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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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錯了。


我不怪他。


 


卻也沒打算原諒他。


 


不怪,是因為我知他不得已。


 


不原諒,是因為他送了我一場空歡喜。


 


這把傲雪凌霜刀和我一樣不講道理,都不原諒。


 


所以我沒有向季舒砚辭行,抱著刀去了南城最大的兵藏鋪子。


 


鋪子老板把刀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賞看。


 


「姑娘這把刀堪稱極品,真舍得當?」


 


我盯著他的手,沒作聲。


 


隻覺得那雙手像個流氓,玷汙了我的傲雪凌霜。


 


「姑娘?你若是真舍得,我一定給你開個好價錢!」


 


老板愛不釋手,以金錢利誘我。


 


我閉了閉眼睛。


 


「一百兩,不還價。」


 


老板低頭思忖片刻,一拍櫃臺。


 


「一百兩就一百兩!

我這就讓人給姑娘準備銀子。」


 


我的心「咚」地一聲。


 


沉了底。


 


一百兩銀子,花起來還是挺快的。


 


兩個時辰後,我在和兵藏鋪子隔著兩條街的地方,花七十兩賃了間鍛鋪。


 


鍛鋪分前後院,前院經營,後院住人。


 


很是方便。


 


前主見我爽利,索性什麼也沒帶走,鍛造用的家伙事兒、沒用完的鐵料都留給了我。


 


不像師父那間大多時候都是為鄉親們鍛些菜刀柴刀。


 


這間鍛鋪,原先鍛的可都是貨真價實的S器。


 


我甫一接手就來了生意,還沒來得及四處看看,就已經抡著錘子上了鍛造臺。


 


一個人幹活兒到底是累,半天下來,我便已經直不起腰。


 


第二日忙忙去西市找了個牙行。


 


「要壯一點,

有力氣一點,腰得好!」


 


我向牙婆提著要求,眼見著她眼底笑意愈發莫測。


 


「姑娘放心,一定包你滿意!」


 


不過下午,人便送到了鋪子裡。


 


「姑娘看看,滿不滿意?」


 


牙婆笑得依然高深,拍了拍她身前的青年。


 


那青年蜂腰猿背,滿臉質樸,看起來像個莊稼漢。


 


「挺好,留下吧。」


 


我正把淬好的刀坯向鍛臺轉移,隻抬眼一看便落了定。


 


青年名叫何路,肯吃苦,有力氣。


 


因老家遭災地裡沒收成,才來了京城找營生。


 


有他在我事半功倍,短短三五日便已經賺回了買鋪子的錢。


 


季舒砚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巧接了個柳葉刀的活兒,正在教何路鍛型。


 


為了讓他看清鍛錘在刀坯上的發力點,

我讓他站在我身後,視線錯過我的肩膀向下看。


 


「念秋......他是誰?」


 


我們都太專注,直到聽見這句打著顫的問話,才齊齊抬了頭。


 


季舒砚臉色鐵青,逆著光站在我面前。


 


見我不答,咬牙切齒又問一遍。


 


「他是誰?」


 


7


 


何路已於前日拜了我為師。


 


此時見季舒砚面色語氣都不善,主動踏出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我是誰關你什麼事?要鬧事就滾出去!」


 


何路鮮少有這麼鋒芒外露的時候,這一聲當真給我驚到了。


 


我滿臉稀奇地看向他。


 


季舒砚見狀面色更加深沉。


 


他恨恨地向前兩步,幾乎快與何路臉貼臉。


 


「你以何身份讓我滾出去?


 


我在心底輕嘶一聲,暗道要糟。


 


季舒砚這人,雖然沒衝我發過火,但我見識過他的拗勁兒。


 


真較起真來五頭牛都拉不動。


 


所以我趕忙兩隻手一左一右,把二人分開。


 


面向何路。


 


「無礙,我與他相識,你先去吃飯吧。」


 


又面向季舒砚。


 


「有什麼事出去說,不要在我鋪子裡鬧。」


 


何路悶不吭聲就走了,季舒砚反而一臉委屈。


 


「我不是來鬧事的。」


 


他垂著眼睫,聲音沉了好幾度。


 


「念秋,你為什麼要走?就待在我身邊不好嗎?」


 


我看他半晌,幾乎氣笑。


 


「季舒砚,你來是想讓我跟你回去?」


 


季舒砚眼神熱切,正想開口。


 


卻被我厲聲打斷。


 


「我回去,你能給我什麼位置?是妻?還是妾?」


 


季舒砚的臉,陡然全白。


 


他嘴唇翕動數次,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


 


我回身從鍛造爐中抽出一根粗胚,重重落在鍛臺上,抬手抡錘。


 


