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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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徐珏答得飛快。


「他和我討教騎兵營的陣營排布,還有……」


 


徐珏看上去有些費解。


 


「讓我在春獵那日,穿青色的衣裳。」


 


青色?


 


我莫名想起朝暉公主加封宴那日,裴玹穿得也是青色的外袍。


 


「你不願嗎?」


 


我輕聲問她。


 


「啊?」


 


「和之前不同。不是侍妾,不是側室,他許你王妃之位——」


 


徐珏急急打斷我。


 


「珏是三小姐救下的!」


 


「我同淮南王素無往來,絕對沒有非分之想!」


 


「反,反倒是三小姐……珏鬥膽一說,淮南王瞧著並非良配,配……配不上三小姐。


 


若人間有星辰,應當是徐珏的眼睛。


 


澄澈到底。


 


倒映著一斛月光。


 


我反握住她的手。


 


「那你聽我說……」


 


12


 


次日裴玹歸來,整個人都泛著喜色。


 


就連前一日莫名在我房間昏迷,他都沒有追究。


 


「王爺有喜事?」


 


他哼了一聲。


 


「妾有好酒,替王爺慶祝。」


 


裴玹瞥我一眼,沒拒絕。


 


「早該如此,你也改改性子,別和你二哥似的。」


 


自從皇上談笑間張羅過徐珏進二哥府上,雖然兩人都拒絕了,但兵痞子總喜歡拿這個打趣。


 


一來二回,除了教槍法的時候,二哥都躲著徐珏走。


 


裴玹下值後,

陰陽怪氣過多次。


 


我垂眸未語。


 


「昨日去鋪子裡,瞧見一身紅裝,想來極配你。」


 


他招了招手,令侍衛取出一件正紅色的披風,做工精巧,倒確實是不可多得的皮毛。


 


「今年春獵,你便穿這件罷!」


 


我試探地問。


 


「妾記得,王爺亦有件深紅色的披風,春獵那日……」


 


「不必。」


 


裴玹驟然打斷我,他神色平靜,眼神卻沒和我對視,刻意地瞥向另一邊。


 


「本王穿平日裡的那件便好,利落。」


 


素日裡那件,便是朝暉加封宴的青色披風。


 


青色,又是青色。


 


床尾的炭盆早已冷卻。


 


邊疆八百裡加急傳回的那條消息牢牢刻在我腦海裡——


 


【吳音竹輔以青色物什,

更易安神。】


 


吳國特有的引人,日日所穿著的,正是青衣,以防止自己被襲擊。


 


而紅色。


 


我溫柔地抱過那件紅色披風,斂下眸子裡的冷意。


 


引人誘使牲畜衝鋒時,用的皆是紅色布匹!


 


13


 


三月春獵。


 


朝暉公主一馬當先,替帝王開路。


 


她手持紅纓槍,戴著高聳的紅色發冠。


 


皇上繼位後至今無子,宮中早有傳聞,說皇帝興許會過繼朝暉公主的孩子,甚至讓朝暉公主攝政。


 


我大哥行事溫和,目光繾綣地留在朝暉身上,恩愛非常。


 


幾聲異響後,東西雙側的騎兵陣紛紛傳來騷動——


 


「報!——騎兵營馬匹受驚!」


 


「有瘋馬已衝破防御!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尖叫,「護駕」、「退後」聲高高低低,護衛們簇擁著皇帝,豎起堅硬的盾牌。


 


事發突然,戰馬都是精心挑選,戴著鐵蹄護甲,衛兵竟制止不住。


 


它們橫衝直撞,雙目猩紅。


 


眾人驚呼著躲閃。


 


可那瘋馬,卻宛若識人一般,直直衝著朝暉公主和我而來——


 


我正欲推後,忽覺腰間一股突然的力道,將我反向前推去。


 


裴玹!!!


 


腳步踉跄間,我心道不好——


 


一陣勁風呼嘯而過,隻覺頸間一空。


 


徐珏駕著一匹純黑戰馬,戰馬蒙了雙眼,她從我身側略過,一把扯下了紅色披風,迎風一兜——


 


方才狂奔向我的烈馬,

歷時調轉前蹄,向徐珏而去!


 


「公主,摘下發冠!」


 


朝暉也第一時間意識到了自己被攻擊的原因,信手一扯,三千青絲而下,明珠發冠隨手一擲,倆馬應聲而撞。


 


卻見她二人配合極好,揮舞著手中的紅色披風和紅纓槍,意圖將瘋馬驅趕至和人群背離的角落。


 


裴玹早在剛剛突變時就後退幾步,將自己隱在慌亂的人群中。


 


他趁眾人不備,偷偷從袖中取出一柄巴掌大的竹笛——


 


「嗖——」


 


一聲慘叫。


 


竹笛摔落在地。


 


裴玹原本偷偷執竹笛的右手手背中鏢,血流如注!


