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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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風,你有什麼氣直說,賭氣做什麼?趕我出府便是。」


 


老管家覷著我的臉色,幹咳兩聲,也勸道:「將軍,小夫人心疼你的傷,已經在門外站了半天,你就原諒她吧。」


 


半刻鍾的寂靜後,門口傳來一陣響動,隨後開了一條縫。


 


我掙扎兩秒,仍是在老管家的目光期盼中,走進了書房。


 


也罷,誰讓我冤枉了他。


 


高大身影坐在博古架後的小榻上,沒有要動的意思,我將放著藥膏和紗布的漆盤端過去。


 


放在他面前,言簡意赅:「脫衣服,換藥。」


 


他微滯,又悄悄紅了耳根,半點也不像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13


 


直到他整個上身暴露在我眼前,比壁壘分明的肌肉更扎眼的,是無數刀傷、鞭傷,還有箭矢深深的痕跡。


 


最新的一道,

自左肩斜下來,險些觸及心髒。


 


我心情復雜,真心實意道:「是我冤枉你了。」


 


隨後輕手輕腳給他換了藥,又細細包扎好,心裡莫名有些沉重。


 


仿佛看見了他渾身是血,在戰場上英勇S敵,好幾次S裡逃生。


 


那些說書先生說爛了的故事,忽然間浮現出來,令我心情古怪。


 


頭頂忽然傳來戲謔的笑聲:「發什麼呆,看我看入迷了?」


 


我迅速回神:「你不生氣了?」


 


他捏了捏我的臉,有些咬牙切齒:「怎麼敢和你生氣,沒良心的小娘子,脾氣又大,說不得兩句便扭頭就走。」


 


看在我有錯在先的分上,今天就不動手了,我按捺住煩躁。


 


寧長風看了又看,確定我沒生氣,稀奇道:「真知道自己錯了?」


 


我低頭擺弄藥,

不想理他。


 


寧長風捧起我的臉,猝不及防親了一口。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我剛想動手,突然被人擁入懷中,帶著草藥清香:「還知道生氣,還是我的小娘子,沒嚇壞就好。」


 


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輕輕將頭靠在他肩上,燭火搖晃中,安靜依偎。


 


「她為何要刺S你?你總是被人刺S嗎?」我忽然問。


 


「自然是因為我這裡有她想要的東西。」他無奈道,「許多人都想要。」


 


「既是因為這寶物招人惦記,將寶物送走便是,送走,藏起來,或是對外宣稱已失竊。」


 


他輕笑一聲,毫不吝嗇誇獎:「真聰明,可這寶物輕易送不走。」


 


「那你豈不是白白成了靶子。」


 


一語落下,寧長風許久未說話。


 


誰會心甘情願為人掣肘,

大抵是不得已,他不願同我說,我也不便追問。


 


隻是他答應過不會限制我的自由,來了將軍府才知道,一入府門便不得輕易出門。


 


除了流水一般的綾羅綢緞往府裡送,寧長風不許我出門,任憑我怎麼生氣都不許。


 


理由是最近盯上他的人太多,恐傷及我。


 


多問上兩句,他便又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不肯多說。


 


已經半個月沒理寧長風了。


 


14


 


「阿蠻,小阿蠻,今日還不理夫君嗎?」


 


一大早,寧長風就在門外溜達,侍女們見怪不怪,這半個月已經習慣了他這樣。


 


至於這個新名字,寧長風振振有詞:「你既已不是雲芽,也不是蘇瑤,自然要換個新名字。」


 


「那蠻字從何而來?」


 


「你這般刁蠻又任性的小娘子,

不叫阿蠻叫什麼?」寧懷風大笑,順手接住我的S招,還不忘添了一句,「隨夫姓,寧阿蠻。」


 


自那之後他便愛上了這個名字,我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小阿蠻……」人到床邊了。


 


我困得不行,摸索著扯扯錦被,試圖蓋上自己的耳朵。


 


偏偏他煩人,俯身在我耳邊念個不停,比蒼蠅還惱人。


 


「登徒子!你的手在做什麼?」我憤怒不已,隻恨身邊不曾帶著我的匕首。


 


否則我一定剁了這豬蹄。


 


他毫不在意地笑,忽而停下來掐掐算算:「你的葵水還沒走嗎?都來了二十來天了。」


 


「沒走,怎麼,等不及了,你自去找人排解便是,不必管我。」


 