重錘落下,火花四濺。


 


季舒砚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我看著他那一身月白色的錦繡華服,腦海中倏然閃回曾經我們在磨合村的時候。


 


那時的季舒砚還和我一樣,穿著麻布粗衣。


 


往往都是我鍛刀,他邊幫我燒著火邊看書,火光跳躍著映照在他臉上,讓人心裡眼底都發暖。


 


一個侍衛突然進了鋪子,貼近季舒砚身邊,小聲勸告。


 


「大人,該回了,郡主已經在府中等了大半日,若是......」


 


下一秒,

那侍衛挨了季舒砚冷冷一瞥,立即欠身退下。


 


季舒砚竟還不願意走,他再次向我走近,邊開了口。


 


「念秋,我真的很——」


 


我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順手從旁邊的成品架上抄起一把刀,利落挽出一道刀光阻了他的腳步。


 


季舒砚面色怔怔。


 


「回去吧。」


 


我平靜地盯著他的眼睛。


 


「這裡不是季大人該來的地方。」


 


8


 


季舒砚到底還是走了。


 


他肩膀垮成了八字形,一步三回頭。


 


我目送他上了馬車,吐納數次,才重新抡起錘子。


 


本該是三天後才交工的柳葉刀,我沉默著,用一個下午趕了出來。


 


何路以為是自己壞了事兒,梗在我身後自行罰著站,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生生給我看樂了。


 


「杵在這兒幹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挑了我一眼,才說。


 


「剛才我遇見韓老板,他說......今天鋪子裡來的那個,是新晉狀元郎,皇上身邊的紅人。」


 


我抿著唇角點頭。


 


「嗯,好像是挺紅的。」


 


何路的臉色變了好幾變,陡然消沉。


 


「師父,我得罪了官老爺,咱們鋪子會不會被官府記恨上?我會不會被抓起來?我家裡還有妻兒和老母親......」


 


他越說,聲音越低。


 


這次我笑得是真開懷。


 


笑夠了才拍拍何路,吩咐他去搬生料。


 


「放心吧,狀元郎心胸開闊,一向不記仇。」


 


——一直到晚上和不速之客交上手之前,

我都是這麼想的。


 


何路和我到底男女有別,他每晚都宿在前院。


 


鋪子落了鎖,我剛一進後院就有了覺察。


 


院子裡,有人!


 


我的刀不在身邊,隻能就地取材,瞥向牆邊立著的掃把。


 


變故突起!


 


那人從黑暗中現行,迅疾向我飛撲而來!


 


我探手撈到掃把,以刀勢格擋,又轉擋為劈,將人砍落在地。


 


對方一身夜行衣,頭臉都包得嚴實,手中的刀在落地前便已直擊我面門!


 


步步S招!


 


我快速反應,旋身下腰,掃把棍由下直上,狠劈至他手腕。


 


對方一時不妨,刀竟被我徑直劈飛了出去!


 


掃把往他脖子上一架,我盯住他。


 


「說,誰派你來的?」


 


對方揉了揉吃痛的手腕,

登時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師父果然沒藏私,小師妹好厲害啊!」


 


......


 


原來是我那個從小就愛捉弄人的混賬師兄!


 


近十年沒見過面,他居然還沒變樣!


 


我默默收了掃把,理了理方才被刀劈亂的掃把頭。


 


語氣帶上幾分哀怨。


 


「你如今高低也是個將軍,怎得還如此不正經!」


 


師兄一把撸了自己臉上的布巾,又笑。


 


「你如果無力自保,後面的事我是斷然不能讓你插手的。」


 


我無語斜他一眼。


 


「我才是苦主。」


 


師兄再笑。


 


「那又怎樣?你除了我,難道還有其他可用之人?」


 


直擊要害。


 


我瞪住他,說不出一句話。


 


「好了,這次來是想告訴你,我還真查出點眉目。」


 


師兄見我惱了才正色,從懷中掏出一張名單遞給我。


 


「這上面都是當年秋將軍出事後,以各種罪名被抄家流放的官員。」


 


「齊、魏兩家在流放途中遭屠,鄭家尚在京郊就被滅口。」


 


「讓我比較關注的是舒家,秋家事發時,舒老將軍早已告老還鄉,舒家年輕一輩又多為地方文官,論理說......」


 


我深吸一口氣,接上他的話。


 


「論理說,舒家沒人會擋林震海的路,卻還是糟了他毒手。」


 


「隻有一種可能,有人知道他做過什麼。」


 


「有人知道他這個定國公的爵位,是怎麼來的!」


 


有人見證過他的罪孽。


 


有人知道我父親,和我秋家滿門所承受的冤屈!


