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心心念念的賤人是誰,你非要我說……」
鎮遠侯剎那抽出腰間寶劍。
利落地一削。
血和著淚,從他藏匿在暗影中的眼睛裡流下來。
或許夫人S的時候。
他隻感慨這女子頗為命苦,被他騙了一生。
難敵從來得不到的先皇後,錯嫁之痛。
可兒子,實打實有他一半骨血。
自然是痛徹心扉。
可他必須這麼做。
即便覆水難收,也必須這麼做。
如今朝堂上坐著的,是他最心愛人的兒子。
他不允許這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當日在場官員,並無要職。
最高品階,
不過陸刑一個通判。
還是巴結來的官兒。
鎮遠侯下令,就地誅S。
一個不留。
他有心查找罪魁禍首。
可那廂房早已人去樓空。
男姒和林秀致穿上了侯府親兵的鎧甲。
奔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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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遠侯以為,舍一個兒子。
能換一個面聖解釋的機會。
但他不懂,什麼是真正的覆水難收。
三日後的大殿上。
墨臨淵收到了一份來自鎮遠侯府的陳情奏折。
裡面夾雜著一張先皇後的畫像。
還有滿紙的挑釁之語。
【吾兄親啟:
不安康。
聽聞吾兄臨朝,十分能幹。
廢黜皇子。
罷免官員。
滿朝文武,戰戰兢兢。
弟,頗有感慨。
想起先皇後在位時,後宮眾人皆如此。
安東王伏法前,前朝皆如此。
父皇曾教導臣弟,切不可容此二人之輩於後宮朝堂。
如今吾兄登位。
昔日慘況,今又在矣。
不日弟將率大軍回朝。
兄之寶座,速速還來。】
下面,是我的太子印。
我用蘿卜刻的。
是假印。
中間包裹著的,是鎮遠侯的印。
真印。
是我從鎮遠侯府發出來的奏折。
而我為何會在鎮遠侯府。
自然是因為蘇知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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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男姒說過。
他入棋半子,我必入局。
我託林秀致打聽過,蘇知驕自來到安東城。
幾乎日日都在城外河邊遊走打撈。
隻因她聽搜尋的士兵說過。
曾在村莊中追捕過疑似是我的逃犯。
跳入河中就不見了。
於是她不S心地沿河遊走……
終於在一個月之後。
自三十裡外的一個河邊小屋中找到了我。
那時的我一臉傻氣。
正像個農夫似的砍柴燒魚。
連那麼漂亮的女少將在後面看著我落淚。
我都不知道。
直到她衝上來抱住我,我才愕然地回抱她:
「竟然有女人當兵?這是真的嗎?」
她一下推開我。
震驚地看著我。
我紅著臉,驚豔地看她一會兒。
憨憨地撓頭:
「怪漂亮的,還看著我哭,你該不會是我娘子吧?」
我告訴蘇知驕我失憶了。
我從河裡爬上來的時候,就忘掉了一切。
又受了重傷。
所以隻能在河邊搭了個屋子,重新開始。
得知她是我未婚妻後。
我相當激動,迫切地想讓她帶我回家,找我的父母。
蘇知驕遠在北川,沒來得及阻止父帥造反。
本就有愧。
看我如此天真熱絡地要找爹娘。
那一絲對失憶的懷疑,早就被心虛愧疚淹沒了。
失憶,實在是個太好用的法子。
它能讓我們多年未見的尷尬,瞬間消失。
能將所有需要相互試探的愛恨,
變得極為單純。
蘇知驕沒有告訴我真相。
她隻說,我父母早就S了。
她爹作為將軍,不同意我們的婚事。
因此派兵傷了我。
她問我:
「我爹很可怕的,他S了你一次……你就算反悔,也可以的。
「我隻問你一次,你還要不要我?」
我卻反問她:
「我S過一次,又身體不好了,你還要不要我?」
她哭了,SS抱住我:
「傻子,當然要了!」
為了不讓人懷疑,他將我打扮成她的親兵。
時刻帶在身邊。
親兵是她在北川親自訓練的,隻效忠她一人。
為了少將軍。
可以毫無芥蒂地包庇我這個罪犯。
於是,在男姒扮著J女,同蘇知深周旋的時候。
本該有所察覺的蘇知驕,在得知弟弟徹夜不歸後,竟失去了以往的警覺。
