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就有多悲哀。
人的欲望是會不斷擴大的。
曾經我幻想和宋天漠相伴到老。
而和宋天漠結婚後，我又開始期盼和他生一個孩子。
希望世界上再多一個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三次期待，三次落空。
往往都是月份大了，醫院不建議生下來。
最後隻能做流產手術。
根源就在於這顆人工心髒。
想起宋天漠和他小叔的那段對話。
我慘然一笑。
「小叔，我知道。我的身體還是不允許生孩子，無論我怎樣堅持，我都不配擁有自己的寶寶，對不對？」
小叔有些意外，前幾次流產，他都要勸我很久。
現在我主動聊起了這個話題。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現在還是沒找到合適的髒源，等以後做了手術，你恢復得差不多了，再考慮孩子的事比較好。」
「這周末就拿掉孩子吧，麻煩小叔了。」
我再次摸了摸不顯懷的肚子，一滴淚不受控制砸下來。
他忙說沒有，又寬慰我很久。
很快。
宋家家宴那天，宋天漠和我一起出席。
周清苒也來了。
是宋天漠的奶奶叫的，她很喜歡周清苒。
周清苒也一直陪在老人家身邊，隻不過時不時轉過頭來看他。
我挽著宋天漠的手。
他目不斜視，全程沒看我一眼。
任由我面對宋家親戚的冷嘲熱諷，不發一言。
而他的態度又進一步慫恿了那些人。
這似乎是他的一種懲罰。
因為以前的家宴，哪怕他的心在周清苒那兒，也會護著我，讓我免於難堪。
看來昨天我的「裝模作樣」踩到了他的底線。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大概是就在結婚後沒多久，周清苒回國後，一切天翻地覆。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我和宋天漠之間總是隔了一個她。
而在她意外被混混欺負，更換人工心髒後，宋天漠更是將對她的偏愛擺在了明面上。
我徹底成了笑話。
如果我不曾擁有，我就不會這麼難舍棄。
小叔有事不在，我也沒有搭話的人，一個人坐在一旁。
靜看宋天漠和周清苒旁若無人地親昵。
剛開始宋天漠會看我幾眼，
察覺到我不在意後，渾身冒著火氣。
到後來直接摟著周清苒，兩人遊走一圈，言笑晏晏，更像一對夫妻。
吃飯時。
有人故意給我難堪，強行敬酒，我一口飲盡。
咂吧嘴，覺得味道還行。
宋天漠也隻是淡淡掃了我的肚子一眼，沒有說話。
「寧綺。」
坐在主位的是宋天漠的奶奶，她突然淡淡地喊了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不懷好意地盯著我。
「你和天漠結婚快十年了，要是今年再不生個孩子，我們宋家實在是沒福氣容下你。」
宋天漠避開我的視線，仍然什麼話都沒說。
我知道，他在等我服軟道歉。
宋家人皆是一副看熱鬧的神情，仿佛我的難堪是這頓飯最好的調味劑。
我這幾年不想宋天漠難做，從來都是一忍再忍。
他們覺得我出身卑微。
但我從來沒有看不起自己過。
我和宋天漠結婚，是因為我們愛彼此，不是我圖他錢。
婚後我有自己的工作，有手有腳養活自己，更不覺得哪裡配不上宋家。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面對我高高在上隻是因為他們為人足夠低劣而已。
周清苒坐在老人家旁邊，突然出面打圓場：
「宋奶奶，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頓飯，就別聊這些嘛，我看小寧姐都不高興了。」
聞言老太太更是冷哼一聲：「她還有臉生氣？以為自己飛上枝頭就真變鳳凰了？」
所有人哄笑起來，等待著我的無地自容。
「我生不了孩子怪誰？
我是因為誰安的人工心髒？」
我冷冷地發問。
眾人一愣。
「我的心髒現在在您孫子身體裡，您卻怪我身體不好生不了孩子，是您老糊塗還是宋家人就是這麼冷血？」
「您這些小輩都誇您身體好，要不您生一個得了，八九十歲正是響應國家生育政策的年紀。」
老太太被我說蒙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
她捂著胸口，眾人慌忙給她找藥。
我心下有了數，看老太太的反應不像是知道我的心髒給了宋天漠的樣子。
周清苒急得眼淚直掉：「宋奶奶！寧綺，你太過分了吧，宋奶奶也是好心，為你好，你竟然這麼說！」
「那我也為你好，你什麼時候生孩子？生得出來就算你有福氣。」
宋天漠震驚地看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宋天漠的父親凝眉出聲：「天漠，還愣著做什麼？把寧綺帶走。」
「本來就沒教養的東西，下次別帶過來了！」他母親覺得丟了面子，咬牙切齒地囑咐宋天漠。
宋天漠似乎還沒回過神來。
我微微一笑，衝著他母親說：「看你也不像多有教養啊……」
「啪！」
我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
力道很大。
我半邊臉都火辣辣地痛。
宋天漠跟我對視，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冷聲道：「寧綺，道歉。」
對面周清苒得意地捂嘴偷笑。
我有心想打回去。
心髒傳來鈍痛，眼前一黑。
4.
