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謝無忌留下的別院並未因主人的離去而顯得鬆散。守衛依舊森嚴,侍女依舊沉默,一切井然有序,彷彿他只是暫時離開書房片刻,而非遠赴南疆險地。
這種刻板的平靜,卻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暗流之上。我知道,澗下水絕不會因為一次失敗的刺殺就善罷甘休。首領生性多疑謹慎,一次失手,反而會讓他更加警惕,下一次來的,只會更棘手。
我不能坐以待斃,將全部希望寄託在遠水難救近火的“龍血菩提”和那個心思難測的男人身上。
身體依舊虛弱,但連日湯藥將養,精神稍濟。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座別院。謝無忌並未限制我在小樓內的活動,只是明裡暗裡總有視線跟隨。
這日午後,我假意倦怠,靠在臨窗的軟榻上小憩,手中握著一卷攤開的雜記,目光卻透過半闔的眼簾,細細掃過窗外庭院的佈置。
假山的位置,巡邏護衛交替的間隙,樹木的掩映,甚至牆角下幾塊看似隨意擺放、實則角度刁鑽的景石……這裡的一草一木,
都暗合某種防禦陣法,看似疏朗,實則步步殺機,絕非尋常富貴人家的園林。是了,這是他謝無忌的地方。即便是一處別院,又怎會簡單。
心下稍安,卻更不敢大意。澗下水能人異士不少,精通機關潛伏者亦非沒有。
果然,平靜只維持了兩日。
第三日深夜,窗外夜梟啼叫的頻率似乎與往日略有不同。極細微的、幾不可聞的摩擦聲從屋頂傳來,若非我十年訓練出的耳力,幾乎要錯過。
他們來了。這次,不止一人。
我悄無聲息地自榻上坐起,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如同暗夜裡的貓,滑到門邊,屏息傾聽。
外面廊下值守的侍女呼吸平穩悠長,似乎並未察覺。但暗處的氣息,卻多了兩道,沉穩內斂,是高手。謝無忌留下了暗衛。
屋頂上的人極其耐心,用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才無聲無息地撬開了一片瓦,探下一根極細的竹管。
迷煙?還是毒霧?
我指尖扣住一枚下午悄悄磨尖的竹籤——從妝奩裡一支廢棄竹筆上取下的。
然而,未等那竹管有所動作,窗外庭院假山陰影裡,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動了!快如鬼魅,一枚鐵蒺藜精準無比地射向屋頂!
“叮!”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屋頂上的人反應極快,瞬間縮回竹管,但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攔截驚動了。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方向,廊柱的陰影裡,另一名暗衛如同大鳥般撲上屋頂,金刃破風之聲短暫響起,隨即是悶哼和重物滾落的聲響!
戰鬥開始得突兀,結束得也極快。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間,屋頂上便再無聲息。只有淡淡的、被夜風迅速吹散的血腥味飄了下來。
庭院裡,兩名暗衛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重新隱沒於黑暗之中。廊下的侍女依舊“沉睡”,對頭頂剛剛發生的生死搏殺毫無所覺。
一切重歸寂靜。
我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籲出一口氣,扣緊的指尖微微鬆開。
謝無忌留下的防衛,比我想象的更加嚴密。
但澗下水的行事風格,
我太瞭解了。一擊不成,必有後手,而且往往聲東擊西。方才屋頂的動靜,太大張旗鼓了,不像是頂尖殺手的作風,倒像是……誘餌?
心念電轉間,我猛地看向房間內側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風!屏風後,是通往後面一小片露臺的門,而那露臺的矮欄之外,緊鄰著一棵高大的古槐樹!
幾乎是憑著殺手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我猛地撲向桌案,一把抓起那盞還未熄滅的琉璃燈,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面屏風!
“哐啷——!”琉璃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驟然炸開!燈油潑濺在屏風和附近的地毯上,瞬間燃起一簇火焰!
“走水了?!”門外廊下的侍女終於被驚醒,發出驚呼。
而就在火焰騰起、照亮屏風後方的一剎那!
一道緊貼著屏風陰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瘦小身影驟然暴露!他手中一抹幽藍的淬毒鋒芒,距離我的後心已不足三尺!他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發難弄出如此巨大的動靜和光亮,
動作不可避免地滯澀了一瞬!就是這一瞬!
“嗖!嗖!”
兩支短弩箭從窗外不同角度射入,一支精準地釘穿了那殺手握刀的手腕,另一支直接沒入了他的咽喉!
他連哼都未能哼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眼中還凝固著驚愕與不甘。淬毒的短刀“噹啷”落地。
火焰被迅速趕來的侍從撲滅。屋內瀰漫開燈油和布料燒焦的糊味,混著淡淡的血腥。
兩名暗衛出現在屋內,沉默地檢查屍體,快速清理現場。
我站在原地,呼吸略顯急促,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體。方才那一刻,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冰冷觸感,依舊殘留在背脊。
若不是對組織手段的熟悉,若不是那一點孤注一擲的直覺……
一名暗衛處理完屍體,走到我面前,垂首抱拳,聲音平板無波:“屬下護衛不力,驚擾姑娘了。”
我看著他毫無波動的臉,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謝無忌的人只負責防禦和清除入侵之敵。
他們不會主動出擊,去端掉澗下水的老巢。而我也絕不會滿足於僅僅守住這方寸之地。
這一次,是他們主動送上門來的。
我緩緩蹲下身,不顧那暗衛略顯訝異的目光,在那具殺手的屍體上仔細摸索起來。指尖掠過衣料的紋理,觸碰到內襯口袋裡一個極小的、硬硬的東西。
一枚薄如蟬翼的特製銅錢,邊緣刻著細密的、只有澗下水核心成員才懂的暗碼。
信息很短,是一個指令,關於下一次的刺殺安排,以及……一處位於城西的聯絡暗舵的方位。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冰冷的銅片硌著皮膚。
抬起頭,看向那名等待指示的暗衛,聲音平靜無波:
“告訴你們能主事的人。”
“城西,鼓樓大街,第三間棺材鋪後院水井,下去第三塊磚。”
“裡面,有他們想要‘清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