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開什麼玩笑？縣中？我們那破初中都多少年沒人考上過縣中了。你以為縣中是咱們家的茅廁，你想上就上啊？爸，媽，你們答應她就是！她要是能考上縣中，我許字反著寫！」
我媽一聽，剛剛還黑著的臉立馬緩和了很多，同時也跟著嘲諷起來：
「就是，不是所有孩子都像我兒子這麼聰明的。行啊，考得上縣中你就去，要不別人還覺得我為難你。」
我破涕而笑，立馬磕頭：
「謝謝媽！我以後一定會賺很多錢，好好孝順您和我爸。」
我媽嗤了一聲，扭過頭去。
我爸見我媽同意，也不再多說，隻點點頭：
「你這孩子是不到黃河心不S。縣中那是天高海闊的地方，你也敢亂來。不過你要是真能考上，我就算是S，
也不能攔著你的前程。」
「呸呸呸，什麼S不S的。她就是愛說大話，哪有什麼前程。」我媽白了我一眼，自顧自去了外頭。
我見目的達成，心裡也暗暗松了口氣。
4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是我最緊張的時候，幾乎天天失眠。
我特別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爭來的希望會忽然破滅。
為討好爸媽，我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把我爸照顧得妥妥帖帖。
同時，我也不斷跟村委打聽貧困生上學的一些優惠政策，以備後用。
夏天暑熱，也是農活最多的時候。
中午，我挽著褲腿洗淨腳上的泥，正要進屋喝水，卻被許億攔在門外。
「哎喲，這不是我們家的大高中生嗎？哦不，大縣中生！」
我見他怪聲怪氣，懶得搭理，
直接繞過他進了屋。
我媽蹺著二郎腿坐在我爸床前，見我進來，臉上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從今天起，你就S心塌地跟著你表姐去南邊打工賺錢。」
我心頭發顫：「媽，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我要是能……」
「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呢？你哥剛從你學校回來，正碰上放成績呢，上面壓根沒你名字。」
「還想考縣中？明明連高中都考不上。我呸！」許億湊近我，故意啐了一口。
一瞬間，我隻覺天昏地暗。
怎麼可能呢？
這絕對不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學校的，腳下如生了風一般，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我站在榜欄前反復看了幾次，的確沒看到自己名字。
貼榜的大叔說，
貼出來的成績隻是全校前 30 名的學生，反正沒幾個看成績的，沒必要折騰。
雖說是前 30 名，但成績並沒按先後排名。
大叔不屑看我一眼：「有什麼好排名的，若真有考上高中的學生，李校長都會親自登門。這農忙的時候，都忙得四仰八叉，誰會特意來看這玩意。」
他說得不差，我們村流行初中畢業就南下進廠，願意上高中的沒幾個，考上不去的也是常事，的確沒人會在意這張榜單。
我心裡如有千斤重。真沒想到，重來一世，我的命運竟毫無改變。
5
我們村尚未全面開通電話，唯一一部座機還在村委。我想再查一次成績，可此時農忙，村委大門緊閉，連個蒼蠅都沒有。
我在野外的草地上坐了很久，炙熱的空氣裡充滿了刺耳的蟬鳴。
其實，
我心裡明白，學校查到的成績是不會有假的。
一想到前世的生活又將重來一遍，我隻覺前路暗無天日。
我不甘心！
不行，我要去找班主任，我要申請查試卷。
我急吼吼站起，一刻不停往村口跑去，沒跑幾步就迎面撞上一個人。
「李老師？」我喜出望外，顧不上額頭的疼痛，立馬拉著他就走，「我正要找您呢。我要查試卷！」
李老師是個大學生，是我們學校最有文化的老師。他年紀不大，不過三十來歲，是我們班的班主任，也是學校的校長。
「等下，你這孩子，怎麼突然咋咋呼呼的。」他一頭大汗，手還不停撫著剛被我撞到的肩頭。
「李老師，我自己考得怎麼樣我心裡有數，我不可能考到全校三十名以外。」
李老師拉我至一旁的蔭涼處，
像有什麼心事，似乎沒認真聽我講話，隻重重地嘆著氣。
「許月，你別急，先聽我跟你說……」
「李老師，先別說了，趕緊幫我申請查試卷吧。」
「查什麼試卷？」他終於緩過神來。
「中考試卷啊。我看過榜單了，我不相信自己的成績會考到全校三十名往後。」我重申一遍。
「瞎說。什麼三十名，做那榜單的老師急著回家忙農活，隨便選了三十個人貼上去的。這村裡要是有人去看榜單，還用得著我在這大熱天到處跑嗎？」
原來如此，我心裡稍稍安定一些，隨後急切地問：
「李老師，我考上縣中了嗎？」
李老師先是一愣，立馬又眉開眼笑：
「許月，你了不起啊！何止是縣中，你是全縣第三名，這成績必定進縣中尖子班的呀。
」
6
這一刻，我隻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瘋狂地湧動，激動得眼淚哗哗，硬是說不出半個字。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隻得轉身抱住身後的樟樹大哭起來。
