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的臉上笑容燦爛。
不自覺地就讓我想起從前裴堯還沒下鄉的時候。
每個早晨都是他帶著兩個雞蛋騎著自行車在門口等我上學。
給我的雞蛋總是將皮剝得幹幹淨淨。
那時候他的眼裡沒有討好。
有的隻是寵溺地笑。
我盡力忽略心中的那點不舒服。
淡淡開口：
「說吧，什麼事？」
這麼多年的青梅竹馬，他隨便一個動作我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裴堯將雞蛋又往這邊推了推。
「棠棠將雞蛋吃了，你看你最近熬得黑眼圈都深了，你不用這麼努力，反正我以後會養你的。」
我沒說話，冷冷地看他。
他舔了舔唇繼續說：
「小玉跟你不一樣，
你就算考不上大學也能進棉紡廠，但是小玉從小在鄉下長大，替你吃了很多苦，我知道這不怪你，可是對小玉不公平不是嗎？」
「我希望你能將高考名額讓給小玉，你也不忍心她將來既沒工作也沒學歷吧？」
我聽著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話。
隔了兩世的委屈不斷地翻湧。
桌布被我用力SS地攥著。
眼睛澀澀地，我努力睜大眼睛，不想露出自己的脆弱。
「可是，高考機會對我也很重要。」
我吸了吸鼻子，再次開口：
「裴堯，你是看著我從小到大為學習吃了多少苦的，我從來不曾抱怨過，憑什麼我該犧牲自己成全她！」
連帶著兩輩子的憤怒都噴湧而出：
「憑什麼我總是被犧牲！」
裴堯皺起眉頭，
看過來的眼裡滿是失望：
「沈棠，你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要不是小玉替你受了那麼多苦，你以為你現在能站在這裡？這麼多年你真是被我們慣壞了！」
我盯著客廳的日歷，紅了眼眶。
沒關系。
還有兩天了。
9
媽是在傍晚時回來的。
整個人看著很是輕松。
但一看見我，眼淚就撲簌簌地直往下掉。
「棠棠，媽終於離婚了。」
「上輩子想都不敢想，怕外人看笑話，怕你爸不同意，怕這怕那，結果連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
「我本來以為，這事會很難，怕你爸發現，我提心吊膽地拿到醫院，和廠裡的合同混在一起，騙他說是需要籤字的合同，他本來要翻一翻的，結果看到他那初戀進來，手忙腳亂地籤完就催我走。
」
我心疼地拍著她的背。
媽哭過的眼睛亮晶晶的。
雙手向上將眼淚抹幹。
「棠棠，媽這輩子要過自己想過的人生，也學年輕人做一回自己！」
我們一起撕下日歷最後一頁。
10
將收拾好的東西全都放到旅館後。
往家走的一路上都有人打聽我們家新來的女孩是誰。
有懷疑是不是孩子抱錯了。
也有懷疑是不是爸的私生女。
又或者是不是裴堯的新女朋友。
媽隻冷冷地回懟：
「你們怕不是裝了申公豹的嘴喲，這麼愛搬弄是非。」
那群人訕訕地閉了嘴。
剛進家門，就看見爸正指揮著裴堯，將蘇玉的東西往我房間裡搬。
看見我，
爸隻愣了瞬。
回頭對我說：
「爸這不想著你考上大學後，房間空著也是空著，剛好小玉可以住，你們姐妹倆以後就是一家人，得互相扶持才是。」
裴堯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朝我跑過來：
「棠棠，我送你的風鈴怎麼不見了？還有我們的合照你也扔了嗎？我都說了，我和小玉沒什麼，她一個小姑娘，被抱錯也不是她的錯，你能不能別總是大小姐脾氣。」
那串風鈴是裴堯送我的成年禮物。
他說以後他不在的時候就讓這串風鈴陪著我。
鈴鐺響起的聲音就是他想我的聲音。
我很寶貝。
一直掛在我的床頭。
收拾那些東西的時候被一起扔了。
明天高考完就要離開了。
不想多生事端。
我扯出一抹笑：
「隻是收起來了，
那些東西放著也隻是佔地方。」
裴堯皺眉：
「那都是你很寶貝的東西，也佔不了多少地方，你也真是的，鬧脾氣沒完，等我回城的事定下來後，我們就去領結婚證。」
蘇玉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眼淚汪汪的：
「姐姐是不是又因為我生氣了？」
爸和裴堯立馬去哄。
我別開頭，接過媽手裡的包，一同上了樓。
卻被裴堯叫住：
「棠棠，明天高考，這是給你的牛奶，一定要記著喝。」
11
走出考場的那瞬間，迎著太陽，我不自覺地掉下眼淚。
兩輩子，我終於可以迎來自己的人生。
昨晚裴堯遞過來那瓶牛奶時，整個人慌亂得不像話。
眼睛也不敢看我。
我藏了個心眼。
等他們都睡下後，偷偷去了院子外面。
將牛奶喂了一點給老鼠。
眼看著老鼠沒一會便拉了肚子。
這一刻我終於悲哀的意識到，那個年少的裴堯。
隻對我好的裴堯。
早就S了。
我將藥喂給它後，蹲在無人的黑夜裡又哭又笑了好一會。
才摸黑進去叫醒了媽。
兩個人一直在校門口等到天亮。
這次高考是我這兩輩子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決不允許出現任何意外。
果然在人群裡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蘇玉。
我故意在她看清楚我後。
才慢悠悠地進了校門。
12
裴堯是在接到蘇玉的電話時，才發覺不對的。
電話那頭女孩一直哭著，
他卻沒了以往的心思，隻草草安慰幾句便掛了電話。
一路往沈家跑。
腦海裡不斷浮現著昨晚沈棠的表情。
細細品味下，才覺出幾分不對來。
沈棠的看他眼神很是平靜。
好像早就猜到他會動什麼手腳。
眼裡好像已經沒了對他的愛意。
