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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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彰在我身後緩緩蹲下,他身形虛弱,似乎已經不能支撐自己:「我沒有信她,我信的是你。」


「我隻是想逼你到絕境,這樣你或許才能對我說實話。」


「扶歌,這裡隻有我們兩個人,你告訴我……」蕭景彰的聲音抖了,「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我回過神,直視著蕭景彰的眼睛。


月光照進來,照在我的眼睛裡,我向他展示我瞳仁深處的冷漠。


「我真的不記得了。」


蕭景彰痛苦地撐住頭,像是完全不能接受一般,他用力地搖頭:「不,扶歌,你不能忘。」


我不理他,平靜地敘述:「那種藥,叫孟婆釀,是我離開西域時,我母親從一個中原道士那裡得到的。」


「喝下孟婆釀,忘卻今生情。」我平靜道,「所以,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可以幫你回憶!」蕭景彰失聲道。


「扶歌,你那麼愛我,你說過哪怕死了轉生也要記住我的名字。


「有次我們在沙原上迷路了,夜裡很冷,為了不讓我失溫,你徹夜抱著我,把水壺裡僅有的一點水讓給我喝,自己差點死在沙漠裡。


「我當時問你,你的心願是什麼,你說你的心願很簡單,就是在草原上天天縱馬,累了就找個地方生活烤肉,在火堆旁跳舞。


「我說我的心願是得到天下。你說好啊,那你就陪我去爭天下。」


「我說,那你就沒辦法實現自己的心願了。你笑得眉眼彎彎,說你愛我,所以我的心願就是你的心願……」


我打斷他:「我說了,我喝了孟婆釀,你說的這些,我根本都不記得啦。」


蕭景彰哭了。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他哭。


他哭著說:「扶歌,一定有解藥的。


「朕會給你找到解藥。


「等你想起來,朕一定好好對你。


「朕沒有那麼愛清河的,朕愛的人一直都是你,隻不過她太像你了,朕弄錯了,一時動了情。


「母後那裡我沒有辦法,

朕是天子,需要做到百善孝為先,她要護著清河,朕隻能順著母後的意思來。


「但等清河生下皇嗣,朕就會把她送出宮去,永遠不讓她再在你面前。


「扶歌,我們能不能回到最初……


「算朕求你了……」


十二年宮鬥沉浮,蕭景彰終於發現,自己把唯一的一點真心弄丟了。


可此刻我看著這個泣不成聲的男人,心裡是真的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了。


最後,我笑了笑。


「蕭郎。」我說,「我們最後看一次月亮吧。」


他似乎極驚喜:「扶歌,你想起來了?」


我笑起來:「嗯。」


10


月上中天。


我走出了冷宮。


剛剛,在蕭景彰最放松戒備的時刻,我出手打暈了他。


他是孤身前來,身邊連個太監都沒帶,我從他身上翻出鑰匙,一路走出來。


冷宮外,一個身影站在那裡等我。


是清河郡主。


她咬著牙,望向我:「你成功了?


「嗯,一切順利。」


我看了一眼清河郡主,發現她在不停地發抖,於是笑了笑:「沒關系,並不會有人知道,是你幫的我。」


沒錯。


今夜發生的一切,全是一場交易。


我託小梅將那個木質手鏈帶給清河郡主,其中最大的一顆木珠子是能被打開的,裡面藏著我給清河郡主的秘信。


信中讓她去找太後誣告我,然後將我打入冷宮。


原因很簡單,蕭景彰禁了我的足,不放我走。


我固然可以選擇傳信給鐵騎兵逼宮,但那樣的話相當於直接發動兩國間的戰爭,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支付如此高的代價。


於是我選擇了讓清河郡主來當我的幫手。


沒有永恆的敵人,隻有永恆的利益。


我想離開,她也想讓我離開,隻有我走了,她才有可能成為皇後。


此時她在冷宮外接應我,負責把我送出宮門。


隻是清河郡主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


她一路尾隨著我,突然訥訥地開口。


「我用了藥。


我腳步一頓。


「我想要個孩子,於是用了藥……皇上現在病成這個樣子,一方面是因為你的失憶給了他嚴重的打擊,一方面是我的藥透支了他的身體。」


我沉默了一瞬。


其實我猜到了。


但我隻是平和道:「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沒什麼,我隻是突然……突然很害怕。」


清河郡主微微發著抖。


我突然懂了。


我在荷花池旁的那番話,她是聽進去了的。


我走了之後,宮中隻剩下她,她要面對我面對的一切。


「我太愛表哥了……太想得到他。」清河郡主哭了,「他說我是他唯一的妻子,九五至尊對你說出這樣的話,你怎麼可能不心動……」


我想罵她蠢。


卻又罵不出口。


畢竟曾幾何時,我也曾這樣蠢。


最後,我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


「作為你送我出宮的謝禮,這個送你,裡面還有半瓶孟婆釀。


「是個叫季昭的小道士送給我母親的,據說是孟婆一點點用孟婆湯發酵,釀出來的酒,喝了不會徹底忘記前塵,隻會忘情。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就飲下它吧。」