但我很快意識到什麼，二話不說就往家裡趕，卻被李老師一把拉住。
「丫頭，你今天怎麼回事，上蹿下跳的。」
我笑著抹了把臉，給李老師鞠了一躬：「李老師，謝謝您！我現在要回家，將中考成績告訴爸媽，先不和您說了。」
剛要邁腿，又被拉回來。
李老師疑惑地看著我：
「怎麼？你爸媽沒跟你說嗎？我昨天就去過你家，早就把成績單給你媽媽了呀。我還再三囑咐，要她跟你商量上高中的事呢。」
……晴天霹靂。
我腦子裡突然莫名反反復復響起我媽在中午說過的話。
「從今天起，你就S心塌地跟著你表姐去南邊打工賺錢。」
「還在做你的春秋大夢呢？你哥剛從你學校回來，正碰上放成績呢，上面壓根沒你名字。」
……
沒想到，她，他們竟會如此待我。
回想起昨天的一件事，我恍然大悟，不由心寒至極。
昨天下午，我媽突然打發我去二姨家幫工，說她家稻子多，忙不過來。
二姨家住得比我家還偏，山多田少，不存在稻子收不過來的事。
前世我沒有多想，聽了我媽的話。
而這次，我估摸著中考成績差不多時間出來，便找借口拖著。
現在想來，去二姨家是假，躲避李老師才是真吧。
「許月啊，我已經被調去縣城教育局，這兩天就得去任職，
走之前就想幫你把高中的事辦妥。可你媽媽不知為何，昨天還好好的，今天一見到我就拿掃把趕，我實在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難怪李老師剛剛愁眉苦臉，該受了我媽不少氣吧。
想來她是知道了李老師調去縣城的消息，不然怎會態度反轉這麼快，還這麼著急將我支走。
就算S過一次，我還是想不明白，同是兒女，為何差別這般大。
7
「李老師，我想念書。」
千言萬語，隻湊成這七個字。
可這七個字，能承載我的一生。
8
「許月，我帶你去找村長。」
村長是高中生，在我們這裡也算得上文化人，思想也相對開明。他兒子去年考上大學，十裡八村的都趕來看熱鬧，可稀罕了。
聽了我的事，村長啪地拍了下桌子。
「許家那婆娘一向頭發長見識短，這麼好的丫頭得羨慕S多少人啊。我家那小混蛋當年隻考上了二中，我都砸鍋賣鐵地供他。」
我哽咽著，斷斷續續跟村長說了我家的情況。
村長在這山裡大小算個官，他若是出面，還是能解決些事情的。
「村長，我在學校待了十年，也教出了幾個有出息的學生。許月可是全縣第三名啊，能上縣中尖子班，這是多少孩子夢寐以求的事情。她若是窩在這山溝裡一輩子，那真是要暴殄天物了。」李老師痛心疾首，也跟著拍了幾下桌子。
村長若有所思，使勁搓著手：「我們這個地方就是窮山惡水，沒幾個講道理的，各家也都有各家的難事。要想助月丫頭成事，還真得想點偏門。」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也不知道村長說的「偏門」到底管不管用。
一夜睜眼到天明，
正吃著早飯，就聽見外面敲鑼打鼓。
循聲望去，隻見村長和李老師帶著一隊人直往我家走來。
我媽是個最喜歡湊熱鬧的，這會連早飯都不吃了，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哎呀，恭喜恭喜啊，月丫頭中考考了全縣第三名，我們這山溝裡要飛出鳳凰咯！」
我媽剛出門就被村長拉著說了一堆話，隨後還將一張裱好的獎狀和一個信封遞到她手裡。
「古人說得好啊，書中自有黃金屋。這是五百獎金，是學校和村委獎勵給月丫頭的。」
眼見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我媽從一臉懵直接轉成滿臉神氣。
村裡極少有這種場面，一時間炸開了鍋。
「許月這孩子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成績這麼好啊！」
「許月媽，你這福氣在後頭哦。我聽說他們張家村的那個女大學生，
一到過年過節，那給家裡的好東西一買就是一籮筐。要說啊，還是女兒好，有了本事賺了錢，都懂得心疼父母。」
……
這時人群裡竄出一個男生，勾著許億的肩膀羨慕不已：「許億，真羨慕你有這麼厲害的妹。這要是我妹就好了，以後跟著吃香喝辣，一點不犯愁。」
許億推了一把男孩：「有什麼了不起，考上了高中就代表能考上大學嗎？」
「村長，李校長，什麼時候考上高中還有獎金了？我家那姑娘去年也考上了高中，怎麼就沒獎狀沒獎金的？」
「就是，我考上高中也沒有獎金！」我聽見許億也在附和。
質疑的聲音一出，風勢一瞬就變了，大家紛紛表示村委和學校不公平。
誰知村長直接站上我家的長椅，拎起銅鑼一敲：
「你們別眼紅！
月丫頭考的隻是高中嗎？她是全縣第三名，進的是縣中尖子班，這要是以往，那就是縣裡的探花郎。你們跟我說說，這麼多年了，你們有誰比她厲害的？」
村長說著又是一銅鑼：「以後，你們誰家孩子能考全縣第三，都可以來找我要獎狀要獎金。」
眾人鴉雀無聲。
「就是。我家許月可是探花郎，將來要進省城上大學的。這錢啊，我們拿得心安理得。」
我媽難得不滿地推了許億一把，忙將裝著錢的信封揣進口袋，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李校長此時走進人群，就像在學校開大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