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世,我進京第一件事,便是打聽如何拿到安陽公主宮宴的邀請帖。
我同謝禮說起這事,他剛剛沐浴完,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夫妻多年,他如此袒露我已見過無數次。
隻是,現下我對他心有隔閡,想到他上一世所作所為,心裡便生出一股無端的惡心。
他穿上褻衣,掀開被角,坐到我身旁,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語氣淡淡道:「你素來不愛交際,為何要去公主的宮宴?」
「京城比不得揚州,我想同官眷們處好關系,日後你求人辦事,枕旁風怎麼也管用一些。」
謝禮眸光一亮,在我嘴角輕輕一吻。
「夫人,沒想到你會為我籌謀。」他另一隻手臂擁了過來。
眼神裡充滿了欲念,我推了推他的胸膛。
「夫君,
路途辛苦,我們還是早些安置吧。」
謝禮哽了哽喉,點頭應好。
長夜漫漫,我們各懷心事地背對而眠。
我實在無法做到同他坦誠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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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十載,我從未開口向謝禮討要過什麼。
此番開口,他倒是放在了心上。
他很快便問我找來了宮宴的帖子,並且要我同尚書大人的夫人一同進宮。
「有李夫人照應,我也放心些。」
「夫君放心,我定不會丟你臉面。」
謝禮表情一尬:「夫人,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猜,我前腳入宮,他後腳便要去姚清盈那裡。比起上一世,他去那邊的時日已經少了很多。
畢竟我一兒一女俱在,她腹中的骨肉顯得不那麼珍貴了。
這次宮宴沒有設在皇宮,
而是在京城最大的戲臺。
安陽公主包下了整個二樓,一樓是一些散客。
看戲的位置極為講究,我坐在了最角落。
戲唱到一半,我在一樓的角落發現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
她依舊穿著那天那身黃杉,腰帶系得沒那麼緊,不仔細瞧不出來是位孕婦。
到了快要散場時,我還沒找到機會接觸公主。
轉身之際,姚清盈就站在我身後,攔住了我的去路。
她拔下頭上的珠釵,又盯著我的發髻:「夫人可知,這是什麼?」
我淺淺一笑,取下發簪:「這世上,獨一無二的東西甚少。若是娘子不願與人共享,便都拿去吧。畢竟,比這還珍貴的珠釵我家裡也不少。」
姚清盈在我臉上,沒看到她想要的反應,臉色頓時黑了。
「夫人,
今日的戲不如小女子的話本精彩,你要不要聽一聽?」
我微微蹙眉,她喃喃說道,「我與謝禮,青梅竹馬,我愛慕他的才華,他欽慕我的美貌。平時出於禮教,見不到面便日日寫情詩給對方。日積月累,厚厚一疊,塞滿了木匣。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家道中落,我被迫去選妃,沒想到回來之後,你父親仗勢欺人,逼迫他娶了你。若問先來後到,我是妻,你才是妾。」
8
我挑了挑眉:「他是這麼同你說的?」
姚清盈表情一滯,我繼續道,「依你對他的了解,若是他真的不樂意,我父親逼迫得了他?」
她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姚姑娘有這個編話本的心思,還不如想想,為何你大著肚子,他卻不願意給你名分,不願在我面前坦白。」
姚清盈咬著下唇,
眼尾泛紅,身子微微抖動,說不出話來。
我轉身想走,她一把拽著我,我手上拿著那支珠釵,她想陷害我。
情急之下,我手腕一用力,將珠釵甩了出去,珍珠飛濺,其中一顆撞到牆上,又彈到她眼睛裡。
她捂住眼,故意拔高了聲量:「謝夫人,好歹我肚子裡也是謝大人的骨肉,你為何這般狠毒?」
正在收拾的戲子們,投來審視的目光。
