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了那麼多苦，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11
我步下生風走出院落，羅姨娘正欲貼上來，一股香風燻得我先打了個噴嚏。
「姑娘可算回來了，你不知道如今婦人妯娌間，都怎麼議論你的！」
她語氣嗔怪得像個長輩，我彎腰嘔吐。
「yue~不好意思羅姨娘，許久未見——yue——都忘了你這令人作嘔的樣子。」
吐完了我學她捏著帕子捂嘴，誇張八卦地說。
「一個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居然學男人上陣S敵？
「軍營裡都是老爺們，興許人家早就同吃同住，睡到一張床上了！」
我學著別人眉飛色舞的樣子，眼神輕蔑：
「聽來聽去都是這些，
我都膩歪了。你知道後來我如何讓他們住嘴的嗎？
「我一杆銀槍虎虎生風，神擋S神佛擋S佛。幾次披著一身鮮血回來，槍尖上還掛著滴血的人頭。那是我一槍挑下的敵軍首級，輕松得就跟切西瓜一樣。
「他們見識了我的厲害，自己就住了嘴。」
她身後的丫鬟驚恐地看著我。
我用手背拍了拍羅姨娘的臉頰，旋即一個回身踢碎了她旁邊的水缸。
巨大的動靜嚇得她大叫，又被冷水澆了個激靈，腳邊還蹦跶著一條鯉魚。
「知道我軍中外號叫什麼嗎？活閻王。」
我的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她身後的壯丁，眾人被我嚇得後退。
我拍拍羅姨娘的肩膀，拍一下她抖一下。
「對了，我如今是聖上親封巾幗將軍，而你依然是白身。」
我惡作劇地加重了手上力道，
將她直直按在地上。
「往後再見到我，你須得跪著拜見。」
12
當天夜裡，我那護短的爹來我娘院子裡興師問罪。
「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敢對長輩動手，真是無法無天！」
他剛揚起手來，我娘就下意識護住頭。
我眯了眯眼，一股無名火熊熊燃燒。
這老畢登，居然打了我娘這麼多年，如今還想當著我的面打！
他的拳頭要落在我娘身上時，我從一旁衝出來，一招擒拿反制住他的手，逼得他連蹦帶跳。
我爹疼得嗷嗷叫，費力地從眼角處回瞪著我。
「你你你……你反了天了，敢對你老子動手！」
我湊到他臉旁輕笑。
「我的好爹，以後要逞威風之前，
你還是先掂量掂量斤兩，我已經不是當初的七歲女娃娃了。」
我一松手將他推到門邊，他扶著門框一個趔趄，冷汗津津看著我。
我挺直了腰板俯視他。
十二年下來，他眼角開始有了細密的皺紋，頭發也不復往日蓬勃了。
「我記得我走之前說過，要是誰敢傷害我娘，讓我英國公府三世清名受損，墮了國公風骨——」
我回憶著當年那個小小的我：「吾必縱馬千裡，S之！」
我伸出手喝道：「槍來！」
門外的女兵聽到聲音，立刻送來我的銀槍。
冷冽的槍身在黑夜裡泛著光澤，鋒利的槍尖不知取了多少性命。
我「當」的一聲立在地上。
我爹嚇得後退半步，不留神被門檻絆了一下，再起來時已是發冠傾斜，
狼狽不堪。
我向他逼近一步。
他後退一步。
我再向他近一步。
他識時務者為俊傑，連滾帶爬地跑了。
13
如此清靜了三日，第四日的時候，一封請帖送到我手上。
是貴妃娘娘——也就是太師府的嫡女，羅姨娘的嫡姐——請我入宮賞花。
來者不善。
我皺了皺眉頭：從軍十二年，我隻會S人，不會賞花。
所以我是穿著輕甲去的，隻在城門處卸了刀。走到貴妃宮裡，果然是琳琅滿目，姹紫嫣紅。
周圍的閨女紛紛譏笑我。
「你看她穿的這是什麼呀？」
「聽說她跟男人在一個軍帳裡住了十二年，可能都不會穿羅裙了吧？
」
我皺著眉頭一一看過這群嘰嘰喳喳的女娘，腦子裡閃過祖母的囑咐。
「進了宮就要講究禮儀尊卑，千萬不能跟府裡一樣橫衝直撞！」