 


他目眦欲裂,狠厲地抬頭欲尋對手,然後……


 


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笑了一下,朝他擺了擺手。


 


指縫間,


 


夾著一枚飛鏢。


 


14


 


在騎兵營中做手腳的細作被一網打盡。


 


瘋馬不過六匹,是我們為了讓奸細相信,刻意留的口子。


 


徐珏給出去的陣營圖真假參半,細作據此下藥,見已有多匹戰馬中招,便以為計策得逞。


 


沒想到陣營間早就下了阻隔。


 


徐珏等士兵的戰馬蒙了眼睛,提前喂過抵抗的清涼藥物,又有身經百戰的騎兵把持,一出手,就迅速制止了六匹瘋馬。


 


裴玹灰頭土臉地跪倒在地上,右手傷口貫穿見骨。


 


「虞氏,你好歹毒的心腸!」


 


「本王不過是對一騎兵略表欣賞,你就要趁亂置我於S地!」


 


吳音竹落在地上,唯有我見到他偷偷摸摸試圖吹笛子的模樣。


 


事到如今,裴玹還想倒打一耙,將自己摘幹淨。


 


「信口雌黃!」


 


我收起手中飛鏢,拱手道。


 


「請皇上明鑑!瘋馬入場後,徑直攻擊臣女和朝暉公主。臣女著紅衣,朝暉公主戴紅色發冠,如此可見,這瘋馬的攻擊是有指向的!」


 


「臣女曾聽家父所言,邊境的吳國盛產吳音竹,可操控牲畜,輔以紅色刺激,就能令牲畜攻擊人。」


 


裴玹冷笑一聲。


 


「民間傳聞罷了,瘋馬攻擊你,你便敢打傷你的夫君!毫無婦道!」


 


我絲毫不理會他。


 


「丈夫若不能保護妻子,反倒加害,那和惡人何異?臣女的紅色披風,正是淮南王勒令臣女穿上的。那吳音竹,也是淮南王手中掉落,千真萬確。」


 


裴玹大呼冤枉。


 


「臣根本不知道什麼吳音竹,

紅色披風也不過是瞧著樣式新鮮,買與王妃穿,卻不知王妃如此惡毒!」


 


這裴玹就像塊賴皮糖,篤定沒有旁人瞧見他的小動作。


 


更無法通過一則傳聞和一件衣裳給他定罪。


 


可他不知道,我探查到的,遠不止這些。


 


此處裴玹還在嚷嚷。


 


「臣無緣無故,為何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加害王妃,對臣有什麼好處?」


 


「當然有!」我呵斥道。


 


「因為害我隻是順便,你真正想害的,是朝暉公主!」


 


眾人皆驚。


 


「請人證!」


 


15


 


春獵不是裴玹第一次作案。


 


早在朝暉加封宴上,馬匹突然受驚,就有他的手筆。


 


朝暉出事他第一時間上前,也許並非是想要功勞,而是做了兩手準備。


 


若是能一舉弄S朝暉更好,若是不能,再假裝救駕。


 


隻是沒想到經驗不足,馬匹過於瘋狂,連他身著青衫、暗中吹了竹笛都沒能攔住。


 


事後我立刻將心中的懷疑告知大哥,請他仔細搜查,務必要找到蛛絲馬跡。


 


而如今押解上來的,正是朝暉公主府上的馬夫!


 


他對受人指使,提前給朝暉公主的馬匹喂藥之事供認不諱,更招供出,誘使他行事之人口音怪異,瞧著不像是大周人。


 


「不巧,按照馬夫的供詞繪出的人像,臣女恰好見過,在淮南王府!」


 


「此人口音怪異,行事奇怪,臣女恐是王府中進了奸細,今早便請二哥前去捉拿,如今也在扣押途中。」


 


裴玹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我。


 


那吳國口音的奸細,僅在六個月前來過淮南王府,

無意中被我碰上。


 


他沒想到,時隔半年,我早就發現端倪,卻一直按兵不動。


 


如此,就連皇帝都震驚了。


 


「裴玹,何故?」


 


老淮南王和皇帝是拜把子兄弟,共同打天下。


 


因而雖然裴玹文不成武不就,但作為老淮南王唯一的子嗣,皇帝還是對他多加照拂。


 


大周唯有一位異性王爺,就是裴玹。


 


竟會和敵國有往來!


