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識是被疼醒的。
不是蝕骨散發作時那種摧枯拉朽、碾碎經脈的劇痛,而是更綿密、更羞辱的疼。渾身上下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湊回去,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皮肉暴露在汙濁的空氣裡,火辣辣地刺痛。
嗆人的廉價脂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糜爛氣味爭先恐後鑽入鼻腔,燻得人陣陣發嘔。耳邊是嗡嗡的嘈雜聲,女人的嬌笑、男人的粗語、酒杯碰撞、不堪入耳的調情……所有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黏膩噁心的網。
我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頭頂是昏黃的帳幔,邊緣掛著蛛網,布料髒得看不出原色。身下是堅硬的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黴味的稻草和粗糙布單。
這是一間狹小逼仄的屋子,除了這張破床,只有一個歪斜的妝臺,上面放著一盞油燈,燈苗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音毫無遮攔地洩進來。
教坊司。
冰冷的絕望像毒蛇,驟然纏緊了心臟。首領的話言猶在耳——“扔進教坊司,充最低等的官妓。”
他們真的做了。廢我武功,奪我兵刃,然後將我像垃圾一樣丟進這泥沼最深最髒的地方。
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鑽心的無力感瞬間蔓延開。丹田空空如也,以往奔流不息的內力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破碎經脈殘留的灼痛和虛弱。這具身體,現在連最普通的健壯農婦都不如。
“喲,醒啦?”一個尖利刻薄的聲音響起。
門被徹底推開,一個穿著豔俗綢緞、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扭著腰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塊刺鼻的香帕。她身後跟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鴇母。這張臉,我在一些調查達官顯貴陰暗面的任務簡報裡見過畫像。最是拜高踩低,手段毒辣。
她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我,眼神像在評估一件牲口。
“模樣倒真是頂頂好的,可惜是個木頭疙瘩,不會來事兒。”她用香帕掩著鼻子,
彷彿我身上有什麼臭味,“醒了就給我起來!別躺著裝死!我們這兒可不養閒人!”我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目光裡的殺意尚未完全散盡,那是十年刀頭舔血淬鍊出的本能。
鴇母被我看得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隨即像是覺得失了面子,惱羞成怒起來:“瞪什麼瞪!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千金小姐呢?進了我這地兒,就是最下賤的官妓!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得給我臥著!”
她朝身後婆子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婆子立刻上前,粗暴地將我從床上拽起來。虛弱的身體毫無反抗之力,被她們死死架住胳膊,拖到那面模糊的銅鏡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長髮凌亂,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跡,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只是那冰層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虛弱和屈辱。
“給她收拾收拾!晚上劉員外點名要個新鮮的,我看她就挺合適!”鴇母挑剔地捏了捏我的下巴,指甲颳得皮膚生疼,
“別給我擺出這副死樣子,要是得罪了客人,有你的好果子吃!”一個婆子端來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就潑了上來。冰冷刺骨的水激得我渾身一顫,傷口被水浸溼,更是疼得鑽心。另一個婆子拿著粗糙的布巾,毫不留情地在我臉上、身上胡亂擦拭,幾乎要搓掉一層皮。
她們粗暴地剝掉我原本那件破爛的血衣,扔過來一件質地粗劣、顏色俗豔的紗裙,幾乎是半透明,勉強蔽體。
整個過程,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抗那幾乎要將我淹沒的屈辱和碾碎尊嚴的劇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痕,才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
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蝕骨散、奪刃之仇、踐踏之恨……澗下水,那個我效力十年、最終將我推入地獄的地方。
仇恨的毒火在胸腔裡 silently 燃燒,幾乎要灼穿這具破敗的軀體。它壓過了所有的痛苦和絕望,成為支撐我在這泥沼裡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鴇母見我這副逆來順受(實則蘊藏著毀滅風暴)的樣子,滿意了些,又叮囑婆子看緊我,便扭著腰出去了。
門被從外面鎖上。
我被扔回那張破床。溼透的紗裙黏在身上,冰冷,羞辱。
窗外天色漸暗,樓下的喧囂聲卻愈發鼎沸。絲竹管絃,淫詞豔曲,編織成這個活地獄的背景音。
我蜷縮起來,閉上眼。
腦海裡不是恐懼,不是哀傷,而是如何用一根髮簪,精準地刺入一個人的咽喉。如何利用這具身體最後的價值,換取一個復仇的機會。
教坊司又如何?官妓又如何?
只要還剩一口氣,只要仇恨未熄。
寒刃雖折,猶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