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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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主要的就是要想練好這支舞。


 


必然是不易的。


 


於是,我在白日 不停地練習,隆冬的天氣,我卻大汗淋漓。


 


夜晚,經常對著紅腫青紫的腳踝淚眼盈盈。


 


錦兒心疼地給我敷藥:「小姐,我們跳了好不好?」


 


莫名地,我眼裡出現了那日素依跳舞的場景。


 


我搖了搖頭:「不能讓他失望呀。」


 


終於,我能完整地跳出踏春賦。


 


我忍著腳踝傳來的鑽心痛感,期待地盯著師傅。


 


她抹了把淚,好似比我還興奮。


 


「好,跳得真好。」


 


就在這時,沈徽派人送到皇都的書信到了。


 


上面寫著事務焦灼,需一個月後才能回來。


 


問我能不能推遲成婚的日子。


 


我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派出去的暗衛明明說了,沈徽會在五日後帶人上船。


 


所以,他要帶的人是誰?


 


我決定,親自下一趟江南。


 


7


 


到了江南,暗衛親自來接。他看到我欲言又止。


 


我心裡已經有了一種設想,現在倒也平靜。


 


「說吧。」


 


「將軍這幾日都在忙著籌備花船的事情,我確實認為是您。但昨日,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姑娘,是……」


 


他躊躇著不敢往下說。


 


我接過了話頭:「是素依?」


 


他默認了。


 


今日便是他定下的上船的日子。


 


我徑直過去了。


 


岸邊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聽說是個將軍,才這麼大手筆。」


 


「那小娘子好幸福啊。


 


我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親眼看到了沈徽牽著好久不見的素依上了花船。


 


他仿佛真的是一個氣宇軒昂的新郎官。


 


還抽空朝著周圍的百姓拱了供手。二人立在雖大


 


而素依則是羞澀一笑,扯了扯他的衣袖,含羞低頭。


 


二人立在那艘最大的花船頭。


 


一個奏樂,一個起舞。


 


周圍的人都被素依的舞技折服。


 


我透過滿城喧囂凝視著湖上的熱鬧。


 


什麼也沒說。


 


忽然,一個抬頭的瞬間,沈徽的眼神對上了我的。


 


我很平靜,甚至向他揮了揮手


 


他眼神驟然一緊,手上不自覺用力。


 


「崩」的一聲刺響,琴炫斷了。


 


素依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去查看他流血的手指。


 


我轉頭離去,他拼命追了過來。


 


「景禾,你聽我解釋。」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


 


還解釋什麼呢。


 


難為他了,顧及我,還要親自下一趟江南。


 


這陣勢,在皇都怕是能張羅得更大。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後退幾步,不作聲。


 


「素依她又想起了逝去的親人,我隻是想她能夠歡喜一點……」


 


「我們這樣不能代表任何,我隻會同你成婚。」


 


我無聲地笑了:「沈徽,你真的覺得你的承諾於我來說是天大的恩賜嗎?」


 


「成婚?你的成婚值幾兩銀子?」


 


「皇都一個?江南一個?你沈小將軍坐享齊人之福是嗎?」


 


我從未說過這麼尖銳的話,

沈徽不愛聽。


 


「禾兒,我說過,我不喜歡你說這麼難聽的話。」


 


大概是在沈徽面前柔順慣了,讓他忘了,我本就是皇都最尊貴耀眼的世家小姐。


 


我剛想反唇相譏。


 


人群突然發出一陣騷亂。


 


「呀,那姑娘落水了。」


 


「快救人!救人啊!」


 


人群開始有人亂竄,我避閃不及,被撞到了地上。


 


沈徽卻猛然回頭,看到立在船頭的素依不見了。


 


他向我伸出的手遲疑了一瞬,便縮了回去:


 


「素依她不會水,你就在這裡莫動,我待會兒就來尋你。」


 


說完,便不管不顧地轉身離開。


 


不知道誰踩到了我的腳踝。


 


我疼出了眼淚。


 


等到被衝散的暗衛找到我時,我已經疼得幾乎暈了過去。


 


師傅說錯了,愛不能抵萬難。


 


愛讓人難上加難。


 


