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姐姐全程沒見過對面的男人。
「把你的兩個女兒賣掉，你的兒子也不一定能活下來哦，別到時候你什麼都沒有了。」姐姐聲音像鬼魅一樣尖利，刺得媽媽臉色蒼白。
媽媽移開視線，不敢看我們，嘴裡小聲道：「都是不錯的人家，也都是為了你們好。」
「女人的命，就是找個男人嫁了，媽媽不會害你們的。」
「那是你的命，不是我們的命！」姐姐尖叫起來。
媽媽淚流滿面，「佳佳，我對你們不好嗎？當時你們一對姐妹生出來，村裡人都說晦氣，要我把你們賣了，是我不顧你們爸爸的反對留下你們！」
姐姐不說話，媽媽又看向我，「小玉，你懂事，你不像某個人是白眼狼！你說，
我到底做錯什麼了，讓你姐姐這樣對媽媽說話！」
我看著媽媽，隻是問了她一個問題，就堵住了媽媽所有的辯駁。
我問：「假如得這個病的人是我或者姐姐，你會救我們嗎？」
她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家禽，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我知道，她不會。
她也許會哭一哭，然後告訴我們，這就是我們的命。
8
深夜，我搖醒正在沉睡的姐姐，把偷來的身份證塞到她的手心。
姐姐的睡意飛快褪去，一雙眼倒映著窗外的月色，看著我，嘴唇顫抖。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右手邊，是我為她整理的行李，隻有幾件衣裳，一雙鞋子。
「姐姐，你逃吧。」
淚水從姐姐大而空洞的眼睛裡面湧出，我一向頂天立地的姐姐，
第一次露出這麼脆弱的樣子。
「那你呢？」她問我，如同她之前每一次給我遞錢時我問她的那樣。
我揚起自信的笑容，「你相信我吧，我很聰明的，她們舍不得這麼快把我賣掉的。」
姐姐哭得泣不成聲，坐在床上不動，我由不得她猶豫，扯著她的肩膀把她從床上拉起。
「姐姐，你必須逃啊，隻有你逃了，我才有希望，不然我們兩個人隻能一起爛在這裡了。這是你教我的姐姐。」
「姐姐，我們隻有這一次機會了，爸爸去守夜了，媽媽今天睡得很沉。錯過今天就逃不了了！」
「快逃吧，快逃吧！」
「等你逃走了，你要開美甲店，掙很多很多錢，我等著你來找我呢！」
「隻有你可以，我隻會讀書，離開學校，我一點用都沒有，所以能逃的隻有你……」
如果我們兩個一起逃走，
媽媽一定會S纏爛打把我們追到天涯海角，隻有留下一個，才能稍微穩住他們。
月光下，姐姐的消瘦背影離我越來越遠，直到小成天邊一個黑黑的小點，我才終於回頭，回到冰冷的床榻。
這一次，我沒哭，哭的是姐姐。
我好像就是在這瞬間，一下子長大了。
我想起幾年前姐姐為我放棄讀書的那一天，她是不是也是我現在這樣的心情呢？痛苦，又欣慰。
姐姐的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二啊。
如果你的起飛需要踩在我的肩膀上，那我甘願為你彎腰。
那時候的她，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呢？
9
姐姐的逃走讓爸媽大發雷霆，我假裝一切都不知道的模樣，甚至在他們面前咒罵姐姐一個人跑了，表現得比他們還激動。
我平時太老實了，
老實人一旦撒謊，他們分辨不出來的。
再說他們也隻有我了。
爸媽為了龍龍的醫藥費四處打零工，不怕苦不怕累，爸爸甚至連酒都不喝了，家裡隻剩我一個人能照顧龍龍。
龍龍一天比一天虛弱。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眼淚巴巴地看著我，「姐姐，我好痛好痛啊。」
他瘦得像一個小骷髏頭，臉小得隻剩骨頭，眼睛嵌在中央，顯得格外的大，幾乎觸目驚心。
他張開小手，想抓住我的頭發，卻被我避開了，這讓他癟著嘴，露出失落的表情。
「姐姐，我好想你啊，媽媽都不給我講故事。」
「上次你給我講小鱷魚的故事，我還想再聽一遍。」
我看著他，同情和恨意在我心中一同發酵。