我正欲開口,樓梯的拐角處傳來一道女聲。
「本宮分明看見,是你抓住謝夫人的手不放,你也是要做母親的人了,為何要顛倒黑白?」
姚清盈默了聲,我屈膝行禮。
公主微微頷首,儀態萬千地走到姚清盈面前:「一個上不了臺面的外室,也還出現在本宮包場的戲臺?還不快滾,不然就算是孕婦本宮也絕不輕饒。」
姚清盈行了禮,
灰溜溜地走了。
安陽公主扭頭看向我:「謝夫人沉著冷靜,倒是比今日的戲更精彩。」
「公主過獎。」
「本宮見多了爾虞我詐,歇斯底裡。若是多一點像謝夫人這般聰慧冷靜的女子,無論是後宮還是內院,便能清靜許多。女子的心思不該一味放在男人身上。」
她立在我身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以後,本宮的宴會,謝夫人要常來。」
我畢恭畢敬地送她登上回宮的馬車,勾起嘴角笑了出來。
原本我根本不想理會姚清盈,可看見了公主就站在拐角處,便出言懟了她幾句。
我做鬼時便知道,安陽公主身為皇室長女,最不喜女人之間這些爭鬥。
她的心,在朝堂之上。
上一世,我困於後院。
這一世,我要好好謀劃,
不僅要報仇雪恨,還要為自己,為我的一雙兒女,謀一份錦繡前程。
9
我一連數月受邀出席安陽公主的宴會。
高門貴婦們都對我另眼相待。
「小小侍郎的夫人,能得公主青睞,定是有什麼過人之處。」
「聽聞謝大人是得他嶽丈資助才能考取功名,沈家曾是揚州最大的米商,算起來謝夫人也算出身名門。」
她們的對話窸窣傳入我耳中。
有了這些美名,謝禮更不能把姚清盈的事公之於眾了。
這樣一來,姚清盈對我的恨意會更深。
我心中隱隱擔心遠在揚州的兩個孩子。
這天,公主的宴會結束之後,我借醉留到了最後。
公主的嬤嬤來喚我:「殿下讓我來問夫人,你久留於此,是不是有話要說?」
我站起身:「請嬤嬤為我帶路。
」
嬤嬤將我帶到公主的偏殿。
安陽公主一襲紫色外袍,端莊優雅地坐在主位,美眸流轉間帶著幾分高傲和凌厲之色。
我畢恭畢敬地雙膝跪地,對她行禮。
她命人賜座,眼波流轉。
「謝夫人,本宮不喜歡拐彎抹角,你可是有話要對本宮講?」
我再次雙膝跪地:「臣婦在進京之前,早就聽過公主的美名。
「您是皇長女,是先皇後唯一的女兒,你三歲啟蒙,十歲博覽群書,十二歲便會脫韁騎射,能文能武,若不是困於女子之身,殿下定能施展抱負。
「臣婦仰慕公主已久,公主若是不嫌棄,臣婦願為公主效勞。」
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身旁的嬤嬤厲聲道:「你是什麼身份,也膽敢來公主面前放肆。」
我將頭埋得更低:「公主,
您舉辦宮宴,邀請這些朝廷命婦,不單隻是為了找些樂子,打發時間,定是想從她們的口中獲悉政事。畢竟,女人們坐在一起,聊開了,什麼秘密都能講。」
「大膽,公主行事,豈容你指手畫腳。」
「曹嬤嬤,讓她繼續說下去。」
「公主您可知,您能接觸到人和事,都是經過加工和修飾的。若公主想飛得更高,應該往低處看看。」
我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公主覺得有趣,便道:「今日時辰不早,三天後,在翡翠樓的包廂再見。」
我明白她的意思,宮中耳目眾多,若她隻留我一人在逗留於此,定會惹人深究。
但我知道,我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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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我如約來到翡翠樓。
安陽公主一身平民打扮,高貴氣質難掩。
我們並肩站在窗前,我淡淡道:「公主可知,京城的繁華隻是假象。如今幹旱連連,到處都是飢荒災民,百姓流離失所,民生多艱。」
「謝夫人,你講的這些,本宮知道。朝廷賑災多年,可開倉放米,始終是治標不治本。你說說,你可有什麼解決辦法。」
「臣婦知道,您的那些庶兄弟個個都不如公主成器。但要朝堂,百姓擁戴一位女帝,你我都知道有多難。這條路公主也走得夠久了。
