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見父子兩人都質疑自己，語氣變得有點急。
「不是……哎呀，這問題我問過啦，人家王姐也識貨，跟我說了，這是大老板今年上的新品種，口感跟那什麼波士頓龍蝦一樣的……
「說是很多人搶呢，我可是費了半天嘴皮子人家才答應半價賣給我的！」
我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幫她解釋。
「書上說，龍蝦分很多種，這種好像我在書上也見過，就是這麼紅的……
「看起來就很適合做生腌，一定很好吃。」
我自從被迫輟學以後，每天幹完家裡的活兒都會去村裡唯一的舊書店看書，看的書類目雜，
說這話，也合理。
聽完我的話，爸爸和林懿都放下了疑惑。
我在心裡默默倒數，離弟弟的升學宴就差幾天了。
王梅，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7
林懿暗戀的女生胡晶晶答應了參加他的升學宴。
這幾天，一向好吃懶做慣了的林懿，居然在村裡跑起步來。
逢人就宣傳他那升學宴，陣仗鬧得比之前還大。
幾天時間，我家海鮮生腌宴的名號就傳遍了。
我樂得自在看他發癲，私下也沒少幫他宣傳。
我媽也在屢次實驗調料味道後，在全家面前拍著胸脯表示，她實驗出了最美味的味道，就等蝦和其他海貨到手了。
為了凸顯生腌宴的高檔，我媽甚至託遠方的親戚訂了個橫幅，掛我家門口。
——【慶祝林家長子考上高中！
！！】
又跑去王梅某神秘朋友那裡，訂了據說一炮 18 發的煙花。
這陣仗，在我們村，真算得上開天闢地頭一樁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林懿上的不是高中是清華……
這次重生，我沒有跟爸媽在任何問題上發生爭執，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這也讓上一世安放在我身上的那些不幸，少了很多。
我原本的打算是看完這出鬧劇，就離開這裡。
上一世我在被迫輟學以後就想過逃離這裡，私下有偷偷做活兒攢錢，好在重生歸來，攢的錢還在，我還有機會逃。
未來不管去哪裡，做什麼工作，我都不後悔，我知道隻有離開這個家，我才有機會託舉起自己不太幸運的人生。
現實比想象骨感很多。
就在林懿舉辦升學宴前一天，我爸突然把我喊到跟前。
「隔壁村王大壯這次也要來參加你弟弟的升學宴，他家裡有地，也有點自己的生意。
「你也成年了，等你弟弟上高中我們家的事情更多，你趁早成家對咱們一家人都好。」
想起王大壯那張滿是膿包的臉，我隻覺得惡心，可我知道，此時不是我表達反對的時候。
隻好忍住強烈的惡心感，順從地應下了我爸口中這所謂「前途大好」的姻緣。
心頭愈發篤定。
我一定要從這片泥潭裡逃出去，不計一切代價。
8
林懿升學宴召開當天，院子裡熱鬧無比。
我媽招呼著人在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我猜到等會兒會有一場大混亂，不太願意進忙碌的廚房。
隨口扯了個「王大壯找我」的理由，
撤到了院外。
事故發生得比我想象中還要早，最開始還是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嘀咕，一會兒說今天排場大，一會兒說龍蝦大，一會兒說我弟出息能上高中……
最後話題進行到，龍蝦味道奇怪，突如其來地，院子裡爆發了一場爭吵。
其實我媽在做生腌實驗時，自己怕做不好，沒少逼著我試吃。
我都是裝作評價，一倒頭去後摳喉嚨催吐。
我媽調的料汁怎麼樣另說，那些魚啊蝦的，我是真不敢咽……
味道真的很怪。