7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到皇都的。


 


回去當晚,我便起了高熱。


 


腳踝的傷口反反復復化膿,總是不見好。


 


迷迷糊糊聽到大夫嘆息:「這炎症要是再不消下去,小姐這腿,怕是保不住了……」


 


爹爹震怒,趕走了大夫,又請來了新的。


 


可換來的也隻是嘆息。


 


接著,我就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夢中,我遇到了七歲那年的沈徽。


 


我跳舞,他再撫琴。


 


兩位母親笑著打趣我們,要結親家。


 


小小的我羞紅了臉,沈徽也有不好意思,卻還是包裹住了我小小的手。


 


我又回到了被山匪綁架的那一年。


 


我不能接受自己腿形同廢人的事實。


 


痛苦萬分。


 


沈徽攬住我,面上的痛苦不遜色於我。


 


他說,怪他自以為是。


 


怪他沒有保護好我。


 


說他一定會把我當做世間最珍貴的人去呵護。


 


我信了。


 


會跳舞的景禾S在了那年。


 


不會跳舞的景禾S在了江南。


 


謝天謝地,我還是醒了。


 


我成了一個全新的景禾。


 


在父親的耳提面命下,我足足在床上躺了一月有餘才下床。


 


「放心,解婚書我已經親自送到將軍府去了,你不要操心那些事情,好好休養。」


 


我便真的當無事發生過,在府中靜養著。


 


能吃能睡,看得錦兒目瞪口呆:


 


「小姐,

您真的沒事?」


 


一碗濃粥下肚,鮮的我心滿意足:「我能有什麼事兒?」


 


最痛的那幾日,都隨著巨大的身體上的苦楚過去了。


 


好久不見的沈徽還是來了。


 


趁著父親不在府裡的時候。


 


我攔住了阻攔的家丁,讓他進來。


 


他紅了眼眶,跌跌撞撞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跪天跪地跪父母,沈徽,別讓我看不起你。」


 


我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神色平靜。


 


他痛苦萬分地搖頭:「禾兒對不起,我不該因為其他的女子,耽誤了我們的大婚。」


 


「你信我,我真的隻是為了安慰她,從始至終,我要娶的隻有你一個人。」


 


品味著他最近車轱轆反復的話,我有些生厭。


 


「所以,你覺得我們的問題隻是因為她耽誤了事兒是嗎?


 


他眼裡閃爍著迷茫。


 


還能因為什麼呢?「沈徽,你覺得你做得沒問題嗎?」


 


「這件事情本身,你覺得沒問題嗎?」


 


他繼續迷茫搖頭。


 


我嘆了口氣,突然覺得浪費口舌。


 


喚來家丁,把他打了出去


 


若他沒動情,又怎麼會陪她荒唐。


 


男人,慣會裝傻。


 


過了幾日清靜日子,最先坐不住的,是素依。


 


8


 


素依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仍然是那副高傲的樣子。


 


「那日落水後,將軍不放心我一個人在江南,便又把我帶回來了。」


 


我吞下最後一口蓮子羹,終於肯抬頭看她:


 


「哦,所以呢?」


 


她自顧自地坐下:


 


「我贏了,

將軍寧願推遲跟你成婚的日子都要滿足我的心願,不忍我在黑夜暗自垂淚。」


 


「倘若我生在皇都,未必不如你。」


 


「父兄拿命給我換來的機緣,我必當珍惜。」


 


我點了點頭:「如你所願,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炫耀?當然不是。


 


沈徽日日守在我的必經之路上,又不敢現身讓我瞧見。


 


她自是不甘的。


 


「你不守著你的將軍,來找我做什麼?」


 


她高傲的表情終於被擊潰。


 


「你們都退婚了,為何還要日日纏著他不放?」


 


我平靜地盯著她:「我已經把話同他說得很清楚了,至於他自己做什麼,我管不了。」


 


「當初他欺我,去江南找你,我同樣管不了,不是嗎?」


 


素依被我的話噎住,

憤憤而去。


 


我喚來錦兒,又要了一碗蓮子羹。


 


——


 


轉眼到了新年,母親去得早,往日都是我跟父親二人守歲。


 