罷了，實在懶得跟這群娘們辯駁。
貴妃嫵媚地走過來，笑容可掬地問我：「將軍勞苦功高，回家後終於能歇歇了吧？」
一個不認識的貴女出聲：「聽說紅玉姑娘擺著將軍架子，在府中很是威風呢！」
「哦？如何威風了？」貴妃斂了笑容。
「聽說要府中的姨娘向她跪拜，還揍了英國公一頓呢！」
在場一片騷動。
貴妃繼續諷刺我：「你們懂什麼，將軍在軍營待久了，難免一時脫不掉男兒豪氣。」
另一個貴女上趕著巴結貴妃：「她哪裡是男兒豪氣啊，分明是跟男人住久了，惹得男兒騷氣！
嘻嘻！」
怎麼辦，我好想一拳打S她們。
14
咬牙切齒之際，我想到一事，忍不住笑出聲來。
「說起男兒豪氣，我也有一事與大家分享。
「記得我剛任新兵教頭時，軍中一個名叫羅東升的新兵崽子耐不住寂寞，翹了課去逛窯子。」
貴女們面面相覷，貴妃的臉變得鐵青。
羅東升正是她的親侄兒。
我來了興致，索性大剌剌一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
「軍中同僚親自帶人去捉，據說他從女人肚皮上起來的時候，褲帶上還掛著女人的鴛鴦肚兜呢！」
我嘻嘻笑著：「回來以後，我罰了他五十軍棍，是當眾扒了褲子行的刑，讓全軍都膜拜了一下太師府貴公子被打得紅腫的臀。」
我一口悶了那碗酒，
意猶未盡地咂咂嘴：「不知他心理陰影，可曾去除了？」
貴妃氣得哆嗦，咬牙切齒地說：「好，好得很！」
「紅玉將軍如此豪邁，當眾竟說起這等汙糟事不臉紅，生生攪了本宮雅致的花宴。來人，拖下去掌嘴！」
「我看誰敢！」
我站起身來，氣勢如虹：「貴妃娘娘，下官護衛邊疆十二年，大破敵軍四次，軍功加身，得聖上慧眼親封。您若執意掌我的嘴，寒了邊關將士的心不說，更將聖上置於何處？」
這招狐假虎威嘛，還是跟羅姨娘學的，誰不會啊，我心想。
貴妃神色一僵：「你，你威脅本宮？本宮要告你居功自傲！」
「下官不敢。隻是感慨，同為邊關軍士，有人奮勇S敵，有人苟且嫖娼；正如同為高門貴女，我拿性命護衛了清平安康，回來卻要受你們這般羞辱！
」
我一手掀翻了席面，一腳踢倒了好幾個花盆，摔碎了一地茶盞泥土，貴女們尖聲叫起來。
場面像是一石頭子打了一池塘的鴨子青蛙，飛的飛叫的叫。
我撐著胳膊冷眼看著，鬧，就要鬧個大的！
15
皇上急匆匆趕來，怒極：「這是怎麼回事？」
我率先抱住皇上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皇上！下官雖是女子，卻也不能忍受貴妃娘娘如此羞辱！」
我伸出一雙布滿老繭的手：「下官自知邊關環境惡劣，仰慕京城貴女風姿，才觍著臉來這裡學習。不求像貴妃娘娘那樣儀態萬千，隻求能去掉邊關粗俗氣，別被人認成男子就好！可是貴妃娘娘她……」
我抹了一把鼻涕，繼續哭：「她奚落下官男兒豪邁，
還說攪了她賞花的興致！」
「天可憐見吶！」
貴妃被我騷操作驚得目瞪口呆：「你，你倒打一耙！皇上，她在臣妾的宴上……」
「夠了！」皇上頭疼地揉揉腦袋，不露痕跡地抽出沾滿鼻涕淚水的衣服下擺。
我仍然嚶嚶哭泣。
「皇上，下官祖母年事已高，母親性弱，父親寵妾滅妻。下官實在沒有榜樣可以學習啊，求皇上體恤下官！」
皇上多精啊，他一聽我這話就氣笑了。
「你這是要朕主持你家家務事來了？」
16
再回到國公府的時候，我讓人在院中搬來太師椅，蹺著二郎腿倚靠上去。
我爹先到，他瞪起眼就訓我：「成何體統！」
我瞥他一眼，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羅姨娘在他身後姍姍來遲，一副很沒眼看的樣子：
「老爺！紅玉如今越來越沒有女兒家的樣子了，也不知姐姐如何教的？
「若是我們的孩兒還在，我肯定不會如此教導他，嗚嗚嗚……」
我爹忙著哄他的心上人，沒看見我一鞭子抽過去，「啪」的一聲嚇了二人一跳。