加調料之前透著一股濃濃的塑料味兒，加了調料更離譜，直接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最後一次試吃時，全家出動，我媽加了十足的佐料也沒壓下那股酸臭味兒。
惹得父子倆懷疑，
我又端出那副讀了很多課外書的認真神情，跟他們解釋。
「有些人吃不慣海鮮就是這個道理，它特有的海味不是所有人能接受的。」
他倆雖然半信半疑，但因為升學宴時間將近，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最終也沒說什麼。
此刻，院子裡才上了個龍蝦就鬧翻了天。
我隔著門縫朝裡面看了一眼，揣著手發脾氣的正是林懿的暗戀對象，鎮長家那個小公主胡晶晶。
她捏著鼻子，滿臉嫌棄地指著桌上紅得不正常的龍蝦。
對我弟說道。
「林懿，你要裝闊氣也不必用這種東西來撐場面啊？這種染色蝦我家下人都不吃的……」
小公主一句話惹得眾人議論紛紛。
林懿臉上頓時掛不住了，脖子都急紅了。
「你……胡晶晶你別亂說話！
什麼叫作這種東西！這可是新品蝦！肉多皮厚的！
「我媽說了，這跟波士頓龍蝦一個味道的！」
胡晶晶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面面相覷的眾人，好心提醒。
「你……你們這蝦別吃，像染色的劣質貨，吃了生病的！」
林懿頓時急了，看著自家兒子失面子，我爸更急。
火急火燎地衝上去，對著胡晶晶的臉就來了一巴掌。
「哪家來的賠錢貨！我兒子好心請你來吃生腌宴，你在這兒張口胡說下他的臉！
「能吃吃不能吃滾！
「我家丫頭片子每天都在幫她媽試這些海產的味兒，要不能吃早生病了！
「她現在可好好地呢！」
胡晶晶被扇蒙了，哭兮兮地跑開了，林懿有點慌張地扯了扯我爸的衣袖。
話都快抖摟不清楚了。
「爸，你怎麼打她啊……
「她爸是鎮長啊。」
9
自從知道自己打了鎮長的女兒，我爸宴會後半場直接夢遊。
我媽也被這消息嚇了一跳，可院子裡這幾桌人還在，她也分不出心去安撫我那個石化的爹。
村民們都沒怎麼見過好東西，覺得那海產味道酸是酸了點，但好在肉質肥碩，誰也沒把胡晶晶的話放在心上。
一場生腌宴，浩浩蕩蕩辦了三個小時。
日落時分，我媽才忙活完，走到院子裡招呼我洗碗。
為了躲王大壯，我消失了大半天，這會兒順從地接過我媽手上的碗去了廚房。
因為打了鎮長的女兒，家裡氣氛一直僵持著，一向對林懿百依百順的爸爸，
第一次衝他發脾氣。
「你說你……請鎮長女兒怎麼不提前說一聲，賠錢貨這種話我罵罵你姐就是了，罵到人家鎮長千金頭上不是惹事嗎？你以後還要去鎮上讀書，鬧這樣可怎麼辦……」
林懿知道事情鬧大了，也有點心虛。
「爸你怎麼還怪我啊？她就是說兩句不好聽的話，你也不能衝上去打她啊？」
「那……那不是看她是個女的嗎？咱們哪家心疼女寶的……」
院子裡的爭吵一句一句傳入我的耳朵，我的心也越來越涼。
抬頭看了眼徹底沉下來的天幕，我嘲諷地笑了笑。
這麼點兒小事有什麼好爭執的。
更大的事在後面呢……
10
半夜，
村裡的警報莫名其妙地響起來。
與此同時，我爸和林懿也在床上翻滾起來。
家裡就一個廁所，兩人輪流上，最後林懿憋不住在院子裡直接上起了廁所。
家裡臭氣燻天，我媽拿著水杯一杯一杯往父子倆跟前送。
「胃裡不舒服啊？來，喝點兒水順順，拉兩次就好了……」
「咱們家裡也沒藥啊……」
我幫忙倒水期間，慢吞吞提醒。
「村裡警報響了。」
我媽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老娘不知道警報響了？響了就響了，關我屁事！
「你爹和你弟難受成這樣，你都沒點兒反應！！」
我頓了一下：「今天你吃蝦了嗎？」
她依舊罵罵咧咧：「你這S丫頭，
