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本想拒絕,奈何小外甥女趴在我的懷裡哭個不停:「小姨,媽媽走了,你也不要我了嗎?」
我心下一軟,終究是答應了。
嫁過去後,隻因外甥女一句不喜歡弟弟妹妹,我就沒有要過自己的孩子。
姐夫說姐姐活著時支持他追求夢想,於是我便日夜操勞承擔這個家的所有支出,一邊傾盡心血輔導外甥女,讓姐夫放心追夢。
後來,姐夫功成名就,外甥女也嫁給了富二代,可婚禮上,當富二代家人問我的身份時,外甥女看著我這張老氣橫秋的臉尷尬道:「這是我們家的保姆。」
我沒哭沒鬧,隻是冷笑,把離婚協議書甩到了姐夫和外甥女的面前。
1
明天就是小柔的婚禮了。
為了不給她和凌月塵丟臉,
我特地減了一個月的肥,隻為能穿下他們給我定制的旗袍。
可盡管我已經瘦到了一百斤,這旗袍我還是穿不進去。
凌月塵已經準備好了,在門外催了好幾遍。
沒辦法,我隻能穿著這不合身的旗袍,隨便套了件絲綢披風走出了門。
「好了,我們走吧。」
凌月塵沒有抬頭看我一眼,就說:「小柔都催了好久,要是耽誤了吉時,我看你怎麼辦!」
說完,他拉開門徑直走了。
我愣了好一會兒。
從我決定嫁給凌月塵代替姐姐照顧他和小柔開始,這二十多年他從來沒有等過我一回。
這一次不過多等了幾分鍾而已,至於露出這樣厭煩的表情嗎?
那這二十多年來,我無數次在夜裡等他回來,隻為給他吃上一口熱飯算什麼?
我心事重重地下了樓,
坐進後排司機就開車了。
凌月塵冷臉看著窗外,就像之前無數次冷落我。
我沒有像以往一樣小心翼翼地討好他,而是也看向了窗外。
不知道為什麼,他剛才那句話就像根刺一樣扎在我的心口上揮之不去。
到了婚禮現場,什麼都已經布置好了。
我自己挑了個位置坐下,而凌月塵則遊刃有餘地和各種人談笑風生。
很快,穿著百萬婚紗的小柔耀眼奪目地挽著葉豪走到了我這桌跟前。
她向葉豪一一介紹每一位長輩。
我看著她,滿腦子都是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姨,媽媽走了,你會一直陪著我對不對?」
「小姨小姨,這是我在幼兒園偷偷給你藏的蘋果!」
姐姐剛去世的半年,小柔對我特別依賴。
有什麼好吃的都會想著我,
有時候凌月塵說我兩句她還會維護我。
現在看著當初的小姑娘出落得如此漂亮大方,我滿眼歡喜地盯著她,心裡想著:「姐姐,我總算是沒有辜負你,我們的女兒長大了,你看她多漂亮啊。」
我這樣想著,小柔在介紹我時,臉上卻突然閃過一絲尷尬。
葉豪笑著打趣:「柔柔,你不說我就不知道怎麼叫人了。」
小柔跟著笑了一下,然後看著我滿眼嫌惡地回答:
「這是我們家保姆,不用叫。」
我僵住了。
渾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瞬間凝固,連我的思想也停下了。
葉豪譏笑一聲,挽著小柔壓低了聲音走向別的桌。
「你看她穿那個旗袍跟偷穿了別人似的,這種人你以後小心點。」
「好,我以後會注意的,謝謝老公。」
小柔甜甜地回應著。
我隻覺得呼吸困難,好半天,我猛吸了幾口氣才反應過來。
周圍的人滿眼嘲諷地看著我,言語諷刺。
「原來是個保姆,穿得東施效顰,真是可笑!」
「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和我坐在一起啊?」
聽著這些話,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離開了會場。
2
回到家裡,我看著鏡子裡肚子上被旗袍勒起來的肉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多傻啊,收到父女倆送的旗袍就拼了命地減肥。
卻忘了定制的旗袍可以按照穿衣服人的尺寸來定做。
他們父女哪裡是專門為我定制了一件旗袍。
分明是隨便買了一件來糊弄我。
而我,卻還傻傻地當成寶貝。
我抬眼,鏡子裡的人皮膚蠟黃,黑眼袋厚重,
毫無精神可言。
也怪不得凌柔會說我是保姆。
我這樣子,連保姆都比不上。
回想我在凌家這二十年,我幾乎是 24 小時待命。
凌柔上學,我早起給她準備營養全面的早飯,雷打不動。
凌月塵為事業要拼搏,經常半夜回來。
我不敢偷懶,他從外面回來後我給他煮醒酒湯,給他打洗腳水。
父女倆一個白天折騰,一個晚上鬧騰。
即便是鐵打的人,這樣的作息也早就垮了。
這時,我媽打了電話過來。
「你跑哪去了?小柔婚禮現場還有好多要做的事情,你不在讓她怎麼辦?你這個後媽怎麼當的!」
一接通,媽媽就劈頭蓋臉一頓罵。
我自嘲一笑,是啊,我一直以為真心可以換來真心,
所以對小柔視如己出,為了她沒要自己的孩子。
可到頭來,她當我是保姆。
就連我的媽媽,都說我是後媽。
心,在這一刻徹底S了。
我掛斷了電話,拿起剪刀把身上的旗袍剪了個稀巴爛。
林瓊白,你這二十年自以為是的付出和感動也該結束了。
3
晚上,凌柔挽著葉豪,和凌月塵一起笑意盎然地走進了別墅。
我坐在沙發上,冷眼看著父女倆。
凌柔抬頭看到我,變了臉色張嘴就喊:
「你還愣著幹什麼?我渴了,趕快給我們倒水!」
我看向凌月塵。
他漠然地站在那裡,好像沒有聽見。
又好像是在用表情告訴我趕緊去倒水。
總而言之,他是不會開口說一句凌柔的不對。
我譏笑一聲站了起來。
葉豪指著我看向凌月塵:「爸,你們家這保姆也太不知分寸了!坐在主人的沙發上還這麼豪橫,您還是趕緊辭退了吧!」
凌柔似乎是不想讓葉豪知道我的身份,黑著臉怒聲命令我。
「說你呢!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