「騷貨，閉上你的豬嘴。再讓我聽見你說我娘半分不是，我先廢了你！」
羅姨娘脖子一縮，我爹正要發作，我娘扶著祖母也到了。
眾人齊聚，我先是讓人抬出府內賬本。
「羅姨娘執掌中饋這些年，可真是做得一手好假賬啊！若不是我有個賬房出身的軍師，還真沒法在三天內查出這麼多虧空！」
一旁的二丫頂著兩個烏青的熊貓眼，不稀得搭理我。
手下又押上來兩個血人，乃是羅姨娘的貼身丫鬟。
我將她們的證詞扔在羅姨娘跟前：
「她二人已經招了，我離家十二年，你給祖母下過毒，給我娘作過妖，明裡暗裡爭了不少風頭，讓旁人看盡了笑話！
「更不用說撺掇我爹欺辱毆打我娘，簡直是踩在我娘頭上拉屎！」
我疾步衝到羅姨娘跟前，狠狠扇了她一個嘴巴，直接將她轟到了三丈開外。
手勁太大，她半天爬不起來，臉頰高高腫起，還掛著血痕。
我爹暴走，抄起一旁椅子就要來揍我。然而他剛動手，兩旁的士兵一邊一個拉住他。
我爹動彈不得，嘴裡直喊：「孽障！孽障！」
我走到我爹跟前平視他，伸手搶過椅子：「爹別著急，這還沒完。」
17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蹺起二郎腿。
「來人，將這些賬本送到太師府裡，讓太師給咱家填上虧空。記住，要用板車繞京城三圈，讓天下人看看，他太師府的庶女是怎麼中飽私囊的。
「至於羅姨娘，謀害主母與老夫人，拖出去杖S！」
「是！」
一隊士兵去擒羅姨娘，她哇哇大叫：「我爹是太師，我姐是貴妃，你們居然敢動我？」
我爹也掙開桎梏，以身護在羅姨娘身前。
「我乃英國公！誰敢對我不敬！」
士兵面面相覷，我撐著下巴饒有興致。
「哦，忘了說了。爹，你如今已經不是英國公了。」
「什麼？」眾人大吃一驚。
我請出兩道聖旨。
「爹年事已高，擔不起國公大任。我已經稟明聖上，爹爹你就在國公的莊子上安享晚年吧！
「至於這第二道嘛，皇上允準我以女子之身承襲了國公府，是當朝第一位女國公呢！」
我爹癱坐在地上。
我挺直腰板兒，低垂著眼看他。
「爹你忘了，女兒當日就說過的，我是替父從軍。身上一十八個血窟窿、七八處刀傷都是替爹受的。英國公府當日在你手裡失去的,我如今都找回來了。
「英國公府三世清名,墮我門楣者,吾必S之！」
身後【克繩祖武】的牌匾明亮而滄桑，這一世沒有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也將代代流傳下去。
真好。
18
自從我爹被打發到莊子上，我們娘仨獨佔了整座國公府,日子好不快活。
祖母如今每日早上打一遍拳,走路虎虎生風,硬朗得很。我娘沒了我爹，也一日勝一日地精神起來。
隻有我煩得要S，祖母和我娘整日在耳旁絮絮叨叨。
「紅玉啊，你再厲害,也得成親嫁人啊。要不,咱們家招贅吧？」
「說的是要代代流芳，你不給我生個小的,讓誰流芳啊？」
我跺跺腳：「娘,女兒發過願的，不外嫁，不招贅,不談情愛！」
「哎呀,不衝突。」我娘語出驚人,「你發願不談情愛，又沒說不生孩子！」
她一甩帕子，自覺十分開明：「男人,不就是個傳宗接代的工具！」
我一個腦袋十個大。
19
半年後，戰事又起。
我一身肅S甲胄，於城外點兵。祖母母親遙遙相送,父親偷偷在她們身後目送著我。
號角悠揚，我點兵完畢,一摔酒碗上馬高喝：「整軍出發！」
秋風相送。
我知道,回來時，肯定是漫山紅花開遍,鳥語花香。
20
史書有載,女將薛紅玉,出身英國公府,七歲從軍，二十五歲大敗賊眾，時役戰功第一,封「巾幗將軍」。氣嫻雅，馭下嚴峻,文武皆通,男兒莫有與之敵。後襲英國公,領兵三十年,舊疾發作而終，傳國公於義子，言明國公之位,不唯血親、男女論，代代忠勇仁孝之人當之。
後凡英國公者，以先烈遺訓為己任,忠君愛國、護衛邊關，英國公的門楣代代流芳，世人無不敬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