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撞見趙景明打李以欣的第二天，我搬了家。
之後，更是換了工作。
算是跟李以欣的那段關系，徹底結束。
但事實上，沒能就這麼結束。
三個月後，晚上。
我正在新小區附近遛彎，一個瘸腿女人慢慢靠了過來。
我起先不以為意。
直到快錯身而過時，那個瘸腿女人出聲了。
「周……周心諾……」
我愣了一下，扭頭看了過去。
燈光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顯現。
我愣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那是李以欣。
比之三個月前，李以欣臉上多了很多傷疤，眉眼間盡是憔悴。
她的右腿肉眼看著無異，
但走起路來，極其不協調。
迎著我的目光，驟然，李以欣的眼眶紅了。
「你……你都去哪了，我找不到你，我……我過得好苦……」
「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7、
三個月前那次我撞見趙景明打李以欣，是趙景明第一次動手。
公交拐彎了後，趙景明沒有停手。
他迫上去，在李以欣的背上又狠狠踹了幾腳。
他狠狠咬著牙，铆足了勁。
踹完，趙景明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笑了。
他抓起李以欣的頭發，笑看著她。
「你他媽的要獅子大開口是吧，
那這婚老子就不離了！」
「你折磨了我這麼久，也該到我折磨你了！」
從那之後，李以欣在家裡再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他……他稍有不順心，他就打我，拿著枕頭墊著……」
「他說這樣踹人，一樣疼，但是不會留印子……」
趙景明學了各種各樣打人不留傷的法子，輪著用在李以欣身上。
起先李以欣還還嘴、咒罵，罵趙景明打女人，不是東西。
後面受不了了，慢慢開始報警了。
一被打就報警，一被打就報警。
可警察一上門，趙景明立馬就緩和了態度，誠懇認錯。
但警察一走，趙景明就打得更狠了。
「趙景明那個狗東西，
他……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以前他對我的那些好，全他媽是他裝的……」
我冷冷看著眼前涕淚橫流的李以欣，開口。
「是嗎？他對你的好是裝的嗎？」
「還是他現在的瘋癲，是你逼出來的？」
我突然出聲，李以欣愣了一下。
她隻看我一眼，眼神又飄忽了，喃喃。
「替家暴男辯解，你怎麼能替家暴男辯解……」
我沒說話，隻靜靜地看著李以欣。
李以欣沉默了一會之後，又繼續開口了。
8、
挨了一段時間打後，李以欣受不了了。
她再不提什麼要趙景明淨身出戶才離婚了。
反而，
她求著趙景明趕緊離婚。
但趙景明說的該到我折磨你了，不是玩笑話。
他真不想離婚了。
日日以打李以欣為樂，看著她一次次報警，自己一次次沒事。
李以欣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李以欣不上班，沒有錢，一直用的趙景明的卡。
那卡一早就被停了。
沒錢沒自由逃不了。
身體和心理上雙重的折磨，讓李以欣精神越來越緊繃。
還嘴、報警、沉默、逃離……
慢慢，李以欣想到了反抗。
趙景明能瘋，李以欣也能瘋。
他能動手打人，李以欣也可以。
理論上確實可以。
一個深夜，李以欣拿著刀站在趙景明的床頭，砍了下去。
那刀劃破了趙景明的手臂。
趙景明疼醒了。
李以欣雙手握著刀，在黑暗中威脅趙景明。
「我不怕你！繼續打我，不跟我離婚，我就S了你……」
李以欣沒說完。
趙景明一個枕頭抡在了李以欣的頭上，順便將那刀打掉了。
那晚，被疼痛刺激的趙景明沒再做掩飾。
他的拳腳直直落在了李以欣的身上，恨不能直接將李以欣打S。
最後，趙景明把李以欣拖出了走廊，一腳將她從樓梯上踹了下去。
趙景明被拘留了。
李以欣被送去了醫院，她的腿斷了。
「醫生叫我聯系家屬，我爸媽都在省外，來不了……」
「我把你的號碼給了醫生，
可是醫生說，那是空號……」
換工作之後，我索性連之前的號碼也換了，算是斷個幹淨。
李以欣說到一半，看著我。
「我沒錢，沒人照顧，我這條腿……」