 


師兄走後,我上了屋頂,混著眼淚喝幹了一壇酒。


 


遠遠眺著皇城的方向,心底一片寒涼。


 


我替父親感到不值。


 


普天之下,竟會有人因將軍常勝而疑其忠心!


 


彼時還未封爵的林震海以通敵罪舉告父親,因父親扶助才得以穩坐江山的當今聖上,竟然信了!


 


秋家上下,一夜之間全變成了墳冢,忠僕帶著年幼的我一路逃亡,遇到了師父。


 


如今十五年過去,蒙冤者已成森森白骨,侩子手卻加官進爵。


 


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我冷笑著,視線慢慢平移,在城東的某個位置定住。


 


那裡,住著季舒砚。


 


師兄臨走前猶豫著說的那句話,又浮現在耳邊。


 


「這次調查實在太順利了,前幾年根本摸不到一點線索.

.....我懷疑,有人在查同一件事!」


 


9


 


錦和郡主下嫁刑部侍郎季舒砚這天,全城震動。


 


林家的送嫁隊伍綿延數十裡,一路從煊赫的定國公府鋪至季府。


 


全城百姓幾乎都趕去看熱鬧了。


 


「師父,你不是跟那位季大人熟識嗎?他大婚之喜,你不去?」


 


何路這人,空有把子力氣,就是腦子不太靈。


 


我慢慢燒著煅爐,裝不在意。


 


「不去,送不起賀禮。」


 


何路咋舌。


 


「要不都想考功名呢,這當了大官就是好,賀禮都要收那麼老貴,連師父你都送不起!」


 


我想笑,卻沒笑出來。


 


昨日我去了之前當刀的兵藏鋪子,想把傲雪凌霜刀贖出來。


 


結果——


 


「真是不巧,

姑娘你來晚一步,那把刀昨日被一個客人花百兩金買走了!」


 


......


 


百兩銀收,百兩金賣?


 


黑店!


 


心煩意亂。


 


沒幹完的活計也懶得幹了。


 


「我去睡一會,有生意你就接下,等我起來再做。」


 


大抵是因為白日多夢,這一覺我睡得極不踏實。


 


每次驚醒前的夢境定格,都是季舒砚那雙含著三分春光的溫情笑眼。


 


那是他還未離開磨合村時,隻裝得下我的眼睛。


 


日子好像突然快了起來。


 


鋪子裡生意紅火,我和何路兩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師兄還要來湊熱鬧,說想要定制一把重刀。


 


「要厚脊重刀,刀面要窄,刃面不要太薄。」


 


他把玩著我擺在成品架上的幾把樣刀,

背對著我說。


 


我警覺起來。


 


「你要出徵?」


 


師兄悶笑一聲。


 


「這麼緊張做什麼?我是個將軍,領兵打仗不是家常便飯?」


 


我發了怒,回身去扯他的後領。


 


「可是你要砍刀做什麼?你要去打南盛?」


 


南盛多密林,馬戰不易。


 


兩軍相交多為近戰肉搏,兇險無比。


 


當年的父親就駐守在南盛邊境,我太清楚那裡有多艱苦。


 


師兄笑著將我攬進懷裡,在我後背輕拍兩下。


 


「好好替為兄鑄一把刀,等我回來!」


 


這把刀,我全程沒有讓何路插手。


 


從選料到鑄坯到錘煉,都是我親自完成。


 


師兄出徵那天,我去送行。


 


混雜在熱鬧的人群中,

我看到了季舒砚。


 


他身被緋色朝服,代天子執禮,一聯送軍壯行詞被他宣讀得慷慨激昂。


 


大婚之後又晉升,如今的季舒砚已是正三品刑部尚書。


 


還真有點天子寵臣的意思。


 


我定定地看他幾秒,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轉身離開了人群。


 


當晚,我踏月而行,摸進了季舒砚的書房。


 


將一把短刀,橫在了他的脖頸上。


 


10


 


季舒砚原正伏案整理卷章。


 


「季大人,別來無恙?」


 


我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橫刀向頸,刀刃距他的喉結不過半寸。


 


季舒砚手裡動作倏地一停。


 


他竟一點都不怕,萬分欣喜地轉了頭!


 


「念秋,是你?」


 


要S!


 


他這一轉,

刀刃幾乎緊貼著他的側頸劃過!


 


我自己鍛的刀,有多鋒利我清楚。


 


幾乎是瞬間收力,硬生生將刀按了下去。


 


我恨聲瞪他!


 


「你不要命了嗎?」


 


季舒砚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我臉上,連聲音都暗含著笑意。


 


「隻要你願意見我,我就是S在你手裡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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