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事兒，遲早有這麼一天。」
顧嵐狼狽地慌亂起來：
「我去叫醫生，肯定沒事兒的。
「說不定就是暫時的，打個吊瓶就好了，對了，醫生昨天說要打針……」
她像是在說服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急匆匆地出門了。
她關門力道太大，門反彈開來。
我聽到不遠處傳來壓抑著的崩潰哭聲。
我眼前一酸。
我爸媽早逝，顧嵐爸媽也早就離婚了，各自成家，都不管她了。
從小到大，我們倆一直是互相照顧著長大，說是親姐妹也不為過。我知道她接受不了我的離開。
可我沒辦法。
我不想S。
可是老天不許我再活下去了。
10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我開始失去味覺。
喝顧嵐帶來的雞蛋湯時，我點頭誇道：
「鹹淡正好。」
顧嵐停頓了很久，勉強笑道：
「我手藝不錯吧。」
當晚我躺在床上時，聽到她低低道：
「那碗湯，我放的是糖。
「你已經沒味覺了，對嗎？」
我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吃飯就吃飯，話那麼多幹嗎？！
顧嵐沒說話。
這天晚上，她一直坐在我床邊。
到了深夜，我感覺有人攥著我的手，有湿熱的東西滴在我手背上。
11
我看不到東西無聊，顧嵐就給我念書。
我挑出最喜歡的一本耽美小說。
顧嵐念著念著，感覺越來越不對勁，隨後快速翻到結尾，臉就綠了。
「你有病吧莊雨眠！」她把書摔在床上罵道。
我握著她的手撒嬌：
「顧嵐，我好難受。
「我就要聽這個。」
能想象到顧嵐那一臉吃了蒼蠅的臉色，她最後還是罵罵咧咧地把書拿起來。
「莊雨眠，等你病好了你等著的！」
可她還是給我念到深夜。
等我睡了一覺醒了，發現顧嵐困得點頭，嘴裡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卻還拿著書嘴上不停。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嵐被我驚醒，她也笑了：
「莊雨眠，你真有病，居然喜歡這種東西。
「你求求我，我以後可以考慮天天給你念。」
她還在說話。
可是聲音卻越來越模糊。
我懷疑她在偷懶，就推了她一把：
「顧嵐，你怎麼不出聲兒？」
我愣住了。
顧嵐也愣住了。
我看不到她嘴唇哆嗦起來，臉色難看得嚇人，紅著眼說了句什麼。
我聽不到。
她說：
「雨眠，你聽不見了。」
12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說不出話了。
然後，我失去了行動能力，沒了觸覺。
我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床上，大多數時間昏迷著，偶爾清醒。
這種感覺比單純的疼痛還要恐怖。
我很多時候都忍不住想。
給我一個痛快吧。
我不想活了。
……
然而突然有一天，
我恢復了模糊的五感。
我開心極了。
顧嵐也很開心。
她特意買了很豐盛的午飯。
可我吃不下多少。
吃完飯我讓顧嵐給我看一眼手機。
好久沒刷微博上的八卦了，憋得我難受。
【他倆居然離婚了，不過當時我就覺得這個男的有點兒假。】
【這個人出軌了？！他不是一直模範丈夫來著嗎？】
【都有孩子了才被拍到啊，瞞得好緊啊。】
我興奮得像是瓜地裡的猹，嘰嘰喳喳地邊看邊說。
突然我一愣。
#盛華總裁求婚現場#的詞條上了熱搜。
我點開視頻，畫面裡，魏珣一身高定西服，剪裁合體，他看不出一點失明的頹廢，單膝跪地對他對面的女孩道：
「你願意嫁給我嗎？
」
林以藍滿臉通紅，捂著嘴哽咽道：
「我願意！」
兩個人看起來幸福極了，那樣的神情把林以藍那張平凡的臉都映得有些甜美起來。
我一動不動看著手機，突然有些恨自己為什麼要恢復視覺。
如果沒恢復就好了。
我就看不到了。
我突然覺得很難受，剛剛的精神好像迅速被抽走，我整個人都倍加虛弱起來。
我轉頭對正在削蘋果的顧嵐道：
「我想吃灌湯包了。」
那是我們從前最喜歡的一家，他家的灌湯包湯汁兒很鮮。
顧嵐高興極了，這是我第一次說想吃什麼。
她起身：「我馬上去，很快回來！」
我點點頭。
灌湯包很快買回來了。
顧嵐塞給我，
可我有點兒困了。
我跟顧嵐說：
「我睡一會兒，起來再吃。」
顧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SS咬住嘴唇，想撐出一個笑，卻又笑不出來。
最後那笑難看極了。
「莊雨眠，」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SS握住我的手，哀求道，「別睡，再陪我一會兒吧。」
我已經睜不開眼睛了，努力拍了拍她的手。
「我太累啦。
「先睡啦。」
我閉上了眼。
13
我想過很多次，S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我沒想到，人居然會有靈魂。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靈魂會飄到魏珣身邊。
我S前籤了遺體捐贈書，指定把眼角膜捐給魏珣。
後來這碼事我就給忘了，
離婚了也沒改過來。
如今他已經上了手術臺，移植的正是我的眼角膜。
我恨恨地看了許久，早知道當時燒了也不給他！
真是晦氣！
……
魏珣恢復得很好，第七天，他眼睛上的紗布就拆掉了。
他睜開眼，沉默了很久。
我能看出他眼裡的激動。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期待地看向病房的門。
