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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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祭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哪怕給我報一聲平安也好。」


 


「我等了你那麼久,走了好遠的路,才爬上蒼山見到你……」


 


可是,我定在原地,久久地望著方祭,一步也挪動不了。


 


身邊的大師兄咳嗽一聲。


 


方祭才轉過身,看見我的剎那,清冷的眸底有些許顫動,轉瞬又歸於了平靜。


 


他看我,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僵了一下,手指也在發抖。


 


心底的詫異,還有那一點難過,像是打翻的墨汁,慢慢浸染開。


 


「方祭,你沒事了是不是?」我很想擠出笑。


 


才發現真正難過失望的時候,連笑也是奢望。


 


方祭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是拒人千裡的冷淡。


 


「你沒事就好。


 


「這麼久,我一直睡不好,總是夢到情妖的頭發洞穿了你的胸口,到處都是血,每晚被噩夢嚇醒後,我都要難受很久。」


 


「方祭,我很擔心你……」


 


除了這些話,我在他的沉默下,說不出別的。


 


眼底的霧氣越聚越多,隨時都會滴出來。


 


方祭捂著自己的胸口,那是情妖長發洞穿的地方,他臉色愈發慘白。


 


蒼山的大師兄擋住了我的視線。


 


「師弟,你已經見過了。」


 


「他不會再跟你離開。」


 


「江姑娘,我送你下山。」


 


下山嗎?


 


離開了蒼山,我再沒有機會上來,再沒有辦法見到方祭。


 


我找了他那麼久。


 


繡鞋上裂開的口子,也像是嘲笑我的嘴巴。


 


我渾渾噩噩轉了身。


 


血液湧上大腦,耳邊聲音遙遠又模糊,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玻璃,什麼也看不清楚,抓不住。


 


跟著蒼山宗的大師兄,即將走出院子時。


 


我忽然轉過身體,不顧一切朝著方祭的方向跑過去。


 


他果然在看我,清冷的眸仿若碎裂的琉璃,目送我離開……


 


「方祭,我喜歡你,真心實意的那種。」


 


「我可以試著為你,留在這個世界。」


 


「你可不可以為我留在紅塵?」


 


三句話,耗費了我所有勇氣。


 


他要是答應我,我哪怕被蒼山宗責罰,也要帶走他。


 


他若是拒絕,我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大師兄追了上來,

臉色陰沉無比,厲聲責怪:「誰讓你對他說這些話!」


 


在我等待的眸光中。


 


方祭痛得俯下身體,他臉色白成了紙,從喉嚨裡噴出鮮紅的血。


 


我嚇傻了。


 


39


 


我留在了蒼山上。


 


小道士吐血之後又暈了過去。


 


師兄弟都圍著他,把靈丹灌入他緊閉的嘴巴裡,又給他渡了靈氣。


 


我像個手足無措的木頭人,被遠遠地隔絕在外面。


 


「他不是……已經好了嗎?」我聲音發顫,後悔地問身邊的大師兄。


 


他冰冷警告地凝視我:


 


「方祭隻能留在蒼山,他不能跟任何人離開,也不能再愛上任何人。」


 


我住的地方,離方祭養傷的院子很遠。


 


我總是盯著他所在的方向。


 


他院子的燈亮了,是他醒來了嗎?


 


院子的燈又暗了,是他入睡打坐了嗎?


 


後來,聽蒼山的小師弟說方祭已經無礙,醒過來了。


 


我才敢去看他一眼。


 


方祭還是坐在那片竹林下面,眼中的清冷靈動都不見了,空蕩蕩地望著那片竹林,不知在想什麼。


 


「小……小道士。」我露出笑,像個朋友那樣,跟他打招呼。


 


他收回神思,淡淡地看我,垂下了睫羽。


 


「不要再來找我了。」


 


「離開蒼山這裡。」


 


「江歲……忘記我,也別喜歡我。」


 


他的語氣很認真,很清冷。


 


對我說話,耳朵不會紅了,也不會結巴。


 


他作出了決定,

要把所有的過往抹除掉。


 