裴堯不敢相信，他安慰自己隻是沈棠在鬧脾氣。
肯定是他將蘇玉帶回來惹沈棠不高興了。
最近也沒時間陪她。
剛一進門，裴堯環顧著沈棠的房間，現在或許該說是蘇玉的房間。
他找不到一件還屬於沈棠的東西。
整個房間都換成了蘇玉喜歡的粉色風格。
找不到一絲沈棠存在的痕跡。
這時，他才看到桌上放著一封信。
心裡突然湧現幾分恐慌。
打開信封的手都有點顫抖。
「婚書我已經拿回來了，以後婚喪嫁娶你我再無幹系，爸和媽也已經籤署離婚協議，往後人生，天高地遠，再不相見！」
他又朝沈棠參加高考的學校跑去。
一個個地問過去。
才終於有人指向見過沈棠的旅館。
裴堯趕過去時，正巧撞上沈母和沈棠拉著行李箱。
13
我看著眼前的人，頭發都被汗浸湿，湿答答地黏在臉上，再不復以往潔癖的模樣。
裴堯急得眼眶都紅了，嘴唇嗫嚅了半天，細碎的聲音才一點點發出來：
「棠棠，你這是要去哪？」
他皺起眉頭，似是特別不能理解：
「為什麼突然要退婚？就因為我帶回來了蘇玉？
」
媽拍拍我的手，拿過行李走向一旁。
我這才開口：
「你看，裴堯，每次你都隻會尋找別人的問題，你從來就不會反思，你的心跑到別人身上，你就大大方方地承認，我不會賴著不放，可你千不該萬不該，試圖坐享齊人之福，將我欺騙於股掌之中。」
裴堯看著很不能理解的樣子。
「你和小玉被抱錯，替她享受了這麼多年的人生，我將小玉隻當作妹妹，我是在替你贖罪啊，你為什麼就不能理解我？」
我被氣笑了，又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原來裴堯也和我一樣，被那對父女當作跳板。
真是活該！
我並不想挑破，不管他知不知道，上輩子又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那些傷害和背叛都是實打實的。
不值得原諒。
我故意激怒他：
「裴堯，被上趕著丟人現眼了，我嫌惡心！」
他向來是愛面子的人，被我這麼說。
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又變得通紅。
「沈棠！你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但凡能低下頭……」
14
剛到海城的日子很是艱難。
方言聽不懂，飯菜也吃不習慣。
找了很久才勉強找到一個很小的房子。
所幸房東一家都很好。
還為媽找到一個飯店的工作。
我也去找了兼職。
外婆家那邊聽說媽離婚後，又得知我退了婚。
還不聲不響地跑到了外面。
被氣地說要斷絕關系。
他們丟不起這個人。
那之後，媽經常偷偷抹眼淚。
我們依舊咬牙堅持。
日子漸漸好過了許多。
開學報到那天，媽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了很久。
我知道她這是為我高興。
卻怎麼也沒想到在校門口被人攔了下來。
15
負責接待的老師打量了我一遍又一遍。
「你說你也是沈棠？建築學系的？」
我有些感到莫名其妙。
但還是禮貌解釋：
「老師會不會是重名的？」
他卻搖了搖頭，皺起眉頭。
「建築系今年新生裡隻錄取了一個沈棠。」
我腦海裡突然浮現起蘇玉的身影。
又覺得荒謬。
人的膽子不至於大到這個地步吧。
媽一個勁地向老師解釋著。
周圍同學異樣地議論聲逐漸響起。
在我剛想掏出錄取通知書的時候。
一個不速之客上前阻攔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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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人一直拉著出了人群。
還沒來得及抬起頭。
一道飽含怒氣的聲音便在頭頂響起：
「沈棠，你剛剛差點毀了小玉你知不知道！」
裴堯像是已經很久沒休息好。
襯衫皺巴巴的，沒有系領帶。
臉上也帶著掩不住的倦意，眉峰深深地蹙起，眼底滿是紅血絲。
我看了眼媽那邊，正被爸拉著說著什麼。
裴堯見狀，聲音軟了下來：
「別擔心，叔叔不會傷害阿姨的，棠棠，就當是我求你，今天和我一起回去吧，
小玉走到這裡不容易，你要是拆穿了她，她這輩子都會毀了，她已經替你吃了這麼多年苦，就當是你可憐可憐她，不好嗎？」
我聽著這話，胃裡湧上巨大的惡心感。
很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他見我沒說話。
神情更加溫柔，眼尾都染上幾分笑意，落在我臉上的眼神竟讓我錯覺是他深愛著的人。
「棠棠，你不是一直想說想在海邊結婚嗎，等我們回去，我就給你辦一場最豪華的婚禮，我們兩個重新開始，好好在一起行嗎？」
我看著眼前曾愛了兩輩子的男人。
裴堯向來都是驕傲的。
即使在他最愛我的時候，也不曾這般低聲下氣地說過話。
可如今，他為了那個女人。
恨不得向我跪下。
隻求我大發慈悲地將前途讓給她。
可是憑什麼呢？
憑什麼！
重來一世，我不曾想著報復誰。
我隻想過好自己的人生。
可是連這麼小的心願也達不成！
那就大家都不要好過！
17
我朝後退了一大步，拉開和裴堯的距離。
盯著他的眼睛，帶著刺開口：
「裴堯，我後悔了。」
後悔曾經陪在你身邊。
後悔愛上你。
後悔將你的誓言當真。
裴堯聽懂了。
於是我看著他的臉一點點變得慘白。
眼裡浮現出痛苦。
一向挺拔的脊背彎了下去。
對，這樣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