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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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小月子的第一天,謝砚南就約了我去民政局。


 


我想,這次,他終於想清楚,決定要和我分道揚鑣。


 


我也難得地有了好心情,美美打扮了一番,前去赴約。


 


初冬的早晨還是有些寒意,冷風直往脖子裡鑽。


 


我到民政局門口的時候,謝砚南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料子的大衣,靠在車身上抽煙。


 


薄薄的火光跳躍,映襯著五官分明,身形挺拔的男人更顯優雅矜貴。


 


謝砚南極少抽煙,他向來不喜歡煙的味道,除了遇到讓他特別煩憂的事,才會偶爾抽上幾根。


 


他生疏的吐露煙圈的動作,配上哀傷落寞的眼神,一舉一動,都招惹著路人的目光。


 


意識到我走近後,他慌忙掐滅了煙。


 


他注意到我脖子上的空蕩,下意識地就想上前,替我攏攏衣領。


 


我悄然地後退了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他伸出的手懸在空中。


 


片刻,他目光越過清薄的晨光,向我看來。


 


「最後一次,讓我照顧你最後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平直的,甚至有幾分懇切的語氣。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低聲下氣卑微的語氣。


 


沒等我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已經從車上拿出一條圍脖,裹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低下頭咳嗽一聲,化解此刻既尷尬又異樣的氣氛。


 


「東西都帶來了嗎,進去吧。」


 


謝砚南點點頭。


 


不做聲,走在我身後。


 


就在我即將走進民政局的大門時,謝砚南突然從身後拉住我的胳膊。


 


回過頭,他黑曜的眼眸裡藏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似有千言萬語。


 


「允初。」


 


「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我真的,不想和你離婚。」


 


15


 


我以為是我聽錯了,露出了錯愕而又驚詫的笑。


 


「你沒發燒吧,謝砚南。」


 


謝砚南的眸色更深了些許,鼓起勇氣上前,站定到我面前。


 


他本來就比我高,靠近我時,陰影烏泱泱地壓下來,一瞬間所有感官都是屬於他的氣息。


 


他一字一句,柔聲道,仿佛是一種商量。


 


「我沒有發燒,我認真想過的。」


 


「允初,我們兩個婚姻破裂的根源,一切轉折點就是這個孩子。


 


如果這個孩子沒有離開,順利誕生,我們是不是,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沙啞。


 


「所以允初,

我想,我們再生一個孩子。


 


讓她重新維系起我們之間的感情,修復我們的裂痕。


 


很快,我們的生活就會像往常一樣,恢復如初了。」


 


他扣住我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


 


一瞬間,思緒湧入腦海,隻覺得荒唐。


 


在爸媽的愛護下,我的脾氣一向很穩定,極少與人起爭執。


 


但這次,我忽然就動了手。


 


「啪」地一聲,補齊了他另一半臉的巴掌。


 


「謝砚南,你把我的孩子當成什麼了?


 


一個用來維系本就搖搖欲墜,不復存在婚姻的工具?」


 


謝砚南有些錯愕,搖搖頭,慌亂地想要解釋。


 


「沒有,我隻是......」


 


我抬頭打斷他的話,冷冷盯著他。


 


突然間,我就有些可憐他。


 


他永遠也不會明白,什麼是幸福,什麼是真正的愛。


 


從前,他著急要孩子,不過是為了所謂家庭的圓滿,為了彌補他童年缺失的遺憾。


 


如今,他著急要孩子,又是為了維系支離破碎的感情,為了挽留住我。


 


他自始至終都不會明白,孩子的出生無關任何,隻是單純地因為父母相愛,期盼這個小生命降臨人間。


 


她不需要成為父母感情的樞紐,也不需要變成家庭裂痕的粘合劑。


 


她隻需要做她自己,來人間享受她自己的人生。


 


「謝砚南,你口口聲聲說想要孩子。


 


可你從不明白孩子到底意味著什麼。


 


孩子是父母相愛的結晶,是愛的延續。


 


那我們之間是什麼呢?


 


是爭吵,是厭惡,是相看兩生厭。


 


我們之間,

是沒有辦法再有孩子的。


 


即使有,你強迫我懷上孩子,那懷的孩子,也不會長久。


 


孩子都是有靈性的,她看到我們之間的不堪,也會像之前一樣,主動選擇離開。」


 


「你還想讓悲劇重演嗎?


 


謝砚南。」


 


我抿了抿唇,眼睛笑的微彎,可這笑意,卻不達眼底。


 


明明沈允初的笑和從前一樣溫柔。


 


這次,謝砚南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受到暖意。


 


他的心底,有什麼東西,哗啦一聲破碎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留住沈允初了,他同沈允初之間要完了。


 


他被判了S刑。


 


16


 


和沈允初離完婚,從民政局出來時,天空飄起了小雨。


 


謝砚南想送沈允初最後一程,可他被拒絕了。


 


他就這樣看著沈允初,撐著一把小傘,從來去匆匆的人流中,逆行出一條路。


 


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走出天塹般的距離,淡出他的視線。


 


沈允初離開了。


 


可他的生活裡,沈允初自此無處不在,徹底地留在了他的世界裡。


 


