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剎那，魏檀青松開了昭華公主的手。
神色竟有些緊張。
可是馬上，他又如臨大敵一般地，將昭華公主護在了身後。
他沉下嗓音，低聲問我：
「江照影，你來這裡幹什麼？」
就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獸，要傷害他的昭華公主一樣。
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需要我時，魏檀青叫我「照影」。
到了昭華公主面前，卻成了一句極其生疏的「江照影」。
他還真是，迫不及待地撇清和我的關系。
生怕昭華公主傷心。
8
我無意和二人糾纏，轉身就走。
走到街角時，遇見了恰好也是出門採買的王大娘。
下凡的這幾年裡，
她對我最好，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立刻拉住了我。
語氣擔憂：
「小江，這些日子府裡的事我都知道，你別在意。
「魏大人一定會娶你的。」
我苦澀地笑了笑。
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以為的。
我以為魏檀青對昭華公主好，是因為他們年少相識，青梅竹馬的情誼。
以為他對我冷漠，是因為他不善言辭，不懂表露內心的愛意。
可魏檀青醉酒的那個夜裡，他的雙眸赤紅，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一遍又一遍地喊那個名字——
「卿卿。」
語氣繾綣而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嚇到了自己的心愛之人。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累了。
我不想守著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
卑微地奢求另一個人的憐愛。
松開王大娘的手，我搖了搖頭，輕聲開口：
「我要離開這裡，回我的家。
「我不嫁魏檀青了。」
話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戛然而止。
我轉過身，看見了匆匆趕來的魏檀青。
他僵在原地，渾身的清冷都支離破碎。
隻剩下面色蒼白，眼底慘紅一片，不敢置信地望著我。
「你說不嫁我，要回家……
「是什麼意思？」
一字一句，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就好像，他愛極了我。
舍不得我離開一般。
我定定地望了他片刻，剛想開口，便有侍衛趕來，跪在了魏檀青面前。
「大人，
昭華公主暈倒了！」
我收回了想說的話，沉默地看著魏檀青，想看他的選擇。
魏檀青的眼中閃過一絲苦澀和猶豫，最終，目光灼灼地望向我。
「昭華公主身份貴重，不能出岔子，我安頓好她，一定來找你。
「照影，你相信我。」
說完，他轉身向外跑去。
再不曾分給我半個眼神。
我收回視線，垂眸笑了笑，輕聲對自己說，嗓音決絕而堅定。
「魏檀青，我的意思是。
「我不想嫁你，也不願再愛你了。」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9
魏檀青擔憂昭華公主的身體，不顧阻攔，執意要將她接到了府上。
他將她抱在懷中，小心翼翼的模樣，讓街上的路人都看直了眼。
畢竟在所有人眼中，
魏檀青都是那個心狠手辣的督公。
誰也沒想到，他可以對一個女子柔情至此。
甚至於，沒有發現昭華公主裝暈的手段是如此拙劣，也就更不會發現——
經過我面前時，她忽然睜開了眼，朝我輕輕勾了勾唇角。
我垂下眼。
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果然，隻有在昭華公主的面前，他才會失了冷靜，方寸大亂。
大抵，是因為心疼她。
即使早就習慣了一切，此刻，我的心口還是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感。
隻能一遍遍安慰自己。
既然要走了，魏檀青喜歡誰，想對誰好。
都和我無關了。
10
安撫好昭華公主後，魏檀青才終於想起了我。
踏入我房中的那刻，
他微微一愣，神色復雜地望向我。
「你把婚服丟了？」
我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發現原來放婚服的箱子處，此刻空空蕩蕩。
連帶著窗上的【喜】字，我也嫌礙眼，撕下來一並扔掉了。
整個房間，如今什麼也不剩，看起來分外冷清空曠。
我收回視線，平靜回答：
「婚服放了太久，樣式早已過時了，就讓人拿去扔了。」
不準備和他多加糾纏，我隨意找了個理由搪塞。
說完這話後，魏檀青卻仿佛松了口氣。
他抿唇，清冷的眸望過來，語氣是罕見的溫柔和討好。
「婚服舊了，那就扔了吧。
「我找江南最好的繡娘，給你重新繡一套，大婚的時候穿，好不好？」
我依舊沉默。
忽然想起，上一次，魏檀青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那時昭華公主孕中嘔吐，整個人日漸消瘦，魏檀青為了照顧她，徹夜不眠。
婚期隻能被迫往後推。
大約是因為愧疚，他向我許諾：
「照影，昭華公主的事重要，這是最後一次推遲了。
「等到來年桃花開的時候，我在院子裡栽滿桃樹，我們就成親。
「你信我。」
我信了他。
於是我就從寒冬臘月，一直等到了天氣回暖。
可魏檀青忙著照顧昭華公主，再顧不上和我的婚約了。
院中的桃樹也遲遲未種。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他太忙了，忘記了要讓我看見滿院桃花。
也忘記了答應要娶我。
直到我進宮那日。
在昭華公主的床頭，看見了一枝桃花。
含苞待放，嬌豔欲滴。
我終於明白，在魏檀青心中，桃花、婚期，甚至於我這個人。
都比不上昭華公主的展顏一笑。
但是這一次，我不願再相信他了。
見我的態度冷淡，魏檀青的聲線染上了一絲慌亂，他直直望向我。
