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以他想當然的認為,孫芳蘭隻是真的累了,再說手機也確實沒電。
他立刻答應帶著孫芳蘭回家。
回到家的孫芳蘭,開始做飯。
劉建國翹著二郎腿在客廳玩手機,孫芳蘭偶爾經過的時候瞟一眼,透過後面的鏡子她看到劉建國在和一個女人聊天。
「你什麼時候跟那個老不S的離婚?」
孫芳蘭看到那個女人的備注叫孫梅花。
大概就是兒子口裡的孫姨了。
「這不拆遷款還在那個老娘們手裡嘛。這麼多年她對我別的要求沒有,就是錢必須放她那裡!你放心,她得了癌症活不久了,我和寶弟也商量好了,就這兩天把錢轉出來。至於那病就哄她是氣血兩虛,她不懂醫學的,肯定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
孫芳蘭默不作聲的又回到廚房。
她打開下面的櫃子,
從最底層最裡面拿出了一包老鼠藥。
這藥碾碎後看起來很像鹽。
孫芳蘭把那老鼠藥粉末倒在一個小碟子裡,然後呆呆地看著鍋裡沸騰的羊肉火鍋。
這時寶弟走了進來。
他近乎討好似地問:「媽,這次羊肉放鹹一點,反正姐姐都不在。」
孫芳蘭背過身去,她覺得自己身上還算有點母愛。
每一次做羊肉火鍋,知道三個姐妹口味淡,自己都會按照三姐妹的口味來做。
這可能是寶弟最不滿意的地方了。
「媽,放鹽了嗎?不如我今天來放鹽?」
孫芳蘭搭了一句:「還沒放呢。」
一個扭頭瞥見寶弟正把碟子裡的老鼠藥當成鹽往鍋裡倒。
攪拌兩下後,他興奮地喊一聲:「出鍋咯。」
然後拿起一個大碗,
把那盆羊肉火鍋裝了進去。
「媽,我就和爸先吃了。你那病醫生說吃不了火鍋。」
孫芳蘭渾渾噩噩地說:「好,我自己炒個青菜。」
然後看著寶弟走出了廚房。
15
我們三姐妹被叫到醫院的時候,父親劉建國正在搶救室。
他生平最愛吃羊肉,有酒有肉,總是停不下那張嘴。
醫生問母親:「您丈夫被搶救過來的幾率隻有 20%,我們需要您確定的是如果實在搶救不過來,您願不願意我們給您的丈夫做插管。」
很多在 ICU 搶救的病人,迫不得已進行痛苦的插管後,有一定幾率恢復。
但是更多的人其實是沒有選擇。
因為一來住不起 ICU,二來這種病人一般恢復的都不太好,基本就是臥床需要人 24 小時陪護。
母親孫芳蘭想都沒想,直接在放棄搶救那一欄籤了字。
醫生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孫家剛剛拆遷了,有的是錢。
放棄搶救他挺意外的。
因為一家三口,兩個人都吃了老鼠藥,另一個沒吃就難免會遭到懷疑。
警察上門問話的時候,恰逢沒那麼愛吃羊肉的寶弟正好醒來。
「孫芳蘭,你能解釋為什麼您丈夫和兒子都中毒,而您卻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母親無奈地指向寶弟:「羊肉我沒吃,我兒子不讓我吃,他說我生了病,醫生不讓吃羊肉,那是發物,所以我隻給自己炒了個青菜。」
警察隨後問寶弟:「是真的嗎?」
寶弟點頭:「是的,我急著吃羊肉,但是羊肉還沒放鹽,我就自作主張放了,我沒想到那是老鼠藥啊。
」
寶弟嚎啕大哭:「是我害S了老父親,現在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估計一輩子都娶不到老婆了。」
是的,寶弟雙腎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得了尿毒症。
如此這般,父親劉建國的S被判定為意外。
由於身前買了意外險,B險公司賠付了母親 300 多萬。
寶弟覺得幸好家裡有錢,還可以給自己換腎。
「媽,你別擔心我,醫生說兩顆腎準備一百多萬就可以了。」
寶弟安慰母親孫芳蘭,自己還有得治,且隻要準備一百多萬。
然而,母親的回答讓他感到意外。
因為孫芳蘭慢悠悠說道:「你想治病,首先你得有錢。」
「至於我自己的錢,得治自己的病。」
寶弟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媽,你不打算救我?