他是無辜的，他看上去可憐極了，他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因為他的病，我的人生，姐姐的人生，全都毀了。
不，不止是他的病。
他的出生帶走了姐姐上學的機會，他的出生就是踩在我和姐姐的苦痛上。
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會這麼絕情。
「我不會給你講故事的，龍龍。」
龍龍撒嬌，「姐姐，我想聽，我想聽嘛。」
以往他一撒嬌，什麼東西都會得到。
肉，糖，故事書，我的時間，媽媽的陪伴，爸爸的零錢……這個家的全部。
可是我卻說：「我一直很討厭你，你不知道嗎？」
龍龍瞪大了眼睛，他已經理解討厭是什麼意思了。
「姐姐，不要討厭我……我喜歡姐姐。」
「就因為你，
我的姐姐什麼都沒有了，我也喜歡我的姐姐，所以我討厭你。」
「憑什麼你一出生就得到所有人的愛，憑什麼我和姐姐要為了你把自己賣掉？你的出生就是一種罪孽！」
龍龍開始哭了，這時他不是撒嬌似的哭，而是因為悲傷和痛苦而哭，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像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
「不要討厭我，姐姐……」他小聲地哀求著。
我將他的哭聲甩在身後，SS咬住嘴唇，淚水從我的眼睛裡面滑落，但我一下都沒有回頭。離開病房。
說起來很巧，弟弟在那個晚上去世了。
聽到他S訊的那個剎那，我心中先略過是驚訝，隨後是瞬間的喜悅——他沒了，家裡隻剩我一個，我不用嫁人了——再之後，弟弟年幼的哀求和哭泣聲又突然在我耳邊回響，
最後隻剩內疚。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不要討厭我，姐姐。」
媽媽哭到暈厥了過去，連爸爸都紅了眼眶。
我站在家徒四壁的陋室之中，感覺一切天旋地轉，夜空的深黑似乎都是對我的指責和懲罰，我幾乎呼吸不上來。
我的救贖就這麼以龍龍S亡的方式到來了。
在離開學校三個月後，我再次回到了學校。
10
經歷過龍龍S亡的爸媽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爸爸戒酒了。
因為媽媽說，就是懷龍龍的時候爸爸喝多酒了，才讓龍龍得了白血病。
爸爸被她說得臉色煞白，就像曾經的媽媽被說是「不下蛋的母雞」一樣的煞白。
隻要爸爸不去外面亂玩，家裡的日子其實還過得下去。
姐姐逃了，
弟弟走了，我成為名不正言不順的獨生女，被他們押注了全部的籌碼。
不用我再說，他們就主動把我送回了學校。
其實爸爸是希望我去打工的，是媽媽堅持要我上學。
「小玉不是佳佳，小玉去外面掙不到錢的，隻會被騙，但小玉讀書厲害，等她讀了大學，要什麼錢沒有？」
媽媽表現出了難以言喻的執拗，龍龍S後，媽媽反而強勢起來了。
爸爸拗不過她，隻能同意。
「佳佳」這個名字很少被我們提到了。
每次爸媽說起她，要麼咬牙切齒，要麼低聲嘆息，總是讓家裡籠上一片灰色的愁緒。
而我，隻能在深夜的冰涼被褥中，默默思念和我流著一樣血液的姐姐。
她現在怎麼樣？過得還好嗎？有沒有長高？你也在想念我嗎？
日子水一樣過去，
高三一模的作文，要我們寫我們最敬佩的人，人人都寫議論文，寫科學家的偉大發明，寫政治家的明爭暗鬥，寫大將軍的徵戰沙場。
隻有我，寫記敘文，寫我的姐姐，隻比我大十分鍾的小小的姐姐。
她的偉大並不能記錄於歷史書本，可她的偉大卻點亮了我的整個人生。
我寫她為我與村裡人吵架，寫她偷錢為我買糖果，寫她為我放棄學業時仿佛毫不在乎的笑容，寫她的溫柔和暴躁，寫她的淚水和背影……
我的姐姐啊，與我血脈相連的聰明的姐姐啊。
這篇作文是我整個高中唯一一次獲得滿分的作文，被貼在紅色的作文牆的最中央，被來來往往的同學與老師駐足觀賞。
我每一次學不下去了，都會來到這面牆前面，看一看我的姐姐。
我始終記得與姐姐的約定，
我要考上好大學，和她一起成為了不起的大人。
高考那天，其實我並不緊張。