蒼山的風突然變得很冷,裹挾著看不見的冰晶,將我穿透得體無完膚。


 


喉嚨像是堵滿了沾湿的棉花,哽咽得難以發出聲音。


 


我忍著,不讓他聽出聲音的變化。


 


輕輕說了一句:「好。」


 


「我明天就離開蒼山。」


 


「小道士……你自此珍重。」


 


在我轉身後,聽見一聲悶哼。


 


我慌忙又回身去看。


 


方祭捂著自己的胸口,額前皆是汗珠。


 


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痛楚,搖晃著要從石凳上栽下去……


 


「方祭,你到底怎麼了?」


 


「情妖留下的傷還沒有好?」


 


「給我看看好不好?」


 


隻要他一天沒有痊愈,

情妖傷他那晚的噩夢就會一直糾纏著我。


 


我趁著他虛弱,摁住了他阻止的手,撩開白色的紗衣,執意要去看他胸口上的傷疤。


 


「我們親過,也抱過……隻是看一眼傷疤,你別害羞!」


 


方祭被我摁在石桌邊掙扎,青絲全亂了,被汗打湿,粘在額角邊。


 


蒼白的臉透出紅暈。


 


我手指蹭過他的胸膛,沒等到摸到他胸前的傷疤。


 


方祭忽然僵住,SS地摁住我的肩膀,又吐出了一口血。


 


我眼前到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睫毛眨了眨,眼淚掉了出來。


 


「你到底……為什麼,沒有痊愈,還在吐血?」


 


「別瞞著我了!」


 


40


 


方祭沒有擦唇邊的血,

而是虛弱地抬手,幫我擦去臉上的淚。


 


「別哭。」


 


「你哭了,我會更疼。」


 


我不敢哭了,吸著鼻尖:「到底怎麼回事?」


 


方祭倚靠在我肩上。


 


汗水蒸騰下,鼻尖都是他的降真香。


 


我一動也不敢動,任由他靠著。


 


他緩了好久,才低啞,斷斷續續地說:


 


「沒什麼事……」


 


「是情女頭發,在身體裡留下的情毒。」


 


腦海裡轟然作響。


 


我回憶起那一晚,情女說過的話,她渾身都是毒,她的情毒可以讓不共戴天的人相愛,也能讓相愛的人,再也不能靠近相守。


 


方祭對我動情。


 


情毒就會發作,讓他痛不欲生地吐血。


 


難怪他的大師兄告訴我,

方祭沒辦法跟任何人離開,也沒辦法愛上任何人。


 


我紅著眼眶,恍惚了許久,才問:「沒有辦法解掉嗎?」


 


「有的。」


 


「等晚上,我帶你去後山找解藥。」


 


那時候我滿心歡喜,想伸手抱著他,又不敢,怕引得他情毒再次發作。


 


根本沒看見方祭垂下睫毛,遮掩住的眼底情緒,痛苦掙扎,混著決絕……


 


如果真有解藥。


 


為何他體內的情毒,會一直沒有解掉?


 


我太傻了。


 


從衛家離開的這一路,相信他,依賴他,從沒想過小道士會對我說謊。


 


……


 


晚上,我來找了小道士。


 


他喚出本命劍。


 


帶著我又上了九天雲霄,

圓玉一般的月亮觸手可及。


 


我被方祭護在懷中。


 


他穿上了好久不穿的紫色法袍,將我裹在他溫熱的胸膛裡,擋住迎面而來的晚風。


 


我露出一個腦袋,像隻不安分的雛鳥一樣,嘰嘰喳喳。


 


「方祭,你的本命劍有名字嗎?叫什麼?」


 


「它叫北凜。」方祭垂下的眸,墨色中摻入了月光,溫柔一片。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方祭頭上的紫金冠跟著晃了晃:「我也不知道,它似乎就該叫這個名字。」


 


好奇怪的回答。


 


「晚上帶我去採藥,為什麼穿得這麼正式?穿了法衣,又戴了發冠?」


 


這一次,方祭沒有回答我,腳下的本命劍加快了速度。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我看見身後密密麻麻的人影,

同樣御劍追了上來。


 


「怎麼回事?被你的師兄弟發現了?」


 


「隻是採藥而已!」


 


方祭低聲:「抱緊我。」


 


話音落,本命劍帶著我們直衝雲霄,飛高再飛高。


 


我仰頭去看。


 


星辰漸漸消失了,黯然了,深藍色的夜空顯得不真實,露出泛著白光的巨大裂口。


 


「那是什麼,天裂?」我迷惘了。


 


「那是世界的邊緣。」方祭一字一句回答我。


 


世界怎麼會有邊緣?


