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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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我知道,三皇子那邊的人,看著皇帝如今的身子,這位皇子,琢磨著把咱們武家打散,自己分一塊去。」


 


還沒等我說話,我娘哼了一聲。


 


「張詢那小畜生,不行就踢了吧,這屆江南武比,我見著好幾個苗子。不是非他張家不行。」


 


我沉默了一會:「再看看吧。」


 


「怎麼著,放不下那小子?」


 


「如果張家不是最好的選擇,娘也不會讓我嫁過去。」誰願意將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一個心裡沒她的人呢。「現在昱都局勢不穩,還是再看看。」


 


我娘看著我,眉間少見地多了幾道風霜。


 


「這幾日就在家裡吧,讓他們老張家急上一急。西北十四城向來連做一線,隻給咱家幾分面子,叫那小子碰壁去。」


 


我笑一聲:「知道了知道了,我腰杆子直著呢,

誰敢欺負。」


 



 


朝中局勢,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哥遇刺,我又在娘家住著不肯回去,夾著沈素因在文人學者間做出許多百年難得的詩句,如今混在一塊成了昱都最熱的事兒。


 


六位皇子有五位往我家送了禮,一半給我,另一半慰問我哥。


 


十月裡,我陳家已經成昱都權貴架在鍋上燒的螞蟻。


 


而沈素因被帶到盛陽宮,去給皇帝治病了。


 


聽說她舌戰群醫,將太醫院裡年過半百的御醫們挨個都批了一遍,顯然一副醫仙的樣子。


 


礙於三皇子做後臺,御醫不敢說話,兩位被罵得最兇的,直接氣得辭官回鄉了。奇的是,皇帝被沈素因治了幾天,竟真的好了起來。


 


皇帝高興得很,當即便封了這個不受寵的兒子做王,賜封地啟陽。


 


啟陽這個地界十分微妙,

昭國開國皇帝便是在這地兒起家,名頭好,地方卻貧瘠得很。


 


借著這回封王,皇帝吃了兩服藥就預備著在宮中設宴,嘴上卻說要犒勞張詢戍邊凱旋,叫他帶著媳婦來。


 


一面是給皇帝看病的神醫,一面是在西北十四城都舉重若輕的陳家。我公爹又揍了張詢一頓,第二日便帶著張詢來賠禮。


 


我娘讓我躲在屏風後面學兩招,自己在正堂吃了一炷香的果子,憑公爹怎麼說,她老人家連眼皮都不抬。


 


公爹被晾急了,一掌拍在桌子上:「親家,這可是聖上口諭,若念柔不去,咱兩家誰都過不去吧。」


 


我娘這才慢吞吞地抬頭:「親家,從前你就護兒子,不管這小兔崽子闖什麼禍,你這抬手下去一頓,連油皮兒都打不破。如今可好,欺負到我閨女頭上了,還是你這個做爹的說話。怎麼著,我是找了個啞巴女婿不成!


 


公爹被噎住,末了嘆口氣:「我這個不孝兒子啊!」


 


張詢正坐在下首,此時才看了我娘一眼,站起身來行禮:「嶽母大人。」


 


「剛才話說得不全,小張是個好孩子,打小就喜歡看書,不樂意耍槍弄棒,因著我們大人的心思,生生被提溜起來,雞打了鳴你就起來練武,數九寒天跟著老陳練拳,手凍得通紅也不說苦。」我娘深深地看了一眼張詢,「當初我把念柔嫁給你,一是她喜歡你,二是日子太平,上頭難免要動削武的心思。西北十四城、南邊五條海灣、東州腹軍,咱們武將出去打仗,少件衣服,缺一擔糧食都是要人命的事兒,不能軟也不能單,你可知道?」


 


說到我喜歡他那句,張勳眼中閃爍,仿佛無限猶疑。他低下頭:「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你個孽種!

」公爹老臉通紅,站起身來一腳踹到張詢腰上,「你知道個屁!你知道當年老子在戰場上……」說到這裡,他突然哽咽一聲:「是我老張對不住念柔。」


 


張詢被踹得一個趔趄,他雙拳緊握,猛地抬起頭:「我為什麼不能靠自己站穩,為什麼不能靠功績維護武將。非要靠一個女人麼?」


 


我娘正喝著茶,突然嗤了一聲笑了起來:「念柔你出來。」


 


我愣了愣從屏風後走出來,堂中有風,將張詢憋得通紅的臉吹得有些僵。他看我張了張嘴,卻也沒說出什麼。


 


「念柔七歲跟著老陳練踢刀,鞋踢壞了十多雙,後腳跟差點沒讓刀給削下來。八歲的時候沙盤練兵連贏她哥三回。這些年裡,兵書陣法,連八卦星象她都看。你覺得你能自己站穩?」我娘看著張詢,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出來,「拿刀來!」


 


她說前半句話時,

眼睛一直看著我,裡面是認可期許,還有無限的憐惜。我鼻子酸得很,正好僕從捧了刀上來,我衝她點頭,反手執刀順著肩肘耍了一套刀花。


 


摸見刀,我才笑起來,仿佛元神歸位,魂魄俱全。


 