還惦記好東西呢！那是你該惦記的嗎？！說了多少次了，好東西都是給你爸和你弟留……」
她的話音還未結束，拎著火把的村民們就闖進了我家大門。
我爸在床上已經拉昏厥了，我弟在院子裡上吐下瀉，褲子都還沒來得及提就被撞了個正著。
村長SS盯著這個院子裡唯一有主事能力的大人，語氣不善。
「陳夢，你幹的好事！！
「村裡上下幾十口人吃了你的宴席，都上吐下瀉，嚴重的幾個已經拉衛生院去急救了！
「你這是要害S咱們村吧！！」
11
村長一席話,把我媽嚇傻了。
可她仗著是自己家，還是沒有軟下來口氣。
「我……我兒子的好事！好心請大家吃席,
吃好東西！我怎麼了我！！我自己都舍不得吃那大蝦呢！
「什麼幾十口人拉肚子都賴我……就……就不能是他們自己吃其他東西吃衝撞了嗎？！」
見我媽S不承認，村長的火氣也大了起來。
「你這個女人，還在這兒狡辯！上下幾十口，參加了你兒子這破升學宴的全出了事,你還有臉辯解！
「我不跟你扯！你把林德邦給我叫出來！我跟他說！該負的責該承擔的醫藥費，你們一家人跑不了！」
村長這話才讓我媽想起躺在臥室裡的我爸，她火急火燎衝進臥室，伸手去拉我爸。
拉不動才反應過來,同樣吃了大蝦的我爸已經口吐白沫了。
她一下軟了腿,蹲床邊號啕起來。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你怎麼了啊？！
「你起來啊咱們家還要你主事啊！！！」
我無語地看著她號了半天,一會兒怨天地不公一會兒怨鄰居王梅可惡，一會兒罵村長欺負弱小,一會兒又罵我懦弱冷血……
我真的冷血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爸動手打了鎮長女兒，是蠢；我媽信了那龍蝦上乘,是蠢；林懿不自量力要辦什麼生腌宴裝逼，也蠢。
這蠢到家的三個人，噩夢般地包裹住了我不算明亮的前半生，甚至給了我上一世難以忘懷的慘痛結局。
臥室房間裡,我媽終究沒能用號哭把我口吐白沫的爸喚醒，院子裡沒來得及提上褲子的林懿被村民團團圍住,驚慌間向我投來求救的眼神。
那口型像在喊「姐姐」。
可躲在自己漆黑狹小房間裡的我,
內心沒有一點兒波瀾。
我既不想拉回我媽的理智勸她打衛生院的急救電話,也不願意在此刻衝出院子擋在自己親弟弟面前充當什麼令人感動的長姐角色。
這個家一直不需要我。
所以,我也不需要它。
12
不多時，我整理好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院子裡怒氣未消的村民拿我媽沒辦法，已經開始砸起院子來。
我本著最後一絲善意，用窗臺下的座機撥出了警察局的電話，簡述了事情經過。
然後拿起自己不多的存款,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破敗不堪的家。
從窗口跳了出去,朝著大路狂奔而去。
外面鬧得厲害，正是我逃生的好時候。
至於我那沒用的媽,無能的爸,白痴的弟弟……
管不了,
不管了。
我半夜坐上去省城的車時，天空中掛著半輪月亮。
不遠處的村落依然火光滔天,不知道是誰家的柴火被火把點燃,燒了半個天幕。
我的手心裡緊緊拽著，支教那位老師走之前塞給我的聯系方式。
那個像太陽一樣的老師告訴過我,大山的女孩子,都是打破才能重組的。
我以前不懂打破的意思，直到從生S線上輪回一趟，我才明白，對我說出這話的她，當時下了怎樣大的決心。
她最怕的，不是我天生蠢笨,而是被無形地同化，像那裡所有女性一樣，自以為神聖地為所謂的「家族」「後代」奉獻終身。
我明白未來的路或許會很難走。
但我決心不回頭。
我要為我自己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