話還沒說完,有人撲上來狠狠咬住我嘴唇,趁我不備,長驅直入,

攻城略地。


 


氣息糾纏著,他氣道:「沒良心的阿蠻。」


 


尚未完全清醒的我,毫無還手之力,隻能任憑他欺負,佔盡了便宜。


 


一直到早飯時,我始終冷著臉。


 


寧長風揮退侍女,馬上滿臉笑意地哄道:「阿蠻聽話,乖乖用飯,今日帶你出門。」


 


我冷哼一聲,並不接話。


 


「千真萬確,往後你想出門便出門,想買什麼便買什麼。」


 


「沒人要S你了嗎?」


 


出門的消息確是讓我心情好了一些。


 


「乖乖用飯,我就告訴你,什麼都告訴你。」


 


用完早飯,他帶我去了書房。


 


書架夾層裡的小紅木匣子被取出來,他放在桌案上,匣子盒蓋上鏤空花紋精致。


 


打開後,裡面全是賬冊地契,厚厚一沓,

全是寧長風的家底。


 


最底下,放著一個小玩意,半個獸形符。


 


這就是那個寶物。


 


我不由得一驚。


 


是對我起了疑心?還是試探我?


 


15


 


「為何?」我佯裝無知,伸出手隨意擺弄著那蒼玉虎符。


 


「這是皇室代代流傳的虎符,需得合而為一,方能調動護國軍。」寧長風感嘆不已。


 


大淵朝自立朝以來,便有護國軍一說,護國軍不忠於誰,隻認虎符。


 


而虎符乃是皇帝所有,立太子時,便一半於太子,以示太子權威。


 


歷史上,護國軍曾幾度阻止了內亂發生,發展到如今,實力已經不斷壯大。


 


前朝元德太子一手策劃的宮變,險些毀了大淵百年基業。危難之際,全憑左相一人力挽狂瀾,撥亂反正。


 


所幸先皇手中虎符予了左相,

太子手中無兵權,便毫無勝算。


 


逼宮失敗後,太子叛逃,被擊S於中途,太子妃攜小郡主則是不知所終。


 


先皇冤S,太子不義,二皇子急血攻心,引發惡疾,撒手人寰。


 


左相無奈,隻能順應民意,扶持二皇子幼子繼位,自己則從旁協助。


 


先皇手中的虎符落入左相手中,而另一枚,我心領神會,替他道完未說的話:「另一枚虎符在太子妃手裡?」


 


當日的郡主已經長大,皇室血脈流落在外,左相心中不忍,便以寧長風手中虎符為餌,意圖誘出郡主。


 


「你可曾聽過昭陽郡主?」寧長風說起兩年前的交手,贊嘆又惋惜,「以女子之身,統領叛軍,運籌帷幄不在話下。」


 


一舉一動皆有先皇遺風,隻可惜投錯了胎。


 


「沒聽說過,我一介閨閣女子,怎會知道?

」他不知道,兩年前昭陽郡主早已離世,和他交手的,大概是我,東施效顰的我。


 


一步一步按照她曾說過的路,擴大叛軍,分離世家,攪渾了京城的水,也成了左相的肉中刺。


 


他嘆氣,不知是惋惜還是慶幸:「前幾日傳出消息,郡主已因病離世了。」


 


這幾日探子一一查實,郡主墳茔已立,剩下的叛軍,群龍無首,已無需忌憚。


 


我掩住心中悲戚,一語不發。


 


真正值得忌憚的,說是那半枚虎符,不如說是身負皇家血脈,又德才兼備的昭陽郡主。


 


「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麼?」我狀似隨意地摩挲那虎符。


 


他將東西收好,重新放回去,又抱孩子似的,一把將神色倦懶的我抱起,面對面坐著認真看我。


 


「我身處朝堂,為大局著想,行事往往不能隨心,這次事了,

又會有下次。」他停頓了一會,目光有些閃爍,「下一次,興許就是娶妻。」


 


「阿蠻,你可否信我,我此生心中隻你一人。」


 


「什麼大局需要以你一個將軍娶妻為犧牲?」


 


從未聽過這樣的笑話,不過是私欲罷了,也要扯著天下做幌子。


 


寧長風,大淵鼎鼎有名的寒門將才,出身貧寒,拜左相為義父,官至上將軍。


 


還能為了誰的大局。


 


我心中了然,在他面露難色時,及時敷衍道:「無妨,罪臣之女,能給將軍做妾,已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16


 


「生氣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臉,忽而想起什麼:「你如今是我的人,可要寫信知會父母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不必,雲家祖訓,寧為寒門妻,不為高門妾,爹娘隻會氣我敗壞家風。


 


我心不在焉,隨口一說。


 


寧長風愣怔不已,臉色稍暗,卻不曾開口辯解。


 


看得出來,寧長風並不喜逛街。


 


可他為何非得跟著我?