傍晚回家,他還是會下意識地第一時間叫她的名字,「允初。」


 


可惜,再也沒了曾經熟悉的回應,以及那份迎面撲上來的擁抱。


 


應酬喝酒,胃疼得沒法入睡時,他艱難地爬起來,在櫃子裡翻箱倒櫃找著藥。


 


那一瞬間,他又想起了沈允初。


 


從前的她,會在他生病的第一時間拿出對應的藥來,再配上煮好的小米粥,溫和地細細地養著他的胃。


 


而不是像他如今這樣,手忙腳亂地,就著冷水吞服著藥物。


 


謝砚南咽下藥片,將水杯放在桌上時,他突然就怔愣住了。


 


他一直覺得,沈允初就像一杯索然無味的白開水,令人無趣,生不起多少波瀾。


 


其實自己相親時見到她的第一面就是這樣想,他看著坐在窗邊的那個長發姑娘,一看就是家庭庇護下長大的乖乖女。


 


可他從未意識到,白水是怎樣重要的一種存在。


 


她溫和,不張揚,給出的愛卻如涓涓細流般,潛進人的心中,叫人覺得舒適、剛剛好。


 


就是這一點剛剛好,是謝砚南此刻特別懷念的。


 


如今隻有他一個人的生活,混亂、無序,又如一潭S水般沉寂。


 


楚瑤倒是曾找過他,可她早就被謝砚南拒之門外了。


 


如今,他早沒了關心她的心思。


 


他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果時光可以倒回,

回撥到他與沈允初平淡生活的時候。


 


他一定會在允初端出飯菜時,毫不吝嗇給予誇獎。


 


他一定會珍惜和允初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再輕易地松開她的手。


 


又是一年除夕夜,街道裡藏著融融的燈火,與謝砚南黑暗的屋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謝砚南不知怎地,又走到了沈允初家樓下。


 


他抬眸,看著樓上亮著的那盞微黃色的燈。


 


他一度能想象到,現在的允初,一定在和爸媽幸福地嗑著瓜子,看著春晚。


 


共享天倫之樂。


 


他突然意識到,他是在什麼時候愛上沈允初的。


 


就是那年除夕夜,沈允初在桌前手把手地教他包餃子的時候。


 


燈光微黃,不算明亮,可沈允初的眼裡始終閃閃發光。


 


他抬眸,看到她的爸媽,

眼底也是一片慈祥憐愛。


 


謝砚南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溫馨。


 


這樣的場景,就是他一直期待的,最憧憬的流水浮生。


 


想要融入這個家,想要娶到這個溫暖的女孩,突然在他心底萌芽。


 


他的確做到了。


 


可也成功地搞砸了一切。


 


他曾滿懷憧憬地摘下那輪明月,可後來,嫌棄月亮冷清的,是他。


 


他曾滿懷希冀地靠近那份光亮,可後來,親手澆滅那點希望的,也是他。


 


謝砚南仰起頭,透過光禿的枝椏,看向夜空。


 


卻看不到月亮,甚至連一顆星星也沒有。


 


謝砚南終於意識到,他的月亮,徹底沉落了。


 


17


 


三年後。


 


謝砚南從京市出差回來。


 


在機場拿行李的時候,

他又看見了沈允初。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穿著一身紅棕色呢子,戴著白色的蓓蕾帽。


 


倒是金黃色的小卷發,襯得她更洋氣、漂亮。


 


看樣子,她過得很好。


 


他躊躇著,不知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是以什麼口吻呢。


 


要問些什麼呢。


 


要不要問,她是否和自己一樣,還是孤身一人。


 


沒等謝砚南想清楚,就有一個奶聲奶氣的小女孩朝著沈允初奔來。


 


「媽媽!」


 


小女孩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的男人。


 


男人剛下飛機,第一時間就低頭摟住了沈允初。


 


眼裡滿是欣喜與憐愛。


 


「這麼冷的天,叫你不要來接機了,不聽話。」


 


「冷不冷?」


 


男人心疼地握住沈允初的手,

哈了哈氣。


 


沈允初則害羞地揉了揉男人的手,滿眼寵溺地抱起孩子,一臉幸福。


 


三人有說有笑地離開了,不曾回過頭看一眼。


 


謝砚南是嫉妒的。


 


是難過的。


 


他甚至有些陰暗地想衝上去,當著沈允初丈夫的面,大大方方地介紹自己是沈允初的前夫。


 


自己得不到,那就膈應那個男人一回。


 


可是,沈允初笑得真好看啊。


 


她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謝砚南還是沒有上前,隻是靜靜地站在身後,看著一切。


 


這是他一度希冀的,一度渴望得到的。


 


可再難過,再遺憾,也無法改變他和沈允初的結局。


 


在這一刻,滔天的悔意壓得謝砚南喘不過氣來。


 


他突然想起曾經讀過的一本散文集。


 


「一個少年在路上撿到一支真槍。


 


因為年少無知,他扣動了扳機。


 


沒有人S,也沒有人受傷。


 


他認為自己開了空槍。


 


後來他三十多歲。


 


走在路上。


 


聽到後背隱隱約約的風聲。


 


他停下來,轉過身去。


 


子彈正中眉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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