 


蒼山宗所有弟子傾巢而出,無數把臨空的劍,包圍住我們。


 


為首的大師兄沉聲,隱隱焦急開口:「這裡是蒼山禁地,師弟你一向聽從師門教導,快把她帶回去!」


 


方祭沒有動,反而咬破了十指。


 


十指臨空,同時畫出了防御的陣法。


 


「萬法歸一,守!」


 


大師兄脖子,忽然像蛇一樣,扭動成詭異的弧度。


 


「看來被你也發現了。」


 


「又是一個超脫世界掌控的覺醒者!」


 


我捂住嘴唇。


 


蒼山宗所有弟子,身上出現穿模一樣的數字模塊,一陣閃爍後,他們四肢匍匐在地,從嘴巴裡長出新的四肢。


 


無數張嘴,無數的聲音匯成同樣的一句話。


 


「神女為祭,世界將成!」


 


「留下神女,留下神女!」


 


「神女S,吾等活!」


 


「這到底是……」我望著眼前,穿模扭曲的怪物,喃喃,艱難地發出聲音。


 


他們之前還都是以守護天下為己任,不食煙火的仙門弟子。


 


下一刻,全變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法衣下面,方祭握住我冰冷的手指。


 


「他們被世界控制了。」


 


「為什麼,他們叫我是『神女』?」


 


情妖,也叫我這個名字。


 


方祭松開我的手,將法衣留在了我的肩頭。


 


我被方祭留在了陣法屏障後面。


 


他握著本命劍,擋在我前面。


 


我什麼也看不清。


 


血霧染紅了屏障。


 


法術的光芒,震耳,一遍又一遍將暗藍色的天際點亮。


 


我臉上的眼淚,怎麼也擦不幹淨。


 


「方祭,方祭!」


 


我一遍遍催動心口處的傳音符,沒有回應。


 


我的小道士,一個人怎麼能擋得住被世界意識控制的那麼多同門弟子!


 


他會S!


 


會S在我前面。


 


大概是他受傷了,陣法的屏障上也出現了裂痕。


 


我瘋了一樣,一遍遍呼喚腦海裡的系統:


 


「有沒有金手指?」


 


「能不能積分兌換,我要救他!」


 


系統終於上線了。


 


它幽幽地在我腦海裡笑:【恭喜宿主,你終於愛上了這個世界的人,完成了任務。】


 


【留下來吧,留下來和方祭拜堂成親。】


 


【他為了你一定會放棄修行,你們也一定會子孫滿堂。】


 


我錯愕了兩秒,渾身打了個激靈。


 


「你不是系統!」


 


「這個世界裡沒有系統?」


 


我用力拍打腦門,試圖把它從我身體裡趕出去。


 


【宿主真聰明,隻是發現得太晚了。】它在我腦海中笑著說話。


 


【我是附心妖,

在你來到世界這一刻,我在百妖洞中,就鑽進了你的心裡,你擺脫不了我!】


 


【我汲取了你所有的記憶,我與你共生,可以幻化成你想象中的東西。】


 


【神女覺得我是系統,那我就可以偽裝成系統……】


 


41


 


它在我腦海中尖聲大笑,我頭疼欲裂。


 


「出去!」我吃力開口。


 


【神女……留在這裡不好嗎?】


 


眼前畫面閃爍了兩下。


 


衛家的兩兄弟,璃澤那隻騷包狐狸同時出現在眼前。


 


【宿主,都不喜歡嗎?】


 


衛家兩兄弟睜開眼睛,眼尾嫣紅地求我:


 


「歲歲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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