李以欣的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腿，依舊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回望著她。
「你是覺得是我的錯嗎，你是要我跟你說對不起是嗎？」
李以欣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十幾秒。
而後，她移開了視線。
「沒……沒有……我沒怪你……」
9、
李以欣出院時，趙景明也被放出來了。
趙景明答應了離婚。
李以欣以為是自己那一刀嚇住了趙景明。
但協議上，寫的卻是李以欣淨身出戶。
李以欣疑惑。
趙景明解釋，自己那晚差點忍不住直接S了李以欣。
李以欣被家暴，是知道自己被趙景明討厭的。
但她沒有想到，那已經不止是討厭，而是厭惡。
「他……他不是開玩笑的……」
「那晚我拿著刀，我砍下去，我都沒那麼恨……」
拖著一條瘸腿，李以欣終於離婚了。
淨身出戶。
不再需要忍受家暴，有了自由，李以欣卻突然有些無所適從。
畢業後工作了一年，李以欣就認識了趙景明。
趙景明的工資是李以欣的三倍，
養自己和李以欣綽綽有餘。
於是在一起沒多久，李以欣就辭職，跟趙景明同居了。
李以欣成為社會人，自己工作養活自己的時間，隻有一年。
現在離開家庭，重新回到社會，她適應不了。
她想回家。
「可是我都這麼慘了，我爸媽居然不答應我回家住……」
「嗚嗚，那不是我的家，我嫁人了，那就不是我的家了……」
拿著她爸媽打過來的錢，李以欣開始找工作。
可她空有學歷沒經驗，而且還拖著一條瘸腿。
再加上大環境本就不好，很多人失業。
自然，符合她預期的工作，她很難找到。
「有個人事還笑我，說我這樣的簡歷，別面寫字樓了，
去當家政。」
「我罵了他，拿著簡歷走了。」
「錢一點點變少，再找不到工作就飯都吃不起了……」
李以欣最終還是去面了家政。
瘸腿雖然也被嫌棄，但手上利落就行。
李以欣以為自己當了這麼久家庭主婦，一定沒有問題。
但是，她還是沒面上。
李以欣捂著臉哭了。
「我能騙過你們，但是我騙不了自己。」
「我在家裡就是享福的，我沒有幹活！」
「我連拐角的灰塵都擦不明白，擦不幹淨……」
捂著臉，李以欣哭得直咳嗽，止都止不住。
10、
家政工作李以欣最終沒有面上。
她當時如現在一樣，
大哭了一場。
那之後，她忽然平靜了。
她接受了現實，轉而，向更簡單些的工作轉去。
她在路邊小店面試了服務員。
面了幾家店後，她最終面上了。
原本平靜下來，過著這樣的日子，人不會痛苦。
但就在李以欣逐漸適應時，她撞見了趙景明。
趙景明跟鬧家暴那會兒截然不同了。
他精神煥發，看起來好像年輕了幾歲。
他換了輛新的車，搭著幾個男人的肩，笑得燦爛。
李以欣瘋了。
她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
但隻兩步，她就停住了。
瘸腿的異樣讓她走不快，讓她不自然地低頭，看自己的腿。
而低頭，除了能看到自己的腿，還能看到自己身上灰撲撲的油膩衣服。
李以欣退後了，躲到了角落裡，緊張地看著趙景明走遠。
然後，她賊一樣長長舒了口氣，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李以欣安靜地上完了白班。
又在這個累得本該休息的時間，木然地離開了出租屋。
然後，她遇到了我，情緒決堤了。
11、
「憑什麼啊，憑什麼他能過得那麼好，我卻過得那麼差！」
「這不公平，不公平！」
「我們本來是一樣的，我本來是他那樣的！」
哭嚎著，李以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頓了頓，她移開。
但才移開不到兩秒，她又看向了我。
她到底沒控制住。
「還有你！還有你！」
「你的工資連趙景明的一半都沒到，
你隻能用廉價的化妝品的！」
「為什麼，為什麼你現在過得比我好了，憑什麼啊！」
「你就應該一直過得差，一直過得比我差才對！」
或許是因為瘸腿的緣故，李以欣突然平地一個踉跄。
一下，她跌坐在了地上。
她的哭聲更大了。
「這腿……這腿……」
「不該是這樣的！都怪你！都是因為你換了號碼！」
「你要是拿著錢出現在醫院照顧我，我的腿就一定能好全，就不會是這樣……」
「不是……不是……」
「你當初要是堅定點，逼我去面試，阻止我找其他人罵我老公，
我老公就不會想跟我離婚！」
「我會有自己的工作，我會家庭和睦，現在的生活過得很好很好！」
