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衡抱著沈瓊月,朝御花園走去。
「阿月,快春天了。」
「桃花和杏花都要開了。」
他興致勃勃地指著前面。
低頭道:
「阿月,你看......」
他猛地睜大了眼。
驚恐地發現,懷裡的阿月正在漸漸變得透明。
懷中的重量,也越來越輕。
「阿月,阿月......」
他手忙腳亂。
想將她緊緊抱住。
卻隻能看著她眼睜睜地,消失在他懷中。
直到最後,什麼也不見了。
他徒勞地抱著一團空氣。
無措地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
為何,在他懷中好端端的阿月,
忽然不見了呢?
「長生鼎。」
他忽然低聲念叨了起來。
「對,還有長生鼎。」
阿月是同長生鼎一起來的。
隻要尋到長生鼎,就一定能尋到阿月。
他匆匆忙忙衝回了鳳儀宮。
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翻找著。
到最後,他頹然無力地坐在地上。
什麼也沒有。
那個鏽跡斑斑的長生鼎,消失得無影無蹤。
和他的阿月一樣。
他神色頹然。
阿月,和長生鼎。
究竟去哪裡了呢?
「皇上,蘇側後前來求見......」
「讓她滾!」
他怒吼一聲。
外面的人,就再也沒敢發出過聲音。
他捂著頭,
絞盡腦汁地想著。
忽然渾身發起了冷汗。
他想起了,幾日前,阿月的身子尚算好時。
在他耳邊說過一句話。
她說,她要S了。
長生鼎會隨她一道而去。
趙衡的身子哆嗦起來。
他當時還以為,她是因為氣他的冷待,在嚇他。
現在才明白,她說的不是玩笑話。
她是真的S了。
還帶走了長生鼎。
他跌跌撞撞走出了鳳儀宮。
忽然發覺,蘇雲恬正在門口跪著。
她神色,穿著素白衣裳,頭上不施一簪一釵。
瞧著,倒是十分楚楚可憐。
她怯怯地抬頭,望了趙衡一眼。
「聽說皇後娘娘病了。」
「皇上既然不讓臣妾去探望她,
臣妾就跪在這,等您召臣妾。」
趙衡看著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指著她素白色的衣裳,怒得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
「蘇雲恬,你這是在咒皇後S嗎?」
他怪笑一聲,嫌惡地瞪著她。
「現在,她真的去了。」
「你可高興了?」
蘇雲恬滿臉訝異。
隻不過,眼底的興奮,幾乎掩都掩不住。
從此以後,再無人用那個「長生鼎」牽制趙衡,逼得趙衡對她虛以為蛇。
她可以和他長相廝守了。
她卻不曾想到,趙衡當晚便派了宮中的暗衛,去查南岸之S,和她沐浴水中的毒藥兩個案子。
僅僅用了半天,便將一切抖摟了個幹淨。
蘇雲恬的手段算不得多高明。
處理事情,也不甚幹淨。
她能倚仗的,唯有趙衡對她的疼惜與信任。
現在,這些沒了。
她做過的那些腌臜事,便也水落石出。
趙衡不敢相信。
他念念不忘,甚至不惜為了她,舉禹國之力去攻打強大的西境,也要奪回來的女子。
竟然是這樣一個蛇蠍女子。
他幾乎顫抖著手,讀完暗衛遞上來的暗報。
南岸是被她生生掐S的。
所以,她才要將她早早地釘S在那木棺裡,不叫人發覺屍體的端倪。
她將伺候南岸的人處理了個幹淨。
唯一漏掉的,便是倒恭桶的小吳子。
他目睹了全程,含著這個秘密,惴惴不安。
終究在暗衛的拷打下吐了個幹淨。
至於她沐浴水中的毒藥,
則是她自己放進去的。
甚至連那藥師,都是她派了身邊信得過的人去宮外尋的。
她本以為能守住秘密。
可惜,無人能經得住皇室暗衛的九十九道刑罰。
看完了暗報,趙衡跌坐在地上。
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他悔恨交加。
為何,當初,他不肯讓暗衛去查一查。
一心護著蘇雲恬。
他的女兒,是他親手害S的啊。
可憐,她還那樣小......
他悲從心來。
埋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半晌,忽然抬起頭。
「傳朕旨意。」
他眼神陰騖,帶著再也掩飾不住的痛恨。
「廢側後蘇雲恬為庶人,打入辛者庫為奴。」
他本來一心疼惜她。
九年前,他們本來差一點就要訂婚。
是父皇生生拆散了他們,將她送去和親。
他登基後,不惜集結三十萬大軍,去西境救她回來。
他原本以為,他這輩子隻會愛蘇雲恬一個人。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趙衡有些失神。
畢竟是整整七年啊。
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深深愛上了沈瓊月。
可他卻騙自己,麻痺自己。
他愛的人,是同他青梅竹馬的蘇雲恬。
不是沈瓊月。
他對她好,隻是為了她手中的長生鼎。
他騙得太狠,將自己都騙住了。
直到知道她要S了,他才陡然醒悟。
原來,他早就愛上她了。
在每一次欺騙她之後的愧疚中。
在每一次同她相處的時候。
在她手中抱著他們的孩子,對著他粲然而笑的時候。
可惜,一切都被他毀了。
他明明答應了她一生一世。
就算他愧對蘇雲恬,要將她從西境接回來。
可他明明有更好的安頓她的辦法。
他不必娶她的。
故人西辭,滄海桑田。
他和蘇雲恬早已不復當初。
本就不該再糾纏在一起。
況且,他身邊已經有妻。
他卻偏偏為了年少的執念,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愛本就不可兼得。
現在好了。
阿月被他氣走了。
南岸也S在了她手上。
何嘗不算是一種,兩敗俱傷呢?