像是想證明什麼。
「照影，你相信我，我說過的。
「這輩子，隻娶你一人。」
話音落下的剎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啜泣。
我轉過頭。
看見昭華公主站在廊上，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淚水，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
她一字一句地問他：
「檀青，你要娶別人了是不是？
「你不要我了嗎？
」
11
魏檀青追出去後，我立刻吩咐侍女關上了房門。
卻始終無法徹底隔絕聲音。
一牆之隔，我聽見女子帶著哭腔的嗓音：
「檀青，你告訴我，你娶她是為了氣我是不是？
「氣我當初拋下了你，嫁給了旁人，你還在恨我對嗎？」
長久的沉默。
數不清過了多久，才聽見魏檀青沙啞，卻又隱忍到極致地開口：
「我與她……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我必須要娶她。」
昭華公主卻哭得更大聲了，她似乎是氣惱魏檀青的回答，立刻反駁。
「我不信！
「我不信你會背叛我，去和一個不相幹的女子親近，你心裡明明有我，為什麼不承認？
「魏檀青，
你在怕什麼？」
房內熄了燭火，一片黑沉。
外頭的月光將二人的剪影投在窗紙上，明明知曉自己不應再看下去。
我卻依舊SS盯著兩人的身影。
我看見，昭華公主伸出手臂，攀上了魏檀青的脖頸，猛地吻上了他的唇角。
男人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沉重而急促。
到最後。
他扣著她的後頸，像是縱容一般，又急又狠地加深了這個吻。
二人身影交纏，曖昧繾綣。
一吻畢，昭華公主終於笑了，她倚在他的懷裡，嗓音又嬌又柔。
還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你看，我們這樣，才叫肌膚之親。」
我的指尖SS嵌入掌心，強迫自己不去聽這些聲音。
昭華公主猜對了。
我和魏檀青，
在他喝醉的那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方面，是他身有殘缺，另一方面，是他把我錯認成了昭華。
所以，哪怕意識昏沉，他也隻是輕輕撫過我的臉龐，什麼都沒有做。
她是他心底的月光。
他不願，褻瀆她分毫。
侍女目睹了一切，紅著眼望向我，語氣擔憂：
「姑娘，你沒事吧……」
偏過頭，我收回視線，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朝她笑得平靜。
「沒事，就是風吹得眼睛痛而已。」
心傷時不可言。
隻道，風沙迷人眼。
12
第二日，魏檀青將昭華公主送回了宮中。
上馬車前，她特意避開魏檀青，笑意盈盈地站在我的身前。
我沉默地望著她。
發現，她的唇角破了一處，豔紅刺目，如同一柄刀刃。
昭示著昨日夜間的那個吻。
心尖一痛，我猛地移開眼。
昭華公主卻仿佛對我的神色很滿意，她輕撫過唇角，嬌羞地紅了臉。
「我與檀青，隻是情不自禁而已。
「你別怪他。」
我覺得很可笑。
我怪魏檀青？
在魏檀青和昭華公主的感情中，從始至終，我才是那個外人。
沒法怪他，也沒資格介懷。
魏檀青一路將昭華公主送到了宮門口，才回了府。
已是午時，我沒等他，自顧自用著午膳。
他進門時，頭都不曾抬一下。
魏檀青神色復雜地望了我片刻，才猶豫著同我開口：
「昨日昭華外出的事……
「她剛守了新寡，
若是叫人知道私自外出，怕是要惹出非議。
「你能不能……」
他沒對我解釋昨夜的那個吻，話裡話外，全是對昭華的擔憂。
我看著魏檀青依舊清冷的面龐，卻忽然覺得有幾分陌生。
當初我為他下凡。
是看上了他的面冷卻重情。
可如今才發現，他的情意，可以給百姓，可以給昭華公主。
卻唯獨，不願給我一個人。
勾了勾唇角，我沒什麼情緒地回答：
「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的。」
似乎是沒想到我會如此輕易答應，魏檀青抿唇，竟有幾分慌亂。
畢竟往日裡，我為了昭華的事與他爭吵了無數次。
這是第一次，我直接答應了下來。
大約，
是不在乎了吧。
我垂下眼。
望著掌心的手帕。
明日，就是司命來為我重塑仙骨的時候了。
到時，我居雲端，君居塵世。
再難相見。
13
這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見了自己剛下凡，仙骨盡碎、滿身鮮血的模樣。
司命看不下去，特意將我放在了魏檀青的府門口，等他出來便能看見。
果然，魏檀青見到我後，輕輕皺起眉。
卻還是將我帶回了府中。
大夫給我喂藥，我發了高燒，意識不清，閉著嘴不肯喝一口。
隻吵著要見魏檀青。
人人都以為，我惹怒了督公，肯定要沒命了。
可隻有我知道，那夜無人時，魏檀青端了碗藥，還是來了。
我燒得糊塗，下意識往他身上蹭。
還委屈地抱怨：
「魏檀青，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見到你，受了多少苦啊？」
魏檀青單手將我拉開，盯了我半晌，嗓音壓著笑：
「你自己受的傷，與我何幹？」
我抱著他的腰不肯放，隻一個勁兒呢喃：
「因為我喜歡你……」
話落，魏檀青的身體猛地僵了僵，垂眸SS望著我。
片刻後，他意味不明地開口：
「你……喜歡我什麼？」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一句話：
「喜歡你是個好人。」
然後，便昏迷不醒了。
隻記得，恍惚間，似乎是魏檀青摸了摸我的發頂，
嘆了口氣。
「傻子。」
我那時候真的以為，隻要我在他身邊夠久，就一定能夠打動他。
到底，還是痴心妄想。
……
我睡得不安穩，昏昏沉沉間，似乎有人坐在了我的床邊。
我無意識地輕聲低語：
「魏檀青，我不要喜歡你了，也不要嫁給你，我要回家去了。」
那人的手一頓，還是替我拭去了眼角的淚。
嗓音沉痛：
「照影，我同昭華之間，是不可能的。
「我隻會娶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