」
母親孫芳蘭道:「是啊。」
寶弟拽住她的手:「我可是你親兒子啊,你有那麼多錢居然不救我?」
母親孫芳蘭冷笑道:「我可是你親媽啊,我得了癌症你不也沒打算救我?」
她站起身來甩掉寶弟黏在她身上的手:「所以,你還指望讓我救你嗎?」
隨後,離開病房。
沒多久,病房裡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但沒有用,沒人會同情他。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了溺愛他的父母,和任他吸血的三個姐姐。
劉寶弟什麼都沒有。
事實上,他連工作都沒有,生活費全部都是母親給的,當然給姐姐們的紅包也是。
幾天後,醫院通知母親來收屍。
寶弟找不到人交治療費用,尿毒症又痛苦的折磨著他。
所以他跳樓了,因為事故地點在醫院,母親又被院方賠償了五十多萬。
人到暮年,母親孫芳蘭成了我們家最有錢的人,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16
我再一次見到母親孫芳蘭的時候,她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
她把生病的事情給瞞了下來,還是大姐發現她瘦的越發不成人形,帶她去了醫院。
我那個時候已經通過語言考試,在國外一所學校讀研。
「媽生病了,你回來嗎?」
大姐給我打語音。
「其實你不想回來也沒事的。」
大姐應該是想到我被賣給王克明的事,母親雖然事先不知情,但也沒阻止。
「我回來吧。」
掛完電話,我請好假,乘坐第二天的飛機回了國。
到醫院的時候,
大姐二姐都已經在了。
「你們單獨聊聊。」
然後病房內就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了。
「我知道你和我不親,媽沒怎麼帶過你,但是你能原諒媽媽嗎?」
我看著瘦的不成人形的母親,心裡還是酸澀起來。
「喝點水吧。」
我用棉籤給她幹澀的嘴唇擦了幾下。
母親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不肯原諒我?」
我反射般的從母親的手裡抽離出來:「媽,我很感謝你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原諒你對我做的一切,但我不能原諒你看著父親和弟弟把我賣給王克明。」
「如果不是大姐二姐站出來幫我,如果那天真的被那三個男人強行給了王克明,你覺得我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跟您說話嗎?」
「不會的,我要麼自S,要麼S了那些讓我不好過的人。
」
「母女一場,大姐說你是希望見我一面的,所以我回來了。」
「但是你想讓我原諒,我想我做不到。」
我看了看點滴,已經到底,於是我說道:「我去叫護士給您換水,好好休息吧。」
然後我退了出去。
三天後,正當我打算返回學校時,大姐給我打來了電話:「媽走了。」
17
跟父親和弟弟不同,我們給母親選了很好的墓地,也辦了體面的葬禮。
除了治療費用,母親還剩下兩百萬的存款。
根據她的遺囑,我們三姐妹平分。
到整理她的遺物的時候,我發現了母親壓在枕頭下的一本日記。
那是她住院時候寫的,我這才知道母親在結婚之前,是女子學校的優秀學生。
這個身份與她這麼多年在我們面前展示的形象完全不同。
在日記裡,我讀到的是一個暮年母親在人生最後日子裡的懺悔。
她在日記裡寫道:
「到我生病被兒子和丈夫拋棄時,我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多麼的愚昧,一個從女校畢業的女人為一個男人甘願做了家庭主婦,放棄了自我的價值,不僅如此還成了重男輕女思想的擁趸,生了一個又一個女兒堅決不放棄,一定要拼上一個兒子才善罷甘休,到最後,我得到了什麼呢?」
「我想起我讀的那些書,書本裡都是叫人做獨立女性,可一旦我走出學校,社會和家庭又教我怎麼樣才能嫁個好男人,嫁了人後如何又才能取悅丈夫,我記得無論是我的母親還是我後來遇到的人,都無一例外在告訴我給男人生個兒子是最好的選擇。」
「但其實那是多麼陳舊的腐朽思想,時代早已變了,女性早已經真正成為社會體系裡的創造者和擔當者。
我生病的這些天,回想起我的三個女兒們,她們是多麼有思想的人啊。大女兒完全沒有原生家庭的資助,一個人敢打敢拼,闖出一條商場之路,女婿隻是陪襯,可我那個時候眼裡隻把她當做可以取款的機器,給兒子源源不斷輸血,如果我能像對待兒子一樣公平的對待女兒,大女兒所取得的成就遠不止於此。」
「我又想起了我的二姑娘,她是在我們家中最被忽視的那一個,我們既不會像表揚大姐那樣誇她貼心,也不會因為像老三那樣調皮所以訓斥她,大多數時候她就像是透明人似的,做著自己的事情。我想忽視,難道不是家長對孩子最大的酷刑之一嗎?」
「至於老三,我想我是永遠得不到她的原諒了,我所有的愚昧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大化的體現。看著自己的老公和兒子要賣女兒,我不僅沒有阻止還成了他們的幫兇。或許,我生這一場病就是我的報應吧。
」
「我從來不曾後悔,寶弟拿錯老鼠藥時,我沒有阻止這一切,出軌的男人就該S,不孝的兒子就該罰。但我想我這一生,也不是一個好母親,所以我也有了屬於自己的因果。」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來生,那麼來生我隻想擁有我的三個女兒,我會陪她們長大,看她們跌跌撞撞,結婚與否,生子與否,喜歡男人也好,喜歡女人也罷,我隻想讓她們做快樂的自己,而我,無論何時,都是她們想要回頭時的堅定依靠,告訴她們,媽媽永遠在這裡。」
「那麼是該說再見了,這個世界。」
「如果有來生,我們來生再見。」
我合上母親的日記本,望向窗外,一隻飛鳥從眼前略過,三隻撲騰著的小鳥緊緊跟隨。
每每有哪隻小鳥掉的太遠時,前面的飛鳥媽媽總會不動聲色的停下來等待,直到落單的那一隻奮力的追趕上來。
我把日記本和其它遺物一樣丟在大火裡,火光濺起點點星光。
「如果有來生,孫芳蘭,祝你遺願成真,能真正做一個好母親。
「但更重要的是,女兒衷心祝願你,能做一世真正的自己。」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