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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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母親在天之靈,保佑江家安寧順遂,無恙無災。」


 


起身之時,她忽然神情復雜地盯住了前方。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跪在蒲團上正要敬香的蕭靖宣,已停下手裡動作,愣愣地看著她。


 


今日的江夕夜,褪去了往昔明媚,布衣荊釵,素面朝天,舉手投足間皆是淡雅溫婉。


 


蕭靖宣眼底閃過了一絲驚豔。


 


可下一刻,又被慣常的疏冷所取代。


 


江夕夜沒說話,隻是撇開臉,兀自起身,轉頭離去。


 


那夜,我們在廟中留宿。


 


醜時過半,我被屋外劇烈的打鬥聲驚醒,眼疾手快溜進了隔壁,見她們主僕二人已在黑魆魆的房間縮成一團。


 


小翠朝我揮手示意,又纏住江夕夜的手臂,怯生生嘀咕:


 


「據說歸檀寺以西五十裡外的山頭,

有一窩窮兇極惡的山匪,莫不是他們S人劫財來了?」


 


江夕夜神色緊張:「蘇煜...」


 


我食指筆在唇前,她立馬噤聲。


 


廟中留宿者不多,但男女皆有,聽屋外動靜,卻並無女子哭叫。


 


來人目標似乎很明確。


 


「別怕,任何人闖進這扇門,我都不會讓他活著出去!」


 


話音剛落,屋外突然有人高呼:


 


「活捉蕭靖宣者,賞五百兩紋銀,誅S者,賞千兩黃金!」


 


江夕夜驟然僵住。


 


有人急不可耐地呸了一口:


 


「他這一行六人,五人皆是S士,到底哪個是蕭靖宣?」


 


「管他娘的!六人左胸都已中箭,必S無疑,隻是沒想到區區S士如此厲害,舍了咱十幾個兄弟的性命!」


 


「不對,還少一人,

方才趁亂逃了!」


 


「後山有路,快追!」


 


江夕夜猛地掀了被子,一不留神摔在地上,又趕忙起身,跌跌撞撞跑去打開了門。


 


血腥氣撲鼻而來。


 


剛經歷完廝S的庭院,此時隻剩一片狼藉。


 


她喃喃走上前:


 


「蕭靖宣...你不要S...」


 


我拉住她:「你要做什麼?」


 


她甩開我的手,義無反顧衝了出去。


 


就這樣,連看見S雞放血都會做噩夢的江夕夜,在滿地的屍體中瘋狂翻找,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直至天光微亮,院中一尊鏽蝕廢棄的佛像背後,倏忽傳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呻吟。


 


佛像腳下,一條鮮血蜿蜒的細流早已凝固發黑。


 


我終於幫江夕夜找到了她昏迷不醒、氣息將絕的心上人。


 


8


 


怕那伙刺客去而復返,我們離開寺廟,找了間偏僻的客棧落腳。


 


許是命不該絕,鋒利的箭矢穿透了蕭靖宣的左胸,幾乎要流幹他的血。


 


可他卻始終殘留一絲微弱的脈搏。


 


直到江夕夜顫抖地撕開他血淋淋的衣襟,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又仔細探查一番他的身體後,才恍然大悟,長舒了一口氣:


 


「三殿下的心脈...偏右。」


 


江大人亡妻是醫女出身,在江夕夜幼時就教過她救S扶傷之術。


 


她為蕭靖宣止血,縫傷,熬藥,衣不解帶,照顧了三天三夜。


 


我和小翠完全插不上手。


 


直到最後一晚,江夕夜將搗碎的止血草敷在劍傷上,蕭靖宣突然在昏迷中攥住她的手腕,喉間溢出模糊的囈語:


 


「母親..

.別丟下我...」


 


她想掙脫桎梏,蕭靖宣卻劇烈咳嗽起來,表情痛苦。


 


江夕夜怔怔望著兩人交疊的手,思索良久,從腰間解下了一枚平安扣,替換著埋入了蕭靖宣掌心。


 


小翠上前勸說:


 


「小姐,那是夫人為你求來的護身符,萬不可輕易交給別人啊。」


 


江夕夜不語。


 


隻是看著那枚溫潤的平安扣仿佛給了蕭靖宣安定的力量,他再次沉睡過去。


 


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欣然笑道:


 


「在退燒了。


 


「是我搶他的玉佩在先,就當拿我的平安扣,換他今後的順遂無憂吧。」


 


9


 


大皇子帶人去搜寺救人時,江夕夜已給足銀兩,請客棧老板將人送了回去。


 


蹊蹺的是,這場風波好像被人有意壓下,

未在京城掀起任何波瀾。


 


不久後,江大人下朝歸來,順嘴提了句:


 


「三殿下身體抱恙,大皇子開口求賜苗疆新晉的貢藥,竟被皇上拒絕了。


 


「倒是太子一番好意,說可送人去東宮溫泉療養,我第一次看大皇子臉色那般難看...」


 


