面的盛寶嘉露出驚恐的眼神,張大了嘴想要呼喊些什麼。


我冷漠地看著,抬腿踢開了撲上前來,試圖用親情哀求我的盛國公夫人。


然後冷冷瞥了一眼一旁的滿臉悔色的盛國公,他立刻停住了想要上前的腳步。


盛國公世子上前來扶住他母親,砰得開始磕頭。


我沒有再看他們一眼,隻是提劍上前,俯視著匍匐在地的盛寶嘉。


「不會了,盛寶嘉,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你什麼也不是。」


我平靜地說完此生對她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平靜地手起刀落。


這場宴席,終是血色落幕。


29


謝氏一族掌控了鄭國與霖國之後,謝瑾想要封我為大將軍。


他說:「曾有梁氏女皇,封齊疏為大乾第一女將軍;今我謝氏也願與你做伯樂與千裡馬。」


我懂他的意思。


前朝在女皇手上走向了最巔峰,她賞識的齊疏佳話,流傳至今。


但我搖搖頭拒絕了。


我並不喜歡殺戮與徵戰。


「你無需擔心我會到其他國家,我若想要為官為將,此處是我最好的選擇。隻是我志不在此。」


謝瑾勸說我無果,最終他眸色沉沉,凝視著我良久。


情緒從眼中流露出來,他開口道:「那麼,元新,你是否願意···」


我抬手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望之,我始終視你為至交好友。因此將我所思所想,皆坦誠相告。望謝氏,能放我歸去,讓我自此縱情鄉野。」


謝瑾沒有再阻攔我。


他為我備好盤纏與行李,一路相送了十裡,最終於山間亭內,最後告別。


「元新,你真的知曉自己在做什麼嗎?」謝瑾迎著山風,容色如玉,終是在最後問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你想要的是什麼了?」


起身上馬,馬兒暢快地向前幾步,我勒馬回首,燦然一笑。


「當然!」


策馬揚鞭,滾滾塵土向著夕陽揚起。


我讀過些書,我能夠寫字。


我想要去見證那些山河人事,我想要將我踏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書寫下來。


我的一生會平鋪在那些波瀾壯闊之間,那些細微平凡之中。


有一天我死去,我停駐的最後的地方,便是故鄉。


而這一刻,落日餘暉,晚霞絢爛,絕美的顏色過後是星辰晚夜。


我知道這夜揭開,會是新一輪的朝陽,熾熱澎拜。


30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我也並不知道我這一生想要的是什麼。


小時候,我想要父母能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後來,我希望我能獲得親人的愛。


在從高處跌落後,我唯一的念頭,是好好活下去,絕不要那些想要我就此消沉、就此墮落的人如願。


然後在身處黑暗時,我此生最強烈、最乞求的,是弗明能一直好好活著,陪在我身邊。


隻是半生過去,我所願,皆求而不得。


是跪地哀求,是聲淚俱下,而不得。


31


有時我也會想,如果我一開始就懂得很多道理就好了,一開始就聰慧、清醒就好了。


那麼在經年日月的成長中,邊關的父母從不曾過問過我,從不曾在書信裡惦念一句,我就會知道,他們不愛我。


在我小心翼翼的討好、遵從裡,他們沒有想過一分關於我的前程,我就會明白,我無論怎麼做都得不到他們的愛。


在盛寶嘉十幾年平安無憂的對比下,我早應該懂得,

父母為女子計之深遠,我不應該心存希望,也就不會期望破碎。


在裴徵的折磨裡,我就能窺見人心,窺見人性裡最隱秘的訴求,我就能利用這些,保護自己,保護弗明。



  • ··


可是一切的一切,早已在一開始就注定好軌跡。


我出生,什麼都不懂。


我一步一步長大,一點一點懂得。


生活不是故事,不是所有誤會都會解開,所有真相都會大白。


年少的我也曾期待有朝一日,裴徵會後悔。


那時我會當著他的面幸福,而他就會墮入痛苦的深淵。


他會跪地哀求,他會悔不當初。


而我絕不原諒。


可是沒有,在我還期待的時候,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怎麼辦呢?


32


我想起裴徵曾問我的,是不是因為,是弗明陪我走過了最難的時刻,所以我心裡一直有他。


才不是。


不是弗明陪我走過的。


是我自己想走過。


我這一生懂得的道理,都是我自己懂得的。


撿到弗明的時候,他陷於家人逝去的悲傷中。


我在對他的鼓勵裡,自己也明白了,比起過去,過好現在和未來才是最重要的。


他因為身世而自卑的時候,我突然對書中所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深有所感。


我在迷茫的日日夜夜裡,看著弗明因我獲罪而同樣感到痛苦時,我恍悟,痛苦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我隻要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那麼那些利用人性來羞辱與折磨我的手段,就都不會奏效。


隻要我不在意,這些就不會傷到我。


特別疼的時候,我也隻是很偶爾,  很偶爾才會在夜裡,  把臉埋在被窩中,  無聲嚎啕一次。


33


所以,  怎麼辦呢?


沒關系。


山不向我走來,我便向山走去。


沒人來救贖我,我便救我自己。


在官府來帶走我的那一天起,

我就再也不會渴望與乞求任何人的愛。


跪在雪地中的日日夜夜裡,也再不會期待哪天裴徵自己發現真相。


我告訴我自己,  不要因為被傷害就失去愛人的權利,隻是要記住這個教訓,Ťŭ⁵  愛人先愛己。


我要擁有比他們更高的地位,  我要擁有說話並被傾聽的權利。


我本就一無所有,幸而絕處逢生。


不過當我真正擁有了地位與權利的時候,再回頭看,曾經的人與事,似乎都離我有些遙遠了。


小時候所執著的,  年少時所糾結的,  後來看起來都變得平淡。


誰誰如何,都不是我所關心的了。


34


我在那年去往邊關的一路上,就已經知道原來我的悲傷遠不足為道。


我看見的廢墟殘垣裡掙扎求生的人們,  讓我在後來的磋磨中,

始終抱有希望。


我在這樣的起落中仍然活著,  身體還算康健。


我知道自己的餘生想要做什麼,並有機會去實現。


我想把餘下的、珍貴的時光,用來好好待自己。


再沒什麼,  比這更好的了。


我踏上繁華的、殘破的山河。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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