今日他格外高興,多喝了幾杯。


 


喝到最後,紅了眼眶。


 


「原本以為你今年會有一個好的歸宿,卻差點把命都丟了。」


 


「還好你沒事,不然為父以後如何去見你娘親。」


 


我笑嘻嘻地又給他添了一盞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歲歲年年。」


 


父親睡去,我獨自在庭院裡看著滿城的煙火。


 


屋檐上露出了鬼鬼祟祟的一角。


 


不知道多久之前,沈徽剛學會輕功,便會這樣來找我。


 


我在底下提心吊膽:「你別摔了!」


 


今年的青梅酒好像格外的醉人。


 


「下來吧。」


 


我無奈地朝著房檐喊了一聲。


 


那黑影愣住了,猶疑了半天,輕輕落到了院子了。


 


我就坐在石凳上,平靜地看著他。


 


沈徽嘆了口氣,把那架箏遞給了我。


 


「我的手藝終究還是差了點,我特意去尋了老師傅,修復了個七八成,你原不原諒我都好,這是我對你的交代。」


 


一個花樣,玩兩次。


 


好沒意思。


 


我仔細端詳了一番,眼神落到了被重新接起的琴弦上。


 


連顏色都不一樣。


 


是啊,父親的汗血寶馬乃是聖上親賜。世間唯有一匹。


 


除了我,誰還能給他。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


 


我把那箏舉過頭頂,摔到地上變得四分五裂。


 


「看吧,

碎了的東西就是碎了。」


 


沈徽的臉在一瞬間變得灰敗。


 


他張了張口,什麼也沒說。


 


我主動走了上去:「去護城河那邊看河燈嗎?」


 


9


 


除夕的夜,街上的人有很多。


 


一路上,沈徽小心翼翼地護著我。


 


跟那晚在人流中棄我於不顧的模樣判若兩人。


 


許是環境讓他輕松了下來。


 


在我放出一盞河燈之後,他問我寫了什麼心願。


 


我想了想,選擇實話實說:


 


「希望這次是我們最後一次相逢。」


 


他的笑容僵住了,甚至有些惱怒。


 


「景禾,為什麼要對我這麼狠心?」


 


「我想明白你說的事情了,你不就是覺得我對素依動了情。」


 


「可我真的沒有,

就算有,那又怎麼了?如今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說到這裡,他已經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


 


我冷眼看著他:


 


「我父親,從未有過小妾,母親走的那年我才十二歲,他終身未再續弦。」


 


「你的父親,在你母親過世後,憂思成疾,不過三日便一同逝去。」


 


「就連當今聖上,也為了皇後姑母虛設六宮。」


 


「卑劣之人,犯不著拉著全天下的男子給你當墊背的。」


 


我毫不猶豫地直視著他愈發心虛的目光:


 


「更何況,一生一世一雙人,從來都是你對我的承諾。」


 


自從傷了腿,父親夜晚便再也不準我上街。


 


我好多年沒放過河燈了。


 


今日我同他完成了最後一個心願,也徹底看清了我愛了小半生的少年。


 


沈徽,早就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了。


 


他最終還是追了上來。


 


他的眼神裡沒有迷茫,也沒有了不管不顧的狠厲。


 


跟小時候惹我生氣可憐地求我原諒一樣,眼裡都是示弱。


 


「景禾,最後一次機會都不給我嗎?」


 


迎面來的清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酒意,我徹底醒了過來。


 


「素依她有孩子了,我不能不管她。」


 


我的腳步沒有停留。


 


她的父兄救了他,所以他不能不管她。


 


她傷心難過了,所以他不能不管她。


 


她在江南一個人苦悶,所以他不能不管她。


 


現在,她懷孕了。


 


那就更不能不管了。


 


沈徽自以為是的英雄主義真的爛透了。


 


10


 


他成婚那日,

很簡陋。


 


據說一頂顏色不那麼鮮豔的轎子,就把素依抬進了門。


 


三書六聘、十裡紅妝、要什麼沒什麼。


 


父親聽到這個消息,給府裡的工人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銀。


 


美其名曰慶賀慶賀。


 


「那難纏的狗皮膏藥終於可以不再纏著你了。」


 


我笑著應了下來。


 


——再次聽到他們的消息,是尚書府獨女,我的手帕交提起的。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我就知道她想說沈徽的事情了。


 


我好笑地搖了搖頭:「你說。」


 


這丫頭素來心直口快,真讓她憋著,怕是能憋出個好歹來。


 


「你知道嗎,現在將軍府的日子那是雞飛狗跳的!」


 


「近幾日聖上不是下了聖旨,讓沈徽帶兵去邊境嘛?