隻是在離開考場時，恍惚看見一個瘦弱的女孩，抱著一大束花，正對著我溫柔地微笑。
再一眨眼，那裡卻什麼人都沒有。
失望嗎？有一點。既然姐姐沒有回來，就證明她在外面過得不錯！我努力讓自己的臉上揚起笑臉。
爸媽忙著工作，沒空來接我，我也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
沒有了高考，我陷入迷茫，不做卷子，我該做什麼？
我是個無趣的人，沒有愛好，沒有特長，除了會做題以外，什麼都不是。
不知不覺間，我繞到了我的學校。
放高考假的高中空空蕩蕩，我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裡轉悠，想了很多，爸媽，姐姐，龍龍，未來，想著想著，就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姐姐，你還沒有告訴我，高考結束後我該做什麼呢。
我很笨的，你不告訴我，我怎麼會知道呢。
「小玉！」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召喚吧，我聽到了熟悉的女聲，帶著笑意，從我身後喚我的小名。
我腳步一僵，懷疑又是自己的幻覺，可身體總是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我猛地轉過身去——
姐姐穿著嫩黃色的連衣裙，手捧著一大束橘色與明黃色交雜的鮮花，站在那面紅色作文牆下，對我露出一個帶淚的微笑。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傻了似的，呆呆地看著她，直到她對著我展開雙手，大聲道：「小玉，我回來找你了！」我才如夢初醒，向著姐姐的方向飛了過去，就像三年前那樣，投入她的懷抱。
「姐姐！姐姐！」我泣不成聲,
「我這次考得特別好。」
她緊緊抱住我的肩膀，淚水浸透我的頸窩，「辛苦你啦……」
11
姐姐回來了,比起離開時的狼狽，她這次是衣錦還鄉。
她從雪白的手提箱裡碼出整整齊齊的 20 萬，放在目瞪口呆的父母面前，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現在,妹妹是我的了，這筆錢歸你們,你們誰也不許打妹妹的主意！」
媽媽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訕笑道：「那都是老皇歷了,誰會把小玉嫁出去啊，小玉是大學生呢。」
姐姐徹底不再偽裝了,冷笑道：「我還不了解你們，不賣,隻是價格不夠高！」
「你怎麼這樣說話！」爸爸斥責道,「我們是你爸媽！」
「就是因為你們是我爸媽，我才了解你們，了解你們有多無恥。
」姐姐的表情十分冷靜，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對父母下達某種判決，「小時候對我們不聞不問,現在長大了想摘我們的果子，做夢哈！」
姐姐的態度刺痛了爸爸，他站起來就要扇姐姐巴掌,卻被媽媽攔下。
「夠了,佳佳說錯了嗎？你這個爸爸,除了會喝酒打人，還做了什麼對的事？」媽媽語氣哽咽,「我們兩個沒出息,但小玉和佳佳都很有出息，我們也該知足了。」
這樣的話，居然能從媽媽的嘴裡說出,我和姐姐同時噤聲，下意識面面相覷,看到彼此臉上都寫滿了震驚。
我們長大了，曾經不可一世的父母也柔和了。
一口惡氣，咽不下去也噴不出來,硬生生堵在我們胸口,形成了疤，終生都消不掉。
那個暑假,姐姐知道我考上了復旦大學的法律系,我知道姐姐開了網店，收益如火如荼。
我們第一次買了酒，在睡不著的深夜為彼此幹杯。
「祝賀我們,終於成了了不起的大人！」
雖然我們離世俗意義的了不起還相隔很遠，但這一路走來，我們遙遙相望，數次分別,經歷了多少的坎坷隻有我們自己知道。
姐姐露出狡黠的微笑，驕傲又得意地說，「這怎麼不算一種了不起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