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核對出庭人身份,代理律師徐露,鑑於本次是公開庭審,為避免誤會,本庭向你徵詢如下事實:
「代理律師徐露,請問你是否是為自己出庭?」
「不是。」
我顫抖著扶住話筒,心如擂鼓,壓了又壓還是眼眶赤紅。
「我以律師身份,為雙胞胎妹妹徐露辯護!」
9
我不叫徐露,我叫徐晨。
徐露,是我的雙胞胎妹妹。
2016 年 7 月 10 日,我的妹妹徐露立案失蹤。
根據監控視頻初步判斷,她被拐賣了。
我每日每夜祈禱,隻要妹妹回來,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可是,沒有消息。
沒有消息。
八年日夜煎熬。
如今我站在法庭上,看著被告辯護律師說出了那句我模擬過千百遍的法條。
「根據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條,我方當事人屬於收買被拐賣婦女,但對其並沒有N待行為,應從輕處罰。」
「審判長,我方申請提交 2016 年至 2017 年,我方當事人於王家村拍攝的照片及ṱû⁽錄音作為補充證據!」
庭上一片哗然,誰都想不到,我的妹妹,那麼柔弱的一個女孩子。
在絕境之中,也從未想過放棄。
「根據當事人徐露舊手機導出的圖片及錄音,當事人徐露在王家被王守正侵犯。
「而其母王桂芬阻礙我當事人被解救,對我當事人動輒打罵,致使我當事人身心俱疲。
「長期處於被監禁狀態,與被告辯護律師所示從輕處罰條例,並不適用!
」
「駁回被告律師辯護陳述,被告律師,你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案件事實清晰明了,又被突然的證據打亂手腳,被告律師顯然水平也並不足夠。
這點被我打穿,辯無可辯。
結果毫不意外,當庭宣判我勝訴。
一步一步走出法院的大樓,看到秋風一起,門口梧桐的葉子飄落樹枝。
我茫然地看著手裡的起訴書,軟倒在臺階上。
閉眼之前,我看見那片枯黃的葉子。
也緩緩落地。
10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醫院了。
可菲給我遞上來一杯水,沒好氣地點著我的額頭:
「嚴重低血糖!差一點就猝S了!你這是熬了多少個大夜?你真不要命了?」
我喝口水潤了潤喉嚨,
不在意地笑笑:
「幾點了?網上評論怎麼樣?杜若那邊應該發了下半期吧?」
「發了,發了!」
楊可菲把勺子懟到我嘴邊:
「快點!你吃完了我就跟你說!」
我一邊吃,可菲一邊點開手機給我看。
「跟我們鋼鐵女戰士徐律預想的一樣,杜若直播期間網友基本都是正向反饋。
「《尋親》下半期剪了部分訴訟的視頻,另一部分拍了一點點王家村的拐賣交易鏈。
「據杜若的說法,已經有匿名網友在她賬號下面威脅她了。」
我點點頭:
「現在這事情熱度這麼高,基本王家村那邊他們是保不住了。」
正說著,小梁帶著一束花來了:
「徐律,恭喜你啊,您身體沒事吧?」
我點點頭看了一眼可菲。
「小梁來了,那我先走了。」
可菲放下粥碗,語氣冷淡,反手咣當關上了門
「徐姐……」
小梁咬了咬嘴唇,似乎有話想說。
「為什麼做這樣的事?」
我語氣也不太熱絡。
「姐,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是我透露您的血型嗎?」
「從你接杜若電話那一刻。」
我喝了一口水,接著說:
「沒錯,你作為我的秘書,應該是最清楚我各種個人信息的。
「甚至在事後第一時間試探我對你的態度。我猜想杜若在可菲那得到每條信息,後面都有和你確認吧?」
「姐……」
「而且,你和杜若應該是準備了兩套方案吧?
不出意外的話。
「應該有一個和我妹妹舊手機一模一樣的模型機,在你的抽屜裡?
「你收了王桂芬的錢想偷走關鍵證據,讓他們從輕處罰。
「最後呢,再將之前的所有事情甩在我頭上,說一切都是我的授意,你們是被我蒙蔽,是吧?」
我抬頭看著小梁。
小梁直接跪下了:
「徐姐,我,我就是……」
「你就是嫉妒。」
我替他說出口。
「你覺得我明明沒大你幾歲,居然S壓著你不給你轉正,不讓你獨立接案子,是吧?」
「是!我就是不甘心!我費盡千辛Ťű̂₍萬苦來到精誠,不是來給女人打雜的!」
「誰不是從打雜過來的?你確實有天分,可一年前剛實習的時候,
連民事案件有沒有被告都分不清!