「咱們武家,刀尖上見真章。今日你贏,我家念柔跟著你去赴宮宴,在陛下面前自請下堂,成全你和那姑娘。今日我念柔贏了,咱兩家和離,一別兩寬,你張詢跪在陳家門前給我閨女磕頭賠罪。」我娘站起來,親手從僕從懷裡拿了另一把刀扔到張詢手上。「老張,我們家一向是我做主,你也知道。給句話吧成不成!」


 


還不等公爹說話,張詢握緊刀柄:「成!」


 


他「成」這個字出口,我已橫刀劈過去,刀氣順下。張詢提刀來擋,被我震退兩步。


 


高手過招,第一招便能見本事。張詢似震驚地看我一眼,反手帶刀至肘下,

又迅速出擊,一連十招,招招砍在我刃上同一個位置。


 


我連退八步,順著門檻一路退到正院。眼見不敵之時,我一個側翻,單手撐地,雙腳踢在他膝蓋處。隨即踩在石凳飛身向上,我於高處轉刀,從右到左。右手握拳拍在張詢刀身,左手再劈一刀,正中他連砍十刀的刀豁,以小撬大,翻手挑刀震在他虎口處,剎那工夫,張詢的刀已離手。


 


三十八招,我以刀背架在他頸子上,一言未發,收刀便走。


 


我十六歲嫁給張詢,如今二十一。五年裡,我孝敬公婆,打理中饋,今日設宴,明日赴宴。再不曾摸過橫刀,我順著風向我娘走去,笑得像個孩子一般,我說:「娘,我贏了。」


 


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像季姨一樣,做一位蓋世女將軍。我娘手裡摸著仙山通寶,一邊嘆氣一邊告訴我,陛下是好陛下,為著朝中武將已多番退讓,盡心布局,

隻一樣,他不許昭國再出女將。我娘說老季S前擺了他一道,這位記仇了。


 


今日我娘讓我摸刀,也許有些事,不一樣了。


 



 


五月二十,盛陽宮夜宴,我還是去了,坐著我陳家的馬車跟著我娘進宮。昱都裡上得了臺面的文武官兒都在,除了那位深居簡出的五皇子,其他幾位皇子也都來了。


 


新封的啟陽王端著酒杯看我,似笑非笑仿佛在看秋獵場上的兔子,我也直直回看過去,扯了扯嘴,算是笑了。


 


我同這幾位皇子,一向沒交集,如今這一眼,想必是那位沈素因的功勞。


 


除了三皇子,張詢也在看我,當日那一刀後,他被公爹灰溜溜地拽回了家。頭沒磕,我娘也沒催過。她說今兒宴畢,明兒就到府衙去辦了和離,怕我難過,還笑說要擺三天流水席給我去晦氣。


 


說實在話,

我嫁給張詢五年,見面的日子幾月都不到,除了逢年過節,倆人同屋的日子都少之又少。難過麼?我仔細想想,往後的日子,怕是同之前也沒什麼差別,興許還更自在些。


 


至於那份喜歡,我握刀的那刻便對自己說。


 


念柔,斬了。


 


觥籌交錯,我再沒看過張詢一眼。


 


一巡酒過,皇帝才入宴,身邊伺候的,正是沈素因。


 


「起吧,方才南邊上了折子,說封時打退了水寇,朕高興,哈哈。諸卿暢飲,暢飲!」皇帝比我小時候見過的,要老了許多,顯然今日是真的高興,眼角眉梢都消了些嚴肅。


 


「父皇,這回玉溪城和匈奴演武,聽說咱們少將軍一槍頭就挑了對面脖子上戴的箭锨,不可謂不勇啊!」


 


說話的是最受寵愛的六皇子,這般細節的東西,任哪位說了都不妥當,隻是這位自小愛武又沒心眼兒的六皇子不同。

皇帝眯了眯眼,往下首看過去:「張卿。朕不是說讓你帶媳婦來領賞麼,那丫頭呢?」


 


我們兩家的這點子事兒,昱都無人不知,如今皇帝揣著明白裝糊塗,生生問這麼一句。


 


張詢率先站起來走到正殿跪下,實實在在地叩首下去,正殿地上「咚」的一聲。


 


我不願意再去他身側,因此隻起來行了個宮禮:「臣婦在。」


 


皇帝手裡慢悠悠地捻著一串珠子,捻到碧璽佛頭那處停下:「西北苦寒之地,張卿不易,起來吧。」


 


「謝陛下!」張詢站起來,不敢看陛下,卻深情地往陛下身側看過去。


 


「本來吧,你們自個兒的家事,這朕一管,要叫你們笑話。可是念柔這丫頭,是聞姐的姑娘,我虧欠她家。」


 


皇帝在位以來少有這樣的時候,我爹娘也是一蒙,吃菜的手都抖了兩抖。他倆趕緊帶著我出去跪下:「陛下言重了,

我老婦人為陛下做什麼都是應當的。陛下勤政為民,我家這點子芝麻綠豆的事兒哪裡值當。」


 


我公爹和婆婆哪裡還坐得住,立即也跟著起來,正殿上一時間跪了一小片兒人。


 