「周心諾，都怪你，都怪你，你不配當我的閨蜜，你毀了我！」
「還有趙景明，他也害了我，他憑什麼不忍著我，他憑什麼要跟我離婚！」
「他明明都忍了我那麼久了，他為什麼就不繼續忍下去，為什麼啊！」
「你們一個兩個，都是人渣，都是垃圾，都是你們害得我……」
李以欣此刻的模樣很可憐。
但我忍不住笑了。
「趙景明第一次打你的時候，我在路邊的公交上，我看見了。」
「他提議正常離婚，財產各半，但是，你不同意。」
「你說他沒順著你，他是人渣，你要他淨身出戶。
」
「李以欣，從找人罵趙景明開始，到你逼趙景明淨身出戶，這中間，你有多少機會啊？」
「你但凡選對一次，你也不至於成今天這樣。」
「但你偏偏，全都選錯了，這一切……」
我沒說完，李以欣不受控制地抽噎了起來。
「……這一切都是我活該啊！」
「我對不起我老公，他明明一直對我很好，一直包容我的。」
「我……我對不起你……你費盡心思勸我，我卻……我卻那麼不耐煩。」
「我明明能一直好好享福的，但是我稀裡糊塗，硬是把一切變成了現在這樣！」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李以欣這麼多的對不起裡，有幾個是誠心的。
我徑直繞過她，離開了。
12、
新小區附近是個挺大的公園。
那次撞見李以欣之後，我就常能看到她在那公園裡逛了。
她神情淡然，單獨一個人走著。
偶爾迎面撞上我，她也隻是點頭示意一下。
三個月前的事情，好像就此翻篇了一般。
可平淡的半個月過去後，李以欣突然消失了。
好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我正疑惑，短視頻上突然一下鋪天蓋地都是她。
李以欣去傷人了。
她劃爛了一個女人的臉，劃了幾十刀。
被抓時，她神色淡然，
沒有絲毫恐懼或者懺悔。
她被判了，被判了五年。
李以欣進去之後，更多細節被揭露了出來。
李以欣劃的那個女人，是我不認識的李以欣的閨蜜。
或者說是李以欣的老師更為恰當。
李以欣認識她時，剛剛跟趙景明在一起。
那女人給李以欣發：
【女人負責貌美如花，男人負責掙錢養家。】
【給你花錢的男人不一定愛你，但不給你花錢的男人一定不愛你。】
【作為一個男人，呵護自己的女人，是他這一輩子的責任。】
李以欣跟趙景明結婚，成為家庭主婦後，那女人發：
【家是講愛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
【他如果愛你，你可以是任何性格，但他如果不愛你,你隻能有一種性格，
那就是乖巧懂事。】
李以欣那一次次營造自己的弱勢地位，帶著我去罵趙景明,逼趙景明改變,是那女人教的。
趙景明提離婚,財產一人一半,李以欣不同意，要趙景明淨身出戶，同樣是那女人教的。
偏頗洗腦的話術，三觀不正的操作，一下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個本該在醫院靜養的受傷女人,病房裡一下被花圈填滿。
病房外，是舉著手機,吐著髒話的層層疊疊的人群。
雖然醫院很快就採取了措施保護那女人。
但鋪天蓋地的輿論，線上線下轟炸,那女人一時接受不了,跳樓了。
沒S。
斷了一條腿。
臉上本就好不完全的傷，在落地滑蹭中，劃痕連成了面，一片斑駁……
那女人被聲討倒後,
說出這些原話的情感博主也被網暴了。
千萬粉賬號作廢，被網暴入院後，灰溜溜退網,銷聲匿跡。
13、
五年後,我結了婚,有了個女兒,三歲。
周日，傍晚，我帶著她在小區樓下遊樂區裡玩。
幾個差不多歲數的孩子,正在踢球。
女兒抱著我給她買的球，想玩,想加入。
幾個男孩手拉著手，擋住了她。
「女孩子不可以玩這個，你去玩娃娃,球給我。」
女兒抱著球，吐了聲胡說。
然後，她撞開了那幾個男生,把球抱到了小小的球門前。
抬腳，她一腳把球踢進了球門裡,回頭叉著腰看那幾個男孩。
「我踢進去了,比你們踢的都準！」
有男孩反駁。
「準也沒用，
我媽媽跟我姐姐說，這不是女孩玩的。」
「你也不許玩,隻能男孩玩。」
女兒朝那反駁的男孩做了個鬼臉。
「你媽也胡說。」
說完，她重又抱起了球，又踢了進去。
我的視線從女兒身上移開，移到旁邊的石椅上。
我看過去時,石椅上坐著的女人正看過來。
她用手捶著自己的右腿，笑著開口。
「你女兒被你養得真機靈。」
我笑著，點了點頭。
「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