此話像極了試探。


 


可江夕夜毫無反應,隻是一味射箭。


 


經過長時間練習,箭術已有所精進,但難免失手,尤其是在她聽聞「抱恙」二字時,我敏銳地察覺到了箭尖的一絲晃動。


 


此後多日,江夕夜老老實實待在府中。


 


白日琴棋書畫,溫順謙恭,入夜梳洗沐浴,早早歇息,江大人甚至有意要為她張羅一門婚事。


 


當她第七次從蕭靖宣宮外的府邸翻牆而出時,因為牆上青苔湿滑,她重重跌在地上,疼得次牙咧嘴。


 


我從樹後陰影慢慢走了出來。


 


江夕夜大驚:「蘇煜你跟蹤我?」


 


我氣不打一處來:


 


「我教你拳腳功夫,是讓你防身,不是讓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擅闖男子房間的,江夕夜,你知不知羞啊?」


 


她揉著手背的淤腫,S鴨子嘴硬:


 


「知羞的知羞的!


 


「隻是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若是被蠢笨的下人耽誤了照料,豈不白白浪費我那三日的心血?「


 


我冷哼一聲:


 


「我可提醒你,你父親的得意門生明日就來府中做客,他叮囑你在屏風後好好候著,待時機成熟,會喚你出去倒茶。」


 


江夕夜莫名其妙:「府上僕從那麼多,為何偏偏叫我去倒茶?」


 


話音剛落,機靈如她已猜到為何了,頓時暴跳如雷,

面紅耳赤。


 


「誰要嫁那勞什子得意門生了?


 


「蘇煜,你去給我一棍子敲暈他,父親最恨人不守時,他來不了,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就在這時,一牆之隔忽然傳出腳踩枯葉的脆響聲。


 


聲音極低,尋常人聽不出,但我察覺到了。


 


我刻意揚聲:


 


「江大人待我仁厚,這種恩將仇報的小人勾當,我可不幹。」


 


小人勾當,我以前也不是沒幹過。


 


結果第二天清早,我偷偷潛入那李姓門生的家中,準備將人綁了。


 


卻發現他早已渾身酒氣,酣睡不醒,嘴角淌著滑稽的涎液,腳邊滾落了幾壇來歷不明的美酒。


 


10


 


那年中秋夜,京城舉辦了有史以來最盛大的燈會。


 


江夕夜帶我和小翠去了城中新開的酒樓,

樓面不大,但賓客盈門,生意興隆,


 


她點了幾個菜,讓小二溫來一壺酒。


 


自從她偷喝了一壇她父親珍藏的佳釀,抱著院中的桂花樹哭喊了一整天的娘,江大人就嚴禁她擅自飲酒,並叮囑我好生看管她。


 


我正愁如何勸阻,二樓忽然傳來幾個公子哥兒的嬉笑聲。


 


「我道那青樓花魁有多清高,還不是給夠銀子就給老子乖乖寬衣解帶。」


 


「喲,看來沈公子昨夜又辣手摧花了,滋味如何?說出來讓哥幾個過過幹癮。」


 


「不怎樣,說是個雛,那腰硬得像石頭,寡淡正經,毫無閨房樂趣。」


 


「我倒覺得,那江相之女江夕夜,每每在宮廷馬賽上扭動的纖纖細腰,著實是撩人得很,床上功夫怕也不會比青樓花魁差到哪去...」


 


心裡蹭地冒出一股火。


 


我抓起手邊茶盞,

起身就要上樓教訓他們,驟然聽到樓上桌面被掀,杯盤噼裡啪啦碎裂的動靜,旋即是重拳之下的嘶嚎。


 


我循聲望去。


 


剛才還汙言穢語的紈绔子弟,此刻頭上被澆下淋漓的湯菜,狼狽地抱頭鼠竄。


 


「他媽的哪個不要命的敢暗算小爺?知不知道我外祖母是皇太妃,我父親是永恩侯,我姨母是——」


 


怒罵戛然而止。


 


待那小爺將頭上腌臜抹開,睜眼看清眼前之人時,立馬膽寒噤聲。


 


他唯唯諾諾低下頭:


 


「三...三殿下...您怎麼在此?」


 


蕭靖宣接過小廝遞上的毛巾,將手指上沾染的油漬一根根擦淨,正眼也不瞧對方。


 


「你外祖母是被貶冷宮無子嗣的皇太妃,你父親是墨守成規無建樹的最後一代永恩侯,

你姨母...是誰?」


 


對方臉上五光十色,正欲答話。


 


蕭靖宣恍然大悟:「哦,莫不是當年太皇太後身邊那個因為多嘴差點被杖斃的大宮女?」


 


人群爆發哄笑。


 


紈绔臉色發白,握拳顫抖卻怒不敢言。


 


蕭靖宣眸光乍緊:


 


「你又算什麼東西?鼠輩宵小,也敢在本殿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詞?