我也忍不住來了興趣，飄到他身邊看著。
他從沒見過林以藍。
在他的想象裡，林以藍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美麗大方？
知書達理？
病房的門被推開，魏珣屏住呼吸。
林以藍穿著一身白色長裙，看得出她努力打扮過了，
可是她的底子就那樣了。
皮膚有些黑，眼睛不算大，單眼皮還有些吊梢。
身材幹瘦，頭發也有些稀疏，發縫很寬。
林以藍也有些緊張，小心地把手裡的花遞過去，故作平靜地露出一個俏皮的笑。
「祝賀你！」
魏珣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似乎沒想到有著那樣動聽的聲音，和那樣契合靈魂的林以藍長得居然這樣普通。
好在他很快調整過來，接過花微笑。
「謝謝。」
14
魏珣對林以藍的態度有很微妙的變化。
他之前的女朋友都是校花級別的，我大學時也是模特隊隊長。
他沒和這樣外貌的女生相處過。
林以藍大概也感覺出來了，有些局促起來，忍不住摳著手指，就更顯得小家子氣了。
魏珣還是保持著禮貌：
「一直照顧我，你還沒吃飯吧？
「我們去吃飯吧。」
他選了一家川菜館，林以藍吃得眼淚鼻涕都下來了，有些狼狽地回身用衛生紙蓋住鼻子。
「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吃辣。」
魏珣頓了一下：「抱歉，我忘了。」
自從他看到林以藍的臉之後，兩個人就開始陷入一種有些尷尬的客套。
為了打破這種尷尬，魏珣問道：
「之前你說的絕對精神，你也喜歡黑格爾的理論嗎？」
林以藍一愣，有些慌亂道：
「啊，是、是的。」
我忍不住無聲冷笑。
我其實很討厭哲學，但是魏珣很喜歡。
所以為了能鼓勵續他，我在手稿裡加了很多哲學的內容，
一遍一遍地翻著枯燥無味的書。
林以藍很明顯沒看過。
我倒想看看，她要怎麼圓過去。
魏珣繼續道：「那你比較喜歡誰的觀點呢？」
林以藍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突然站起身來道：
「我有點兒不舒服，我去下衛生間。」
她轉身逃也似的離開，魏珣眼裡劃過一絲狐疑。
林以藍回來後，魏珣假裝剛才一切什麼都沒發生，繼續道：
「剛才是我記錯了，絕對精神好像是叔本華的理論。
「不好意思。」
他臉上的笑容十分真誠，配上那張可以原地出道的臉，林以藍臉一下子紅了，忙亂點頭。
「啊，對、對的。」
魏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他看著林以藍道：
「那個電臺的內容不是你寫的。
「你到底是誰？」
15
林以藍還想狡辯。
「是我寫的，但是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是我念的啊，怎麼會不是我呢？」
魏珣冷冷道：
「黑格爾和叔本華你都分不清，你還敢說那些是你寫的？」
林以藍面色慢慢變白。
魏珣厭惡道：
「那個電臺到底是誰寫的稿子？！」
林以藍眼眶慢慢蓄起淚水，她膽戰心驚地裝了這麼久，終於崩潰了。
她帶著哭腔道：
「你喜歡的不就是我的聲音嗎，為什麼要在乎那些內容？
「陪著你的一直就是我啊！」
魏珣站起來，漠然道：
「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你的聲音，我喜歡的是那些內容裡展示出來的靈魂。
「林以藍，我不在乎你長得好不好看，你有沒有錢，但我以為你起碼是個善良真誠的人。」
他有些諷刺地笑了。
「一想到這些天陪在我身邊的是你這種東西，我就惡心。」
他一把拽住林以藍的手腕，逼問道：
「到底是誰給你的稿子？！」
林以藍臉上的淚水滑落，她再也忍無可忍，大聲道：
「我不知道，是一個女人給我的。她說她丈夫失明了，她生病了聲音難聽，就讓我照著念——」
她突然停住了。
魏珣臉色煞白。
「……你說什麼？」
16
魏珣找了很久找不到我，幹脆打給了顧嵐。
顧嵐這次沒罵他，
隻是平靜地告訴他，我S了。
魏珣臉色難看極了，扯起一絲笑。
「顧嵐，你跟莊雨眠差不多就得了。
「這種玩笑也敢隨便開？」
顧嵐平靜道：
「你沒察覺到後來她的身體越來越差，聲音越來越沙啞嗎？
「還是你感覺到了，可你的心思都用在別的女人身上，根本不在意？」
魏珣愣住了。
他仍舊不敢相信，踉跄著後退一步。
「……不可能。
「不可能，她從來都沒告訴過我！」
他突然大聲喊道：
「莊雨眠，你出來！
「我知道你在那邊，你別嚇唬我，你出來啊！」
顧嵐話裡全是恨意：
「魏珣，你怎麼不去S啊？
！
「你知不知道林以藍那個電臺是雨眠花錢讓她播的！那些內容都是她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她那時候已經身體很差了，可是還是一點一點去翻你喜歡的那些書，絞盡腦汁想鼓勵你又怕被你發現！
「你以為林以藍為什麼會這麼了解你的喜好，為什麼你會喜歡她？！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林以藍，那是莊雨眠的靈魂！」
顧嵐聲音顫抖起來，眼圈兒一紅：
「她那麼好，S的為什麼不是你啊！」
魏珣呆呆站在原地，臉上血色一寸寸褪去。
有那麼一秒，我覺得眼前這個人背脊好像一下子壓上太多東西，他好像就要站不住了。
可他卻隻是直愣愣站在那裡。
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從沒見過魏珣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