「現在才算有個法律人的樣子,而且,你偷東西的時候沒看見嗎?」
我嘲諷地扯扯嘴角:
「抽屜裡模型機旁邊,就是你的轉正手續。」
11
案子塵埃落定,杜若那邊因為我沒有追究意願,所以隻是被公安局叫去批評教育。
我去法院拿完正式的判決書,回到自己的小屋。
我在精誠的第一桶金,買了 b 大旁邊的小樓。
私心裡總是想著,這裡是不是可能妹妹曾經路過,還殘存著她的氣息。
屋子裡黑黑的,我打開燈。
滿牆的法條判例,全是關於拐賣婦女的。
其中解決辦法之中,「上訴」醒目地畫著一條紅叉。
我打開電腦,編輯博客。
【各位關注此事的網友們:
2016 年 7 月,
徐露被拐賣進王家村,我和父母苦尋兩年零兩個月無果。
2019 年 9 月,接到市公安局電話,在王家村周邊的山裡發現了徐露未插卡的手機。
同年 10 月,本人從 a 大醫學系退學,更名徐露,在 b 大通過導師推薦及考試,攻讀法律系。
2020 年 12 月,本人取得法律從業資格證,起訴某人販子團伙杜某(男)等 5 人,因證據不足,敗訴。
2021 年 1 月至今,於 b 市擔任調查隨行律師,得知王家村販賣交易鏈成熟,龐大,涉及人員牽連甚廣。
2024 年 7 月,《尋親》欄目組找上了我。
本人深知過去舉動萬分不妥,然,每看鏡子一次都是對自己的凌遲。
在此,對各位被此事牽動情緒的網友朋友,鄭重道歉。
】
【天吶,所以,徐晨打過官司?敗訴了???】
【還用想?要是沒壞人保護,怎麼敢明目張膽地拐賣啊!!】
【所以徐晨是一步一步要把這事情的熱度推高,直到怎麼樣也無法遮掩!】
【隻有我關注徐晨是醫學轉法律嗎?我的老天奶,一年修夠學分畢業考上律師證?!】
【樓上的,那可是她雙胞胎妹妹,大概是親情的力量吧。】
【那妹妹呢?王家那些人說她逃出來了,怎麼一直沒聽你提過?是在哪裡休養嗎?】
我慢慢地打字:
【經法醫推斷,舍妹於 2019 年 8 月努力回家途中,摔下山崖,不幸去世。】
【抱歉,唉,不知道說什麼了都,節哀吧。】
【啊,她沒逃出來……】
【節哀順變,
現在你真的替妹妹完成夢想啦!】
我關上了電腦,卸載了軟件。
12
天氣越來越冷了,我伸手拉了拉圍巾。
坐了兩天車,輾轉到了王家村。
念念還是穿著那身單薄舊衣服,坐在門口
王桂芬和王守正都被拘留了,這村裡涉嫌拐賣的也都被帶走調查了。
村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念念。」
我輕聲叫了一聲。
她木偶一樣,慢慢地抬起頭。
「福利院馬上就來接你了。」
她點點頭。
我嘆了口氣,轉身想走。
「我知道你不是我要找的媽媽。」
念念緩緩開口。
「我爸爸說了,你不是她。」
我轉過身去,
看她絞著衣角。
「但是就算爸爸不說,我也知道。」
她揚起小臉,使勁抹了抹眼淚。
「你和照片裡的媽媽,長得不像。」
「我們幾乎一模一樣。」
「不一樣。」
念念固執地搖搖頭。
「照片裡的媽媽,眼睛裡也很難過,但和阿姨你這樣的難過,不一樣。」
我默了默。
「為什麼阿姨你不在網上說媽媽有多慘呢?這樣就有更多的人幫你了。」
念念慢慢低下了頭。
風吹樹葉沙沙響,我的聲音也有點沙啞:
「念念,我的妹妹日記本上有一句話。」
「對加害者提矛,為受害者舉盾。」
「念念怎麼知道?」
「在我家牛棚稻草堆後面,
全都是這句話。」
「還有——」
念念帶著哭腔。
「我不叫念念,我叫招娣。」
是呢。
他們怎麼會思念我的妹妹呢?
我轉過身,念念的臉在光影下明明暗暗。
媽媽不是媽媽,是受害者。
爸爸不是爸爸,是加害人。
她不是孩子,是犯罪的證據。
是苦痛和黑暗記憶的現實化身。
我握緊了拳頭,抬手把手上的包粗暴地塞給她:
「你以後ṭū́₁就叫念念,徐念露,走!跟我走領養手續去!」
念念卻拽住了我:
「我有父親,你走不了手續的。」
我愕然。
「這你都知道?」
「在舊書店看過一點點書……」
可是她才 8 歲!
怎麼可能看得懂晦澀的法條?!
我眼前慢慢浮現起妹妹的樣子,我家傻氣的二露。
從小就對法律極有天賦。
是免試進的 b 大,年年第一,導師都預備好了留她碩博連讀,她本有光明燦爛的未來……
我低頭看了看念念怯生生的眼睛,閉了閉眼。
孽緣啊,孽緣。
父親母親長久沉溺於悲傷,就算一天兩天不行。
一年兩年長久下去,或許念念能撫慰一點點吧。
我抱著自欺欺人的想法,深吸了一口氣。
堅定地看著她:
「這是教你的第一課,遇事永遠不要放棄抗爭。」
「阿姨,我不明白。」
「我是說,走訴訟程序,以你親人的身份爭取撫養權。」
13
回到家裡,
我簡單安頓了一下徐念露。
把黑板上所有的法條案例都擦掉。
握著她稚嫩的小手一筆一畫,工整地寫下:
【道德千人千面,法律請永遠公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