這一刻,我記憶裡那個會偷偷藏蘋果給我的小女孩徹底S了。
自從她七歲後,她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把我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對我呼來喝去,比對保姆還過分。
我每天都忍耐著,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孩子。
甚至每一次都用她偷偷帶回來的那個蘋果來安慰自己。
可我忘了,二十年來,她隻給我帶了一個蘋果。
而我回饋給她的,是二十年的青春。
這一次,
我無視凌柔徑直走到了凌月塵跟前把離婚協議書摔進了他的懷裡。
「離婚吧,凌月塵。」
「離婚?」葉豪滿臉震驚,最先反應過來。
隨後是凌柔,她推搡了我一把,橫眉冷豎。
「你發什麼瘋?我不就是今天沒叫你一聲『媽』嗎?你至於嗎?」
凌月塵也黑著臉指責我。
「一把年紀了作什麼妖?小柔不想在自己最重要的一刻承認你的身份有什麼錯?」
我後退兩步看著父女倆無奈笑出聲。
「真是抱歉啊,我沒有在鬧。此時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離婚協議書我已經籤字了,麻煩你籤個字,以後我這個保姆就不丟你們父女的臉了。」
我漠然地舉起黑筆,盯著凌月塵的眼睛。
凌月塵愣了一下,然後冷笑出聲。
「林瓊白,
離開我你還能幹什麼?」
我腰杆挺得筆直:「當保潔,掃大街,做什麼都可以,不勞煩凌總操心。」
大概凌月塵在我面前高高在上慣了,我的態度讓他一下子失去了掌控感。
他惡狠狠地把離婚協議書摔在地上,緊接著凌柔跑過來又推了我一把。
她紅著眼衝我嘶吼:「你非得要選在這個時候作妖嗎?你就非得要我在葉豪的面前丟人現眼嗎!」
這一次,我揚起了忍耐了二十年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打了凌柔一耳光。
「凌柔,我從你四歲的時候開始照顧你,從來沒有虧欠過你,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大呼小叫?」
說完,我看向凌月塵。
「離婚協議你不籤我們就走司法程序,隻要能和你離婚,多少年我都等得起。」
說完,我轉身拿起沙發的包包闊步走出了別墅。
晚風真涼快啊,吹在身上就像輕柔的綢緞一樣。
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樣舒服過。
離開別墅,我在市區租了間房子住下。
因為身上積蓄不多,我暫時找了一個在醫院做保潔的工作。
五險一金,月薪五千,周末休息一天,挺好的。
畢竟我這個年齡,即便有學歷也找不到什麼體面的工作。
我都想好了,我先攢點錢,等和凌月塵離婚了就買輛車往北走。
去看看我從來沒見過的雪,看看塞北風光。
4
果然,人不能脫離社會。
在凌家二十年,我沒有朋友,沒有快樂。
在醫院裡工作了十天,我認識了許許多多的人。
她們有的人嗓門大,心思卻細膩。
有的人不說話,
卻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幫你一把。
每天的工作不再枯燥無聊,有她們陪伴我甚至想開了很多。
心理科有個小伙子特別乖巧。
每次隻要他沒事了,看到我灑掃樓道都會跑過來幫忙。
我說不用,他笑著說:「沒事啊,我也闲著。」
一來二去地,我知道了小伙子叫明揚。
他總是熱情地叫我「阿姨」,哪怕是路上遇見,也會跑過來打招呼。
也許是上了歲數吧,我很喜歡這樣陽光明媚的孩子。
每天做飯我都會多做一份帶給他。
還記得我第一次把餐盒給他,他打開之後吃了一口就開始掉眼淚。
我嚇壞了,以為自己鹽放多了。
沒想到他紅著眼睛抬起頭說:「阿姨,您做的紅燒茄子和我媽媽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
我這才知道,他的媽媽在他十二歲那年因為抑鬱症自S去世了。
所以他長大後才選擇了心理學。
我聽著他的話紅了眼眶,承諾以後他要是想吃就給他做。
明揚紅著眼說謝謝,我心疼他,每天都會想法子做些好吃的帶到醫院。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和他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吃飯。
他吃飯快,每吃一口眼睛就像會發光一樣。
「阿姨,您做的飯真好吃!
「嗚嗚嗚,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飯?
「做您的兒女一定會幸福吧,每天都可以吃到這麼好吃的飯!」
他頭也不抬地說著,我的心裡卻頓了一下。
我很想告訴他,不是的,凌柔從來不覺得我做的飯好吃,她總是挑三揀四,貶低我做得還不如路邊攤。
凌月塵也總是嫌棄地皺眉,
要麼說油太多,要麼說太鹹。
在凌家二十年,他們父女倆沒說過一句誇贊我的話。
想了想,我笑著夾了一筷子菜給他。
「你喜歡吃就多吃點。」
很可惜,筷子上夾著的菜沒放到明揚的碗裡,而是撒到了椅子上。
因為凌柔突然出現打掉了我的筷子。
5
「你還有臉在這吃東西呢?」
我抬頭,穿著小香風的凌柔氣勢洶洶地瞪著我。
明揚端著碗就站了起來,一米八幾的大個擋在了我面前。
「你有沒有教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