 


「他那娘子跟瘋了似的,攔著不讓去,說什麼父兄都在戰亂中走的,不肯讓夫君去冒險。」


 


我瞪大了眼睛,不理解:


 


「這可是聖旨啊,沈徽敢違抗?」


 


「誰說不是呢!可那女子就是不依,大著肚子要跑到宮裡去親自找聖上。」


 


「她當初的種種誰不知道啊?聖上多疼你你又不是不知道,還能見她?」


 


我了然地點頭。


 


「她居然瘋到去闖玄武門,差點兒沒被當差的直接刺S。」


 


這素依,膽子確實是大……


 


「那沈徽把人帶了回去,可出徵的時候,她居然當街攔馬。」


 


「這孩子徹底就沒了。」


 


「消息傳到聖上耳朵裡,聖上震怒。褫奪了將軍府的稱號,還沒收了府邸。


 


我喝了口茶,對聖上的決斷絲毫沒有詫異。


 


沈徽素來不是帶兵的好手。


 


不然那場簡單的戰役,不至於折損一半我朝將士,還打了三年。


 


聖上看中的,從來都是沈老將軍。


 


再加上我,他才願意扶持沈徽。


 


他手裡還有另外一張王牌。


 


那驍騎大將,最近勢頭猛得很。


 


在外領兵歷練多年,從小便是那西北的狼。


 


好友唏噓著,我卻連痛快都沒有。


 


仿佛隻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11


 


這日我心血來潮,喚了錦兒去泛舟遊湖。


 


花開得好得很,情不自禁地,隨意舞了幾下。


 


錦兒連忙攔住我:「小姐!」


 


我笑著安撫她:「知道啦,我又不做大的動作,

沒事的。」


 


「況且大夫說了,適當地走動,能讓我恢復得更好,你忘了?」


 


談笑間,我突然被一股不明意味的目光注視。


 


轉頭一看,是漁夫打扮的沈徽。


 


聖上讓他一無所有了,但沒想到,會到這一步。


 


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同欣賞。


 


就像那年在月光下注視著素依一樣。


 


錦兒沒好氣地擋在我的面前隔絕了他的視線:「看什麼看?」


 


沈徽忙低下了頭。


 


見我沒有反應,他苦笑一聲:


 


「禾兒,我現在才知,我錯得多離譜。」


 


「是我負了你。」


 


我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他一邊享受著父輩的榮耀,想要繼承這份榮耀。


 


一邊壓抑著自己的性子,逼自己放棄他最喜歡的風花雪月。


 


當我不再能附庸他的風雅,他便對我起了別樣的心思。


 


可他忘了,我本就是因為他才墜落地面的。


 


連到了現在,他也沒有真的覺得自己錯了。


 


隻是,那個能讓他撫琴奏樂的女子也變了。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那艘破敗的小船裡就走出了一個罵罵咧咧的身影。


 


是素依。


 


歲月的蹉跎早已經磨滅了她當初的傲氣。


 


曾經英氣的眸子也隻剩下灰敗。


 


看到我,她把氣都撒到了沈徽身上:


 


「老娘當你幹什麼呢?原來是遇到老相好了?」


 


「人家可是如珠如寶的千金小姐,現在能看上你這種人?」


 


「趕緊進去!老娘晚上要吃魚,抓不到你就去S!」


 


說完轉身的時候還在罵罵咧咧:「我父兄為你而S,是你把我帶到皇都來的,你不能不管我!」


 


沈徽面如S灰地看著我。


 


我捂嘴輕笑:「快進去吧,那可是你的娘子,你不能不管呀。」


 


山水難逢。


 


我放出去的河燈,大抵是實現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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