因為,她正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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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失憶。
蘇知驕總是和我說些過去的事兒。
自然,她不會提及皇宮。
隻說我以前是富家子弟,住在一個大院子裡。
「其實一開始我很討厭你,覺得你一個病秧子,還油嘴滑舌的,真不討人喜歡。」
她枕在我平坦的胸口。
輕輕私語:
「可有時候,你又很穩妥,很勇敢。像換了個人似的。
「你記不記得,那次我趁你睡著了,想要掏蜂窩捉弄你。
「結果手滑了,將那蜂窩摔在地上,你醒過來二話不說就脫了外衫裹住我,
自己被蜇了一身包。
「你身子弱,當晚就高燒不退,太……大夫說你快S了……
「你卻問他『蘇小姐臉沒被蜇到吧?這麼漂亮,破相太可惜了』。
「我當時覺得你這人真傻,自己都要S了,還在乎我漂不漂亮。」
她輕輕笑出聲:
「後來你終於好點了,我去看你。
「你喝的藥好苦啊……
「我後悔得直哭,讓你打我,報復我好了。
「你卻讓人拿了一堆糖給我,說『那就罰你長個蛀牙,痛S你』。」
她和我十指交握:
「但其實,你在嚇唬我呢。因為每晚,你都讓人盯著我刷牙。」
我的手心,漸漸滲出了冷汗。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真的失憶了……
因為她說的這些事,我根本一個字都不記得……
時間對我來說,仿佛凝固了。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疑問: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蘇知驕卻沒察覺我的僵硬,自顧自陷入在美好回憶中:
「那時候真好。
「你,我,哦,還有阿姒,都特別好。」
阿姒?
我聽到自己僵硬的聲音:
「阿姒,是……」
「他呀,是你的僕從,但是你對他一點都不像主子,你們親如兄弟。」
蘇知驕柔聲說道,但很快又有點嫉妒:
「不,簡直比兄弟還親熱。
「若不是你倆都是男人,我就吃醋了。
「你給他的糕點永遠比我多,說話永遠比我溫柔。有時候我想做什麼你不許,他一想要你就去了。
「你還半夜和他一起睡覺!我都沒跟你一起睡過……」
她埋怨地捶捶我胸口。
捶得我發痛,嗓子裡湧上鹹腥:
「是嗎……記不得。阿姒,好奇怪的名字……」
她點點頭:
「他全名叫男姒,我當時也說,不男不女的,好奇怪的名字。
「可你說,這名字好,男生女相,如花似玉,是福氣。
「你說隻要是男姒,便不用拘於男女,不用顧忌身份,有你在,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輕松做人。」
她又捶我:
「你說你怎麼對誰都這麼好!
」
她這一下,捶得重了。
直接讓我咳出了一口血——
「殿……阿湛,你,你怎麼樣?!」
她嚇壞了,焦急地問我。
阿湛……
男姒,也曾經叫我,阿湛。
我隻當他是犯了癔症……
原來,病的人是我。
是我全忘了……
「沒事。」
我說。
「舊疾了,胸口有點痛,但S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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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重病的那段時日。
曾短暫地出現過另一個我。
他比幼年的我要勇敢,堅韌。
比現在的我要溫潤,善良。
他時常在我熟睡時,出來與我抗爭。
可他太弱了,容易S,便被現在的我漸漸吞吃了。
吞吃到渣都不剩。
所以我聽他的事。
如聽別人的故事。
隻是那兩夜,我做了噩夢。
夢到我當初是怎樣病的。
我母妃,一直很想要一個真正的皇子。
但她身體太差了,遲遲不能懷孕。
可終有一日,她得了個藥方,懷上了身孕。
她將我叫來。
把我的手放到她腹部,跟我說:
「有弟弟在,咱們娘倆兒的榮華,怎麼都保住了。」
可我不想有弟弟。
我不想有個真皇子。
因為我不是個真皇子。
母妃說過,我做不好皇子,她就要把我換掉的。
可假的,又怎麼好過真的?
