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顯宗來過之後，靜心苑又恢復了死寂。我依舊每日枯坐，彷彿真的在為我那“岌岌可危”的孃家憂心忡忡，甚至食不下咽，人眼見著又清減了幾分。送飯的僕役偶爾會交換一個憐憫又帶點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吧，沒了孃家撐腰，這所謂的夫人更是連表面的風光都沒了。
我安然享受著這份“同情”，在無人的角落裡，指尖卻一次次拂過窗欞內側，感受著楚蕭每次取走訊息後留下的極細微的確認標記。冰冷的觸感讓我無比清醒。
不過七八日功夫，京城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流言，說周家涉及的漕糧案似乎比想象中更嚴重。接著，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裡，人人都在議論周家如何膽大包天，如何虧空鉅萬，如何欺上瞞下。
然後便是雷霆手段。
那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隊穿著刑部皂隸服色、腰佩鋼刀的官差凶神惡煞地撞開周家府門，
直闖而入。呵斥聲、哭喊聲、砸東西的聲音亂成一團。周顯宗及其長子當場被鎖鏈加身，拖出府門。女眷哭暈在地，家僕四散驚逃。昔日還算體面的周府，瞬間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罪囚之地。不過半日，消息就傳到了連螞蟻都爬不出去的靜心苑。
是錢管家親自來的。他站在院門口，並未進來，臉色複雜得很，驚疑、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他隔著門，對著屋裡似乎悲慟欲絕、掩面低泣的我，語氣古怪地通報了這個“噩耗”。
“夫人……節哀順變吧。周家……完了。顯宗老爺和大公子已經下了天牢，女眷圈禁府中待審，家產……怕是都要抄沒了。”他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我的反應，“誰都沒想到，這案子查得這麼狠，這麼透……像是有人把證據直接送到了刑部老爺們的案頭上……”
我適時地發出一聲更加悲切的嗚咽，肩膀劇烈顫抖，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
錢管家看著我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眼底的懷疑似乎淡了些，終究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唉……世事難料。夫人自己保重吧。”他搖搖頭，轉身走了。院門再次合上。
我緩緩放下掩面的手，臉上乾乾淨淨，沒有一滴眼淚。只有眼底深處冰封般的寒意。
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能看到遠處侯府高聳的屋簷，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壓抑而陳舊。但我知道，在那之外，整個京城都在議論周家的覆滅。速度快得驚人，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轉圜的餘地。
楚蕭做得很好。聽雨閣的力量，用起來果真順手。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周顯宗那日急切惶恐的哀求聲。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是啊，所以我才要親手，把你們這一筆徹底抹去。
從此，世上再無牽絆我的“孃家”。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