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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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爾木附近看了一個橋梁的施工場地之後,我們又出發趕往下一個地點。


 


汪辰陽開車,傅澤驍坐副駕,我一個人在後面睡得天昏地暗。


 


中途也醒了兩次。


 


一次是汪辰陽下車上廁所,傅澤驍打開後座的門,給我搭了件薄外套。


 


見我醒了,他問:「昨晚沒睡好?」


 


我嗯一聲,迷迷糊糊說謝謝。


 


他沒多問,隻說:「睡吧。」


 


第二次是他們倆換位置。


 


汪辰陽一邊在副駕扣安全帶一邊回頭看了看我,小聲問:「緒姐,你身體不舒服啊?」


 


我眯著眼睛看他一眼,還沒說話,傅澤驍代替我回答了:「她昨晚沒睡好,讓她睡吧。」


 


汪辰陽哦哦點頭,轉過去不說話了。


 


第三次醒來,是汪辰陽把我叫醒的。


 


我睜開眼就看見他的臉,

嚇個半S,瞬間清醒了:「你幹嗎!嚇S我了。」


 


汪辰陽連忙後退半步,有點尷尬:「嚇到你了,不好意思啊緒姐……」


 


「怎麼了?」我平緩了心情,問。


 


他讓開身子,車門大開,我這才看見外面天邊一片橘紅的火燒雲。


 


已經是傍晚了。


 


汪辰陽說:「車子出問題了。這裡離今晚住的那個鎮還有七十多公裡。」


 


我看向他,他聳聳肩,無奈:「傅總在外面打電話想辦法呢。」


 


我哪還有心情睡,立馬也跟著套上外套下了車。


 


四周是瑰麗丹霞地貌,山巒層疊,連綿不絕,線條柔和,像波浪一樣湧來,一浪接著一浪,一波連著一波,極目遠眺,山野似海。


 


山巒之上,一輪浩大的金黃落日懸在空中,照得半邊天都是絢麗的火燒雲,

如火如荼,仿佛下一秒這天火就要燒到群山之上。


 


這樣空曠又壯美的環境之下,腳下這條蜿蜒的公路顯得無比渺小。


 


而公路邊停著的這輛越野車以及車邊的我們,更猶如滄海一粟。


 


我看見傅澤驍站在車前,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撐在引擎蓋上的手上居然夾著一支煙。


 


戈壁的風吹來,燥熱,粗糙,在沙礫和土壤的味道中,我似乎也聞到了尼古丁的氣息。


 


他背對我們,站姿隨意,透過指尖升起的細細煙霧,竟然讓我有一剎那的失神,好像窺見了他的另一面。


 


在高樓大廈的鋼鐵城市中冷漠的青年權貴。


 


在西北荒涼的戈壁之上與尼古丁相伴的浪子。


 


好像都是他。


 


身邊的汪辰陽問:「傅總,怎麼辦啊?」


 


傅澤驍聞聲轉身,

似乎與電話那頭的人聊得並不愉快,他臉上是我熟悉的那種不耐的表情。


 


他看見我醒了,默默把指尖夾著的煙丟在地上碾滅,繼續冷著一張臉朝著電話那頭反問:「然後呢?我請你們來是為了給我添亂是嗎?我一走你們就一點事都做不好嗎?」


 


那邊似乎還想辯解,他直接丟下一句「能做就做,不能做,自己去人事結賬,滾蛋」。


 


電話一掛,汪辰陽好像還被他這冷臉嚇到了,沒敢說話。


 


我猜估計是公司那邊出事了,見他情緒不虞,隻好再次重拾舊業,幹起了手到擒來的順毛工作:「傅總,別生氣。您手下都是精挑細選的人才,給他們多一點時間,肯定能把事情辦好的,您消消火。」


 


我感覺我就像皇帝身邊的大太監。


 


傅澤驍冷笑:「財務部的那些人都是吃幹飯的,一個部門加起來不如你一個人頂事。


 


這算是變相誇我嗎?