「朝堂公主尚且可以謀劃布局,那民生呢?臣婦的父親從前是揚州第一米商。
「他去世之前,一直有心想從南洋引入一種米種。普通米種要六個月才見收成,這等米種特殊,隻需三個月便可。可惜父親花重金包下從南洋來的貨船,卻翻了船。
「如果這事由公主牽頭,想必容易許多。若是能解決民生問題,
相信百姓們定會把公主當作再世父母,得民心者,得天下。」
安陽公主,眯著眼,半晌,她嗤笑了聲:「你說的這些話,可都是謝大人教你的?據我所知,謝大人為人小心謹慎,從不公開站隊,你這是……」
我笑著搖搖頭:「我是我,他是他。」
她眸光一亮,露出一絲贊許之色:「說吧,你苦心接近我,為我出謀劃策,想求什麼?」
我毫不掩飾,直言道:「臣婦聽說,皇子公主們都有自己的暗衛,武功高強。臣婦想請公主派兩名暗衛去揚州,保護我的一雙兒女。」
「你是怕謝大人那位外室對你的兒女……」
「是。」
「好,本宮自會安排。」
我懸著心,總算是放下了。
安頓好一雙兒女,
我便能放手做我想做的事。
11
有了公主的贊許,我在京城官眷中聲名大噪,許多人都羨慕謝禮娶了一位賢內助。
每日送來謝府的帖子不計其數。
我索性同謝禮商量,不如把大家都聚到府上一敘。
謝禮如今對我也格外看重,連帶著去姚清盈那裡的次數也變少了。
我已經許久沒聞到那股香味了。
他雙眸深深地看著我:「阿禾,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謝禮的吻快要落下的一瞬,我避開了。
「夫君,近日天氣驟變,我感染了風寒,怕傳染給你。」
家宴那天,賓朋滿座,我大大方方站在謝禮身旁,同他一起致謝各位賓客。
興致最高之時,一位大腹便便的黃衣女子不顧家丁的阻攔闖了進來。
如我所料,
姚清盈急了。
她快要臨盆,要為自己討個名分。
氣氛短暫地冷滯。
她端起身旁嬤嬤手中的茶盞,跪在我面前。
「夫人,我腹中是大人的骨肉,求你給我們母子一條生路。我保證日後安分守己,好好侍奉夫人和大人。」
淚珠掛在她睫羽上,將落未落,看上去楚楚可憐。
四下賓客議論紛紛,有的甚至借口直接退場。
院子裡一團散亂。
「誰讓你來鬧的?快回去?」謝禮嘴上斥責,眼底卻盡是不舍。
我趁賓客還未完全散去,大聲道:「沒關系,來都來了。各位留步,替我做個見證。」
賓客們停下腳步。
「相信在座各位都有所聞,我夫君得我父親資助得以考取功名。他曾立過誓,不得納妾。可今日這位姑娘找上門來,
還大著肚子。同為母親,我不舍他們母子流離失所。
「所以我決定自請下堂。但我有一個要求,謝家的家財,我要如數帶走。謝禮,你失信於我,就當作補償。
「你馬上就有新婦,你們又有了孩子。我亦要將一對兒女帶走,你不得加以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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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禮驀然愣住,姚清盈的臉上倒是露出一抹喜色。
她抬起臉,抹了一把淚水,對著我連連磕頭。
「多謝夫人成全。」
謝禮氣惱急了:「趕緊給我夫人道歉。」
賓客們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場鬧劇。
謝禮覺得不好收場,便同姚清盈一同跪了下來:「夫人,是我對你有愧。是她主動勾引我的,可如今她懷了我的孩子,我……」
有好事之人開口道:「謝大人,
去母留子唄。」
姚清盈的臉變得煞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謝禮,眼中充滿了委屈,卻因哽咽說不出話來。
我落落大方地坐到椅子上,一字一句:「若你不肯和離,那就真如旁人所說,她生下孩子,交給我撫養,她不許出現在京城,否則你淨身出府,她亂杖打S。」
姚清盈驚叫道:「你這毒婦,你是在草菅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