 


「滾!」


 


那人忿忿離去,下樓時不甘地罵道:


 


「他媽的!若不是看在大皇子的份上,老子一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指尖微彈,一塊油膩的肥肉飛至那人腳下,他步履一滑,失衡栽了個狗吃屎。


 


身邊突然晃過一個身影。


 


江夕夜衝上了樓,跑到了蕭靖宣面前。


 


那一刻,天空綻放了絢麗的煙花,

將她一身紅裙映得雪亮。


 


煙火聲和歡呼聲交織,我聽不清她對蕭靖宣說了什麼。


 


隻見她微微揚起頭,燦然一笑。


 


蕭靖宣伸出手,溫柔地撥開她額前的發絲。


 


11


 


那天起,江夕夜不練箭了,改為練字。


 


「我給他寫的信,他都看過,他嘲笑我字跡潦草,毫無章法。


 


「這上等的松煙墨是不可多得的皇室貢品,他拿來送我,我也不願辜負他的心意。」


 


她在宣紙上認真書寫著心上人的名字,一次次寫下那句婚書的結語——


 


「嘉禮初成,良緣遂締」


 


練著練著,江家大小姐火急火燎的性子漸漸沉穩,筆跡也變得娟秀清麗。


 


我曾問她:「蕭靖宣還討要玉佩嗎?」


 


她從筆墨間抬起頭,

笑顏如花:


 


「他提過一次,我借口未帶在身上,他便不再提,隻交代我妥善保管,想來是認定了我為鳳佩的主人。」


 


鬼使神差地,我又問道:「可否將那半枚玉佩讓我瞅一眼?」


 


江夕夜蹙眉為難:「蘇煜,不瞞你說,玉佩我已貼身掛於胸前...」


 


我揉著眉心失笑。


 


的確,我十三歲入江府,十年來與江夕夜朝夕相處,眼看她從一個稚嫩的女娃,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視我為兄長,我護她亦如親妹。


 


她的貼身之物,我自然不該過手。


 


「但我可以告訴你,那佩上鳳凰,雕出的九尾栩栩如生,若對著陽光,還會發出七彩流光!」


 


她描述起來神採飛揚,我的笑卻瞬間散了。


 


「鳳尾上可是有一條貫穿的裂紋?」


 


江夕夜難以置信地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


 


我沉默了。


 


隻因她描述的此物,我似曾相識,或者說,十幾年前我就見過。


 


沒想到它的主人,如今會成為江夕夜朝思暮想的愛人。


 


我也終於明白江大人那句話的意思了——


 


「你又可知,他已故生母蓉貴妃,在聖上心中是怎樣的存在?」


 


12


 


江夕夜認識蕭靖宣的第三年,他倆有私情之事傳進了江大人耳中。


 


向來溫文儒雅的丞相大人,氣得額頭爆出了青筋。


 


他甚至為此事告假不上朝,將江夕夜關進江家祠堂,罰跪了三天三夜。


 


「我現在就跟你這個孽障說清一切!


 


「當今二皇子蕭靖安,是皇上欽定的太子,母族式微,卻勤懇聰慧,這麼多年,我苦心孤詣地栽培他、輔佐他,

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登上明君之位。


 


「可蕭靖宣一母同胞的兄長,當朝大皇子蕭靖宇,背靠實力雄厚的三大世家,他對儲君之位早已虎視眈眈,如今恰逢敵國在邊境挑釁,大有開戰之意,我稍有差池,就會徹底顛覆了這朝堂局勢!


 


「你若執意親近蕭靖宣,便是站在了大皇子一邊,公然與太子作對,你要為父如何自處,要整個江家如何自處?!」


 


江夕夜淚流滿面,跪地不停磕頭。


 


「父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三殿下承諾我,無論誰當太子,誰做皇帝,他都會置身事外,不參與爭鬥。


 


「他流落民間十載,回宮不過短短數年,大皇子不過是看在血脈親緣的份上,施舍憐憫他,待他甚至不及待那些虛與委蛇的酒肉朋友。


 


「他絕不會讓我因為他與大皇子的關系,

為難您,為難江家!」


 


江大人面紅耳赤地斥道:


 


「你和他,這一生絕無可能!」


 


江夕夜仰起頭,脫口而出:


 


「可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江大人狠狠甩了她一個巴掌。


 


他身形不穩,險些跌倒,又捂著胸口,沉痛地交代道:


 


「蘇煜,你給我看好她,除了祠堂,哪裡都不準這個孽障再去!」


 


我垂眸:「好。」


 


13


 


江夕夜被禁足的第三天,敵國突然宣戰,打破了兩國間維持多年的和平。


 


詭異的是,我軍在當朝名將的帶領下,卻屢戰屢敗,眼看敵軍風卷殘雲,關雲十二州被佔去了四分之一。


 


就在這個節骨眼,敵國暫停了猛烈的攻勢,向我朝皇帝奉上一封停戰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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