 


「若臣女未猜錯,應當是為了……淮南王之母。」


 


裴玹府上有祠堂,有牌位,大周最重孝道。


 


可偶然一次清明,我瞥到裴玹勒令眾人退下後,並未祭拜,反倒直視老淮南王的牌位,甚至用瓜果擋住了裴老夫人的名諱。


 


裴玹是裴老夫人的嫡子,不該如此。


 


再加上府上偶有口音怪異的人。


 


順藤摸瓜,竟翻出了當年舊事。


 


裴玹的生母,是吳國人!


 


祠堂的暗格裡有一枚放倒的牌位,是裴玹生母的。


 


而至於裴玹為何會幾次三番地和朝暉公主起衝突,又試圖用吳國引人的方式加害朝暉公主……


 


16


 


「當年父親同您打的天下,憑什麼要落到她一個丫頭片子手裡!」


 


見人證物證俱在,已無回轉的可能。


 


裴玹癱坐在地上。


 


涼薄地看向朝暉。


 


「而你們虞家,為了攀權富貴,犧牲自己的嫡長子去尚主,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


 


大哥太陽穴一突突,連忙上前拉緊朝暉的手。


 


「別聽他胡說。什麼犧牲,

沒有犧牲!」


 


我挺費解。


 


「朝暉公主是皇家血脈,文韜武略,無一不精。」


 


「你二人同歲,朝暉公主八年前就上陣S敵,還出使邊塞,兵不血刃地替我大周拿回了流失的城池。」


 


「你八年前連刀都不會使,比她強在哪裡?多了二兩肉嗎?」


 


裴玹氣急。


 


「你,你!粗俗!」


 


沒理會他,我接著說。


 


「至於我大哥。他對公主一見鍾情,身嬌體弱,幹不了重活,自願去照顧公主,關你什麼事?」


 


為什麼女主外男主內,就一定是男人犧牲?


 


就不能是我大哥他天生就喜歡下廚,喜歡算賬,喜歡籌辦家事?


 


裴玹日日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心比天高,偏偏又沒多大本事。


 


吳國國主派了幾個人來,

佯裝是他生母的兄弟,會支持他奪回大周的天下。


 


他就信了。


 


憑借一匹披風,一隻竹笛,幾個細作,盡做些暗處的事。


 


如今被一網打盡,尤不覺得是自己的錯。


 


可笑至極。


 


17


 


裴玹當場就落了獄。


 


連同吳國留在淮南王府和京城的細作,都被一把連根拔起。


 


我護駕有功,許以和離,帶著所有的嫁妝風風光光地回了虞府。


 


至於徐珏。


 


小姑娘驍勇善戰,被皇上和朝暉公主好一番誇獎。


 


她被破格提拔為參將,派去蘭州駐守。


 


皇帝親口許她,若是再立軍功,就單獨為她設立一個巾幗將軍的官職。


 


徐珏赴任的那天。


 


我和二哥來送她。


 


一向話很多的二哥莫名變成了啞巴,

一個字都不吭,提著一杆長槍悶頭跟在我身後。


 


反倒是徐珏小嘴叭叭說個不停。


 


「三小姐,上次送你的明珠不好,等我去蘭州,尋新的珠子來給你做手釧。」


 


朝暉的恩賞,徐珏一股腦都送來了虞府,令人哭笑不得。


 


「我不在,你一定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就立功回來!」


 


「好,好。」我笑著應她。


 


「你……你別急著嫁人!好好挑挑,太軟弱的不行,保護不了你。太自大的也不行,看不起女子……」


 


「實在不行,等我回來給你當陪嫁,我一個能打仨!」


 


十裡長亭。


 


送別總要有分離的時候。


 


徐珏依依不舍。


 


「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她點點頭。


 


正欲轉身。


 


悶葫蘆一路的二哥突然瓮聲瓮氣地喊——


 


「喂。」


 


「你就沒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徐珏想了想。


 


先是搖頭,後來又想到了什麼。


 


「槍法第十七式,我還總有些不明白,等到了蘭州,我能寫信請教你嗎?」


 


二哥氣急。


 


「就隻有這個?」


 


徐珏莫名其妙。


 


「不是,還有第十九式,也有些沒懂。」


 


二哥的臉徹底黑了。


 


「……走吧走吧,快走,就多餘和你說話!」


 


我憋笑憋得辛苦。


 


徐珏哦了聲,轉聲問我:


 


「虞將軍不願意,那我能和三小姐學飛鏢嗎?

你那一手太強了!」


 


我笑著點頭,替她整理了衣擺。


 


徐珏勒馬,揮手告別,迎著夕陽而去。


 


馬都走出十幾步了——


 


二哥跺了跺腳,哎了一聲,他突然小跑幾步,然後高喊:


 


「喂!」


 


「你要寫信啊,說好的!」


 


回應他的,是徐珏遠遠揮動的左手。


 


不過沒關系。


 


山高水遠,


 


可總會有再相逢之時。


 


我期待著,


 


我們都期待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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