 


成衣鋪子裡,掌櫃的一見我便笑得見牙不見眼:「夫人來了,快,將公子定的珍貴狐皮大氅拿出來。」


 


小二忙拿出一件純白的狐皮大氅,款式精致,針腳細密,祥瑞鳥獸花紋栩栩如生。


 


寧長風接過,披在我身上試了試,喜道:「正好。」


 


意外的合身。


 


「你何時定的?」


 


「早就定了,你還未答應我入府的時候。」


 


怕是在我嫌棄他的大氅醜,寧肯挨凍的時候。


 


小二又搬出幾身鮮亮的錦緞羅裙,寧長風一一在我身上比劃。


 


「你這般年紀的小娘子,

不都喜歡漂亮的衣裙?」


 


他興致勃勃,我仿佛見到了小時候,我一心打扮絹人娃娃的樣子。


 


索性隨他去。


 


算起來入將軍府已經一月有餘,這一月,京城表面上平靜如水,暗地裡波濤又起。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抑揚頓挫地說著,兵部尚書杜家窩藏叛軍,意圖謀反,被抄家流放邊疆。


 


當日青樓三人,除了寧長風與懷策,若我沒記錯,還有一個便是杜尚書幼子,杜子明。


 


寧長風臉色驟變。


 


終於知道明明是當值之日,為何他卻被特許休沐,整整三日,不曾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京城鬧市的大街上,寧長風揚鞭催馬,面容冷峻,我安靜坐在他懷中,一路顛簸。


 


緊趕慢趕,在城郊三裡外,追上了押送的官差隊伍。


 


昔日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一身白色囚衣,腳上鐵鏈一步一響,見到寧長風並未責怪。


 


隻懇求道,自家哥哥常年重病纏身,望能通融一二。


 


昨天還在一起打馬遊街,喝酒看戲,指點江山,今朝就要天各一方。


 


寧長風面上如有寒霜,手攥成拳,心中愧疚難言,臉色鐵青得難看。


 


反倒是杜子明開口勸他。


 


二人有話要說,旁邊一個颀長瘦弱男子目光溫潤,落在我身上,溫和又懷念。


 


我拿過暖爐,光明正大走了過去,將暖爐塞給他的同時,輕聲開口:「子堯哥哥。」


 


杜子堯含笑,微微驚訝:「還記得我?」


 


17


 


我笑,想起阿姐的交代,輕聲說:「阿姐臨S前,讓你別再等她。」


 


阿姐有過許多個身份。


 


認識杜子堯時,她還是金尊玉貴的昭陽郡主,

他隻是她的伴讀。


 


經年後再見,她是男扮女裝的寒門學生,而他是書香門第的矜貴公子。


 


兩人一見如故,談詩詞歌賦,也論家國大事,約定一同開創盛世,做一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阿姐從不曾刻意隱瞞他什麼。


 


後來入朝為官,為叛軍效力,也是他執意所選。


 


幾年後阿姐離世,而他一病不起。


 


杜子堯咳紅了眼睛,笑得無奈:「她呀……誰說我在等她。」


 


押送的隊伍重新啟程時,換上了馬車,寧長風也派人一路護送。


 


子堯哥哥臨走前,望著我忽然喚了一聲小妹,像是嘆息又像是不忍:「其實你阿姐,最希望看到的,是你無憂無慮,平安快樂。」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她一樣,走上這條動輒粉身碎骨的路。


 


我一瞬間紅了眼眶。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像從前阿姐時常做的那樣,輕聲鼓勵我:「小熙樂,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寧長風沒有發覺任何異常,回程的馬車上,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臉色晦暗,一言不發。


 


車外人聲鼎沸,四月春景微寒,京城最熱鬧的街道上遊人如織,昭示著這個國家的繁華和安寧。


 


而我們各懷心事,兩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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