 


我心情愉悅,順起毛來更加得心應手:「傅總消消火,這麼大個公司,處理事情肯定需要時間的,您在這裡急也沒用啊,還是放平心態等他們的好消息吧。」


 


汪辰陽跟著勸:「是啊,傅總,您別操心那麼多了。」


 


在我以為他終於有了點眼力見時,他再次開口:「您還是先操心一下今晚我們是不是要荒野求生吧……」


 


傅澤驍臉更黑了。


 


我人麻了。


 


後來的結果就是,我們隻能在車裡對付一晚上。


 


趁著夜裡溫度還沒下降,汪辰陽從後備箱裡拿了幾個小馬扎出來,我們坐在路邊一邊吃自熱泡面一邊喝啤酒。


 


汪辰陽明明沒比我小幾歲,但我總把他當弟弟看,可能他實在是太單純了,

還有點小孩子心氣。


 


比如車子壞在戈壁灘上這種事,換別人來都是覺得倒了大霉,隻有他,樂呵呵的,還跟我們說有可能這是這輩子唯一的一次這種經歷。


 


我翻個白眼,表示並不想有這種經歷。


 


汪辰陽毫不在意,繼續自得其樂地找著話題。


 


他像想起來什麼一樣,問:「緒姐,我聽人家說像你這種級別的高級特助,一年的工資都夠在北京買半套小公寓了,你買房了嗎?」


 


我隨口答:「兩套呢。」


 


汪辰陽連連贊嘆。


 


我補道:「一套左心房,一套右心房……你也有。」


 


汪辰陽啞炮了。


 


他奇怪:「你都存起來啦?不能吧。現在在北京買房多保值啊。」


 


面泡好了。


 


我掰開叉子,

在氤氲的蒸汽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覺得好笑,也就沒再逗他:「沒存。基本上都捐了。」


 


「捐了!?」汪辰陽驚得破音,「捐哪兒去了?」


 


就連一直沉默的傅澤驍都沒忍住側目看過來。


 


我攪拌著面,答:「山區,戈壁,高原。捐給他們建學校,也拿去資助了一些家庭困難的孩子繼續上學。」


 


「錢是賺不完的,我希望我的錢可以拿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我希望能盡綿薄之力,讓邊遠地區的情況得到一點改善吧。」


 


這番話是我發自內心的想法。


 


汪辰陽的眼神逐漸從震驚變成了欽佩。


 


他豎起大拇指:「緒姐,你是這個。」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沒覺得這有什麼:「因為我就是從這些地方裡走出來的。」


 


一時席間竟有些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以為這觸及到我不太好的過去了,都不敢接話。


 


半晌,一直沉默的傅澤驍才突然開口,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爺爺一直對西北地區有著很深厚的情懷。」


 


我奇怪,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看了過去。


 


傅澤驍繼續說著:「後來他的生活穩定之後,也一直在匿名資助這邊的很多孩子。」


 


我愣了愣,感覺心裡咯噔一聲。


 


這麼巧嗎?


 


難道曾經資助我的那個老爺子是傅澤驍的爺爺?


 


我趕緊問:「他資助的是哪裡的孩子?」


 


傅澤驍想了想:「新疆,大部分是沙漠裡的小孩。」


 


不是我。


 


心裡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有點遺憾。


 


我抿唇笑了笑:「我曾經也受過一位老先生的資助,

才有條件繼續上學。這麼多年了,我也一直想找到他,當面跟他說聲謝謝。我還以為傅總的爺爺是他呢。有點可惜,我不是新疆的。」


 


傅澤驍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漆黑的眼瞳裡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半晌,他輕輕勾了勾唇角:「聽說那些孩子大多都有了很好的未來。」


 


他頓了頓,看著我:「和你一樣。」


 


我呼吸一滯。


 


高山,沙漠,戈壁,荒原。


 


貧窮,殘疾,自卑,愚昧。


 


惡劣的自然環境,艱苦的家庭條件。


 


在這樣環境之下的孩子有千千萬萬個。


 


大山困住了他們的腳步,風沙遮住了他們的未來。


 


外界的資助猶如一隻隻手臂,將一些幸運的小孩拉出來。


 


傅澤驍的爺爺資助的是新疆的孩子。


 


那不是我。


 


可是當我走在繁華的北京街頭與他人擦肩而過,他們也許也是生於荒地上的一株小苗,靠著別人給的一點光,就長成了參天喬木。


 


那,不是我嗎?