最近這種情況發生了很多次。
看來做手術迫在眉睫。
「不舒服怎麼不說？」
醒來的時候，宋天漠聲音低沉，語氣很不好。
「說了你會信嗎？」我好笑地搖了搖頭。
他不會信。
我也不想多費口舌。
看了眼周圍，我應該在宋家老宅二樓的臥房裡。
落地窗外暮色暗沉。
他一哽，陰沉道：「如果你不老是針對清苒，我怎麼會不信你？」
心髒如同被一隻大手揪緊。
我懶得和他爭辯，閉上眼平緩呼吸。
應該是人工心髒所能維持的期限快到了，可惡還是沒找到合適的髒源。
和小時候一樣。
我身邊靠得住的永遠隻有我自己。
「寧綺，你到底要怎麼樣？！」
宋天漠見我沉默，語帶憤怒。
「清苒是無辜的，
你到底為什麼會……」
我睜開眼，平靜地打斷他：「宋天漠，我不想說這個，我想好好休息。」
他胸腔不住起伏，好不容易壓下怒氣，低聲警告我：
「寧綺，我對清苒好也是在替你贖罪，你知不知道？」
我不想理他，裝作睡覺。
好一會兒，我以為他已經去陪周清苒了。
睜開眼卻發現他還在。
他眼底是深沉的夜色。
月光透過窗，卻照不亮我們任何一個人。
「寧綺，這已經是你第四次懷孕了。」
「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但是你身體承受不住，所以孩子……」
「打掉，我知道。」
「什麼？」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神情比昨天看我回嘴還震驚。
因為前三次，他用同樣的話勸我拿掉孩子，我有多痛苦，他都看在眼裡。
我會痛哭，急著尋求宋天漠證明對我的愛。
然後經常性地發呆、崩潰，差不多幾個月。
掉頭發、頭疼、全身使不上勁……我會默默地熬成習慣。
可我現在知道，他是在替周清苒報復我。
所以哪怕我身體健康，他也不會讓我留下孩子。
「嗯，這周末我就去醫院做手術，和小叔說好了。」
我看他還沒反應過來，補充一句，
「哦對了，我知道你忙。所以還是我自己去就可以。」
「寧綺？」
他呆滯住了，像是第一天認識我，「你再說一遍？」
我耐心重復了一遍。
隻看他連連搖頭，
他說：「寧綺，你別裝了，你幾乎是抱著最後的希望才懷上我的孩子的，你應該很期待的，你怎麼會這麼平靜呢？」
「沒什麼好期待的吧，這不是很正常嗎？是我太傻了，老是想些自己不應該得到的東西，我現在看清了而已。」
他SS盯著我的表情。
似乎在仔細分辨我是不是在偽裝。
然後他失敗了。
宋天漠表情有些茫然，整個人有些無所適從的慌亂。
「這周末我沒什麼事，我陪你吧。」
宋天漠破天荒地主動要求陪我。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麼？」
「那是我們的孩子，寧綺！」
他怒吼一聲，看著我，神情是說不出的恐慌。
他眼眶泛紅，輕輕地、顫抖地撫著我的小腹。
「你說我去做什麼！
」
「你之前也沒去過，而且你也沒想過要它，不是嗎？」
我殘忍地挑明了事實，打掉了他放在我肚子上的手。
下一秒。
我竟然看到宋天漠哭了。
他說不出任何話反駁我，呆坐一會兒就要離開。
我想了想，還是問他：「宋天漠，你之前說過，一找到合適的髒源就會及時告訴我，對吧？」
那還是他做心髒移植手術那天，他給我的承諾。
我得活下去。
還要好好活下去。
「宋天漠？」他停步，重復了一遍我對他的稱呼，整個人冷了下來。
「等清苒找到合適的髒源，再說你的事吧。」他冷哼一聲，「那時候我會考慮替你好好找找的。」
周清苒合適的髒源不是早就找到了嗎？手術都做了。
我冷笑一聲。
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把真相挑破好了。
誰也別想好過。
5.
很快到了周末。
上手術臺前，小叔還在安慰我：
「小寧，沒事的，你眼一閉就過去了。」
白熾燈有些晃眼，我點了點頭。
「小叔，我有點怕S。」我突然說，「這幾年都沒有合適的髒源，我最近總是暈倒，身體很不舒服。這一次寶寶S了，我還能活多久呢？」
說不清楚是什麼心情。
既恐懼，又悔恨，還有無窮無盡的悲傷，籠罩了我。
小叔也有些哽咽：「前幾年本來是有合適的，但是……」
他語調很憤怒，「總有意外發生，導致沒法給你做心髒移植手術。
」
「意外」兩個字他加強了重音，眼神都帶著怒意。
於是我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意外出自誰的手。
躺在我身邊八年的枕邊人。
我的婚姻真失敗呀。
我不由苦笑。
麻醉劑漸漸起效，失去意識前，我似乎聽到了宋天漠的聲音。
「寧綺！」
他氣喘籲籲，像是跑過來找我一樣。
6.
這一次我吃足了苦頭。
因為身體本來就不好，還流產過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