「張詢,你說吧。」皇帝似有些倦了,早前的笑意都收了收,他將珠串拍在案上,雷霆一聲。


 


「臣張詢,有罪。」他再次將頭壓下去,這一句後,我娘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知道,他的仕途沒了。


 


「少年志氣,好,少年人。」皇帝兩掌相覆,再分開時點了點邊兒上看戲的沈素因:「你可願意。」


 


我抬起眼,向上看去,看到沈素因緩緩地笑了笑,她沒有跪,身子骨直直地立著,她語氣輕快,帶著幾分計劃得逞的喜悅。


 


「陛下,民女不願意。」


 



 


不願意。


 


張詢猛地抬起頭來,

直視那個和自己海誓山盟的姑娘,仿佛不能相信:「為什麼?」


 


皇帝尚未開口,張詢便問出了聲。


 


沈素因沒有回答,她靜靜立在皇帝身側,風姿無雙。


 


「陛下,民女醉心醫道,願一生不嫁。我昭國子民,每年有數十萬人因麻風、肺痨、破傷風等病痛喪命。而這些,都不是不治之症。這些病症,民女能治。陛下昭國但有一例疑難,民女便一日不嫁。」


 


「好!」皇帝龍心大悅,摸起案上的手串,徑直遞到沈素因手上,「好一位為民不嫁的醫仙。」他神情有一瞬怔忪,仿佛從中想到了誰的影子,「我大昭許久沒有這樣心懷天下的女子了,封正五品醫官。」


 


她做到了,我不得入仕,不能提槍上戰場,她卻在這樣一個絕佳的日子,在我面前以一介女子之身,破格為官。


 


至此,沈素因也沒有下跪叩首,

她看似十分開心:「謝陛下!」


 


皇帝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沒規矩,罷了,隨你。」


 


此時她仿佛才惦記起下面跪著的張詢,沈素因轉過身:「張將軍,人活一世,不隻有情情愛愛的。」


 


張詢跪在地上,臉色煞白。在場的諸人看向這位年輕的將軍,眼中再沒有欽佩賞識,全然是輕蔑和嘲諷。


 


好一句,吃人不吐骨頭的貶低,將大昭鐵骨錚錚的將軍,貶得一文不值。


 


他們不隻要打散武將,還要把武將在朝中的地位從這一刻起,再打回地下。


 


我抬起頭來,眼光灼灼。她立我跪,她俯我仰。


 


「沈大人,張少將軍活了二十三載,四歲開蒙,五歲學刀,六歲跟著大人屁股後學沙盤布陣。他十三隨父出徵,一箭穿透匈奴上將的護心鏡。十四歲率一千騎兵突襲西北敵營,救出在邊境做奴隸的二百三十六個大昭子民。

他十五歲因功績升為副將,自此一年裡九個月都在邊關戍守。士兵吃什麼,他吃什麼;百姓穿什麼,他穿什麼。兩雙軍靴,到家都磨平了底子。」


 


說到這處,我娘帶著我站了起來,張詢眼中通紅,他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麼。我沒有理會,我也沒有看沈素因,而是走到了席上,看著那位新封的啟陽王。


 


「殿下可曾穿過腳底薄得如兩層紙一樣的鞋子?」


 


我又走,看向身量富態的戶部尚書。


 


「尚書大人可吃過從早上就揣在懷裡,叫北風吹得又幹又硬的幹糧?


 


「各位,可曾在沙石烈風中匍匐兩個時辰,一動都不敢動,隻為一刻的伏擊?聽說六皇子喜武,一日練幾個時辰,可曾一動不動拎著重弓在日頭下暴曬一個晌午?」


 


我重新站回大殿中央,看著皇帝。


 


「陛下,我昭國將帥士兵,

或許有一時糊塗,但骨子裡、血肉裡,都是保家衛國的好兒郎!得臣下如此,臣婦念柔,恭賀陛下!」


 


張詢眼中通紅,卻沒有一滴淚落下,他看著我,又重重叩首下去。


 


「臣張詢,為昭國鞠躬盡瘁,S而後已!」


 


殿中武將紛紛起身,跪下,口中高呼,


 


「鞠躬盡瘁,S而後已!」


 


沒有人說話,這場朝宴在這時,S寂一片。


 


皇帝也站了起來,負手向階下走來,他走過我站到我母親身前。


 


「早些年東徵的時候,陳將軍被叛軍一刀砍在腿骨上,陰天下雨仍要發作。起來吧,朕今日設宴可不是叫你們S而後已的。老三,扶陳將軍起來。」


 


這一句後,我懸空的心終於落下來。


 


啟陽王面色不變,看似實誠地將我爹和老將們一一扶起。


 


沈素因也在這間隙中看我,

握拳伸出一根拇指來對著我。我不解其意,隻覺得這人兩面三刀,演起傻子來得心應手,在皇帝身邊尚能饒個寬縱。十分棘手。


 


後半場宴,氣氛十分融洽。張詢頻頻向我這處看,被我娘瞪了一眼,便不敢了。我爹興許覺得我爭氣,高興地多喝了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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