 


9


 


當我們到達茫崖市時,距離離開北京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趟出差是我工作以來時間最長也最累的一次。


 


一路上風塵僕僕,就連向來對自己外形要求很高的傅澤驍,也透露出一點疲態。


 


忽然之間恍惚感覺,在北京的寫字樓中朝九晚五的生活已經過去很久了。


 


茫崖是這次行程的終點。等到看完這附近的工程項目之後,我們也要返程了。


 


茫崖市不大,甚至稱得上一句小。開著車的話隻需要十多分鍾就基本上可以遊覽完市區。


 


我們到的時候是傍晚,

吃過飯後就是各自的休息時間。


 


傅澤驍回房間裡開視頻會議了。


 


這房間隔音不好,我在門口都能隱隱約約聽見裡面的聲音。傅澤驍的話音斷斷續續,他說的是德語,發音純正,帶著點柏林腔調,很好聽。


 


我本來想跟他說一聲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但是見他在開會也就沒進去了,轉頭跟隔壁的汪辰陽說了一聲。


 


這小子正忙著跟女朋友打電話呢,叮囑我一句小心安全早點回來,也沒多問。


 


我換了件黑色的衝鋒衣外套,扎起頭發,出了酒店。


 


這邊天黑得晚,快八點了,天邊還是一片橘紅色。


 


我在城區裡繞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喪葬用品店,買了些紙錢蠟燭,上車跟著導航向城外開去。


 


茫崖的地理環境很差,在這片土地上有豐富的石油和礦產,唯獨長不出一棵草。

城區裡能看見的樹木大部分都是種在外面運進來的土上,當地的土壤無法保證植物的生存。


 


不過還是比我記憶裡要好很多了。以前這裡極目四望,全是望不到邊的橘黃山巒,走十裡地也少見一點綠意。


 


跟著導航開了十多分鍾,終於在城外一處地方停下。


 


這是個陵園。


 


這裡沉睡著的,都是像老楚一樣的工人。


 


上一次來這裡還是老楚S的時候。那麼一個高大健壯的人,最後裝在一個小盒子裡,被我抱在懷裡。


 


老楚喜歡陶淵明,對於那句「S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更是推崇。


 


現在,他大概也已經成了一捧土,永遠留在了這片山河之上。


 


我找到老楚的墓前,細細把四周打掃一遍,把帶來的菜和酒擺上,我坐下來,靠著墓碑絮絮叨叨。


 


從我這幾年的生活說到我現在的工作。


 


最後,我嘆口氣,說不上來是遺憾還是愧疚:「老楚,辜負你期望了,我沒成為個工程師。」


 


照片上的老楚笑容溫和。


 


如果他還在,現在大概也是這副表情,摸摸我頭,說:沒事,我姑娘做什麼事兒都能做好。


 


我別過眼去,吸了吸鼻子,看天色漸沉,也起身準備把帶來的紙錢給燒了。


 


紙灰飛揚,朔風野大。


 


大概是荒野的風太燥熱,吹得我眼淚直流。


 


忽然就想起少時讀過的袁枚為他妹妹寫的祭文。


 


「生前既不可想,身後又不可知。哭汝既不聞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


 


老楚,你到底能不能聽見我跟你說的話呢?


 


我來看你了,你知道嗎?


 


最後一沓紙錢也化為灰燼。


 


風卷起一點煙灰在我腳邊打著旋,

最終也還是飄飄搖搖落了下去。


 


我在墓前磕了三個頭後起身,朝墓碑上的老楚笑一笑:「走啦,過兩天要是有機會,就再回來看你一次。要是沒機會,我就直接回北京啦。」


 


老楚笑著,不說話。


 


我看了兩眼,故作輕松擺擺手,轉身走了。


 


回程的路上,說不上來是輕松還是沉重。


 


我知道的,老楚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讓我走出去,他不希望我回來看他。


 


他病危時就曾跟我說過,茫崖是他此生的歸屬之地,但不應該是我的。


 


「這地方多偏啊……山重重疊疊,沙遮天蔽日。等我S了,你回來送我一次就夠了,不用回來看我,你過得好,走得遠,就是你能盡到最好的孝道了。」


 


他說這話時已經病入膏肓,臉都瘦脫了像,

隻有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有神,溫和寬厚。


 


老楚,我可聽你話呢,過得很好,一次也沒回來看過你。


 


那你今晚能不能獎勵我,再來我夢裡一次?


 


10


 


我回城區之後,回酒店途中看到一家藥店還開著,就想進去買個創可貼,剛剛收拾老楚的墓地時手被劃傷了。


 


要結賬時掏出手機一看,才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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