我們已經走到了宮門口。


宮外,玉兒帶著鐵騎兵在等我。


我丟下渾身顫抖的清河郡主,朝前走去。


烏骓在月夜下長嘶,它想必也十分懷念無垠的曠野。


我騎上烏骓,縱馬狂奔,鐵騎兵沉默地跟上我,大地無聲地震動。


時隔十二年。


我終於重新奔赴自由。


11


許多年許多年後,蕭景彰老了。


曾經的清河郡主是如今的皇後,帝後感情不和。


原因很簡單,蕭景彰會在與清河親熱時,下意識地叫出前任皇後的閨名「扶歌」。


後來清河郡主在宮中待久了,逐漸沒了少女時那股無拘無束的明媚,蕭景彰漸漸對她厭煩,轉而寵幸更多新鮮的宮女。


於是在蕭景彰病重的時候,

清河郡主甚至不願多來看一眼。


她所撫養的太子,也和蕭景彰不親。


在太子的整個成長過程中,蕭景彰很少參與,他也無心政事,將大部分的時間用於求仙問道。


和大部分皇帝求長生不同,蕭景彰執著於求一味名叫「孟婆釀」的藥的解法。


孟婆釀喝下後可以忘情,他希望能找到解藥,讓飲下過孟婆釀的人重新憶起前塵。


人人都說蕭景彰想要追回的人是羌國長公主扶歌。


但扶歌對蕭景彰似乎沒有半分眷戀。


她在草原馴烈馬,喝烈酒,過得肆意自在。


周朝使臣送來蕭景彰的書信,她隨手就丟進烈火裡,用來烤羊腿。


而蕭景彰自從割讓了十五城給羌國、又讓出了三成商貿利益,便已經成了愧對祖宗的不肖子孫,他常對著月亮嘆息,說自己年少時英明,年長後卻昏聩,以後在青史上不知要背負怎樣的罵名。


後來,蕭景彰的病越來越重,身邊的太監都說,是對扶歌公主相思成疾,

藥石無醫。


萬幸的是,在這個時候,當初將孟婆釀送給羌國女帝的小道士出現了。


下人們連忙將他請進宮中。


蕭景彰有些懷疑地看著眼前的小道士,他一身白衣,高大俊美,隻是年紀看上去有些太輕了。


但聽到他的自我介紹後,蕭景彰略略放心了些。


小道士姓季名昭,自稱追魂人。


正是當年與扶歌相遇的那一個。


隻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故人都已兩鬢斑白,這小道士卻仍然眼神清澈,十足少年模樣。


可見他的確是仙人。


蕭景彰恭敬地請仙人上座,提出自己的請求——


他想要孟婆釀的解藥。


蕭景彰已經追尋了孟婆釀的解藥近二十年。


如今終於近在眼前。


季昭聽後,突然笑了起來。


「怎麼?」蕭景彰緊張道,「是孟婆釀沒有解藥嗎?」


季昭搖頭。


蕭景彰燃起了希望:「那……」


季昭笑道:「是根本沒有孟婆釀。


蕭景彰突然愣住了。


他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連骨頭縫都涼透了。


「那是我途徑雪山,封存的清澈泉水,除了口感格外清冽些,沒有別的作用。」


季昭慢悠悠地搖著手裡的扇子。


「不過我拿著它招搖晃騙,贈送過幾位女子,迄今為止,她們都並未來找我算賬。」


「皇上可知這是為何?」


蕭景彰怔怔地望向季昭。


「因為呀,這些女子決定喝下孟婆釀的時候,都是心被傷了無數次、碎到無可再碎的時刻。


「所以真正讓她們決定放下的,不是孟婆釀,而是決定不再愛的決心。」


蕭景彰後退數步。


他突然感到喉頭一陣腥甜。


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尋覓了二十年,以為找到孟婆釀的解藥,他們就能回到從前。


但原來……


其實扶歌什麼都記得。


是她被他一次次傷心後,自己決定不再愛他。


原來那片草原……


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蕭景彰恍惚間,聽到季昭幽幽地唱了起來。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這話原本是說,女子嫁進了官宦世家,之前的情郎便是路人了。


「可我倒是覺得,就算嫁給了當年的情人,也有可能應這句詩的景呀!畢竟如今的眼前人,再也不是當年的心上人。


「可悲——可悲呀!」


季昭搖著扇子遠去。


在他身後,蕭景彰口中再次湧出鮮血,在一片宮人的驚呼聲中倒下。


12


季昭出城時,聽到人們議論。


大周皇帝薨了。


據說是多年身體積弱,一朝心力衰竭而亡。


於是滿城缟素,一片銀白。


就像是應景一般,天上也降下了大雪。


季昭眯起眼睛,看看飄雪的天空,他掐指一算,算到那位名叫扶歌的女子此刻正在縱馬狂奔,她一襲火紅的石榴裙飄揚,驚豔著無數西域少年的時光。


幾天後,她應該就會得到大周皇帝薨逝的消息。


季昭算到,

那女子或許會流一滴淚。


隻是一滴而已。


不為那個人,隻為那段逝去的好時光。


「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季昭搖著扇子,輕聲哼唱著,走入了城外的無邊大雪之中。


人間的情愛真是磨人。


不過紅塵男女,總有各自躲不過的劫。


哪怕是他這樣的神仙,也要在這樣落著初雪的時刻,去找他的心上人啦!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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