他本想直接要了她性命。
後來,卻放棄了這一想法。
南岸S得太慘了。
瓊月也是。
蘇雲恬,不該S得這麼輕松。
辛者庫,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要她日復一日地受盡折磨。
最後,在無限的疲勞和孤寂中S去。
三年後,與臨安相隔不遠的婺州,忽然突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時疫。
趙衡愁得日日難以入眠。
一月後,時疫的事還未解決。
西境人,忽然又大幅舉兵入侵了。
他在位時,西境人在邊境侵犯多次。
隻不過,這一次不同了。
再也沒有那個如神女一般的沈瓊月,手持長生鼎從天而降,救下他的性命。
也沒有鼎靈的靈力,護著禹國。
趙衡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西境一寸寸地侵吞了禹國的國土。
他派去使者求和,使者卻被傷痕累累地送了回來。
隨著他一道回來的,還有西域王言辭猖狂的書信。
「禹國小兒,當初竟敢奪孤的王妃,還敢妄想與我西境求和?」
「孤要攻破你禹國的每一寸國土,佔領你的王都,摘下你的頭顱做酒器,喝你的血,啖你的肉!」
趙衡面色凝重地將那封書信扔進火裡燒了。
抬頭,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
他有些怔然。
不知,阿月現在如何了?
可有轉世投胎?
她在地下,肯定會同她義父控訴他的。
他揚起蠢,蒼涼地笑了起來。
這些年,他再未娶過一妃一嫔。
一年前,蘇雲恬不堪在辛者庫中的勞苦,
自裁了。
他漠不關心。
聽到此事,也隻是點了點頭。
他如行屍走肉般地活著,也隻是為了禹國。
禹國遞到他手裡的時候,已經如同一艘破舊的巨船。
是阿月,用長生鼎挽救了它的頹敗。
現在,再也沒有阿月。
縱使他再怎樣嘔心瀝血地治國,終究也阻止不了它下沉。
他明白,禹國的滅國已經是時間問題。
西境的入侵,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進程罷了。
西境軍攻破王城那日,他用一把匕首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自裁那日,他穿上了第一次和阿月相見時,穿著的那件戰袍。
匕首插入胸膛那一刻,他露出了微笑。
跌倒在鳳儀宮,他同阿月無數次共同宿過的那張床榻上。
「阿月......」
他輕輕喚著她的名姓。
眼前仿佛又拂過她的笑顏。
「阿月,朕很想你。」
「你會原諒朕嗎?」
皇城中人四處逃竄。
整座宮城,早成了一座空城。
遠處,隱隱傳來戰火和馬蹄聲。
他知道,西境軍很快就要來了。
他閉上了眼。
臨S前許下的最後一個願望。
是在奈何橋上,能同他的阿月相見。
就算,他知道,她不會等他。
番外-沈瓊月
回到現代以後,沈瓊月生了一場大病。
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媽媽心疼地在床邊擦著眼淚。
「怎麼去了國外旅遊一趟,
瘦了這麼多?」
沈瓊月對她虛弱地笑笑。
「媽,我沒事的。」
穿越回禹國前,沈瓊月辦了護照,向公司請了年假。
騙她媽媽,要去周遊世界。
她在禹國待了七年,在現代卻隻過去了十四天。
倒也還算能圓上這個謊。
媽媽一邊落著淚,一邊數落她。
「你也真是的。」
「媽媽不在你身邊,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還有,以後少看你爺爺留下的那些東西了。」
她皺了皺眉。
「我總覺得,邪乎得慌。」
沈瓊月忙點點頭。
承諾一般道:
「知道了,媽媽。」
「以後不會了。」
病好了以後,沈瓊月還是如從前一樣。
忙碌地上班、下班、出差。
因為到了年紀,總有人給她介紹對象。
都被她委婉地謝絕了。
同事笑著打趣她:
「月月,你以前可喜歡看帥哥了。」
「你還總把史書上的那些皇帝當成偶像呢,你忘了?現在,怎麼一副禁欲的樣子?」
沈瓊月拿著文件的手顫抖了一下。
文件當即散落在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去撿。
同事頗有些不好意思:
「月月,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開個玩笑。」
她勉強對同事笑笑,道了句「沒事」。
隻是想起痛苦的往事,那天的心情難免低落。
晚上回家的時候,她鬼差神使地走進了雜物間。
穿越回來之後,她就將長生鼎和其他祖父留下的文物一股腦兒堆在了裡面。
鼎靈已經徹底同長生鼎融為一體。
或許,是等待多年之後,它的下一個主人。
沈瓊月也不敢擅自去觸碰它。
她的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本孤本。
上頭記載的文字,竟然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哆嗦著唇,讀出上面的話。
「昭恆八年,後沈氏崩逝,帝大悲,輟朝十日,病數月。」
「昭恆十一年,禹國為西境所滅,帝衡自裁於鳳儀宮中。」
沈瓊月將那本孤本放回去。
長長嘆了一口氣。
或許,她真的該聽媽媽的。
從今以後,再也不要碰祖父的這些文物了。
她最後看了長生鼎一眼。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雜物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