所以我害怕,我天天哭,我窩在男姒的懷裡,問他:
「我不會完了吧?母妃不會S了我吧?
「還,還有人要我嗎?」
那時的男姒也很小,也被我嚇得渾身發抖。
但那張稚嫩又清麗的小臉兒卻強撐起笑容,緊緊地抱著我:
「沒事的,阿湛!沒事!」
他慌亂中,還口不擇言:
「沒人要你,我要你的,我要你!」
根本就是沒屁用的話,但我卻慌不擇路地信了。
我抱著他,S命點頭:
「好!好男姒,你要我!你,你幫我……
「你,你去練武,
去,去S人,你把要害我的人,都S了!」
他如何回答的?
他說:
「好,我去,我去學,沒人敢害你……
「阿湛,你心腸太軟了……沒關系,你不敢做的,我去做,你不敢S的人,我去S。
「你信我,你信我,我會很有用的……」
男姒說得太堅決了。
讓我很快地進入夢鄉——
另一個噩夢,卻又開始了。
我母妃懷胎至六月,滑了胎。
她形容憔悴,卻更怕失寵,於是她讓我來,拿著本該給自己的補品,送去我父皇的寢宮。
她說她的事再重要,也是女人的事。
不許叫我父皇察覺她的灰心。
可她怎會想到,天家的事,都是帝王的事。
不過是啟用誰的手。
才能粉飾這表面的太平。
母妃懷疑過嫔妃,懷疑過皇後,唯獨沒有懷疑過父皇。
父皇早已吃上了補品。
腥甜的,燉得很爛。
邊吃,他邊問旁邊的大主管:
「孟林,你說虎都不食子,我卻食了自己兒子的胎肉,你說說,朕算什麼?」
大主管笑了,習以為常似的:
「陛下日理萬機,操勞。小皇子這次來得不是時候,那安東王剛立了大功,重兵回朝,皇後娘娘是他的親閨女,這麗妃娘娘風頭太盛不好……這小皇子定是感應到不合時宜,才走的……
「但是不能白來走一遭啊。
這胎肉大補,就是小皇子孝敬陛下了。
「陛下您不是老虎,是天龍呀。」
我在寢殿外,聽著裡面的一切。
忍著沒失手砸了補品。
卻抖得整個碗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
父皇發現了我,他本要弄S我的。
我卻跪下求他,說我母妃就我一個兒子了,我若S了,她便不活了。
「到時候,誰替您扳倒皇後,重創安東王呢?」
權力,到底是比兒子重要的。
比兒子活著重要,比兒子S了重要。
於是父皇便摸摸我的頭,帶我進了養心殿,將那舀滿了腥甜的勺子遞給我:
「好兒子,要不要同父皇一起嘗嘗?」
我吃了。
回宮,吐了一整晚。
男姒抱著我冰涼發顫的身體。
說他會保護我……
可我不信了。
誰都保護不了我。
隻有成為父皇,才能打敗父皇。
40
我堅信,人該往前走。
即便偶然回首,也要在到達終點之後。
想不起來的事。
有想不起來的道理。
我什麼都沒跟男姒說。
在我們約定好的那日。
依舊按照計劃,給了蘇知驕一顆糖。
我笨拙地遞給她。
說是按照她說的做的,不知道像不像。
自然是不像的。
如果像了,她便不會不疑有他地吃下。
便不會睡得那麼沉。
我將她綁走,封住睡穴,藏在了離我小屋不遠的地方。
我拿著她的腰牌。
威脅親兵為我所用。
自此,從鎮遠侯的書房偷了帥印和畫作。
截了送信的騎兵。
改了奏折的內容。
再同扮上騎兵的男姒匯合。
讓他將林秀致母女送走。
將奏折帶入京城。
自此,棋局已成。
亂世來臨,是沒有人會再去查一個J女的去向的。
三日後。
墨臨淵帶兵來伐。
他當初留了一手,讓鎮遠侯將大部分兵力留在北川。
如今來犯。
鎮遠侯措手不及。
但他想不到,那封由我發出的挑釁奏折,除了遞上他的寶殿。
還送給了被他打壓的各部。
被他罷黜的皇子的舊族